《短篇小说合集（现代篇）》顾词

4、再看看我吧 （一）

　　（一）
　　韩晓雪甩上门，扔下书包，隐隐约约听见门外拾掇碗筷的声音，不觉更加烦躁，一股火在心里，她找不到发泄口。
　　和门内的躁动不同，门外的空气都更加沉闷。张文丽默默的看着一口没动的饭菜，半晌，又沉默的将他们收进冰箱。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变成这样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了解女儿了呢？女儿在快速的长大，而自己，还留在原地，彷徨，不知道如何交流，那个小时候粘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不见了。
　　张文丽不善言辞，家中老一辈被那人的花言巧语迷惑，看他家中又算不错，收了人家的彩礼，张文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了过去，后来才知道那人就是个混不吝的，在外边拈花惹草，邻居家不免有些言语，张文丽闷不吭声，她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韩晓雪生下没多久，那人在外边领了个女人和孩子回来，是个男孩，那女人神色中带着些蔑视。
　　那人跟张文丽提出离婚，张文丽同意了，只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带走韩晓雪。那人看看没怎么见过面的女儿，稍微犹豫两秒，同意了。
　　张文丽带着韩晓雪搬离了那里，在外边租了房子，开始找工作。她接触社会不多，不年轻，没有经验，又是个嘴笨的，刚开始磕磕绊绊，收了不少白眼。
　　头一年，张文丽会接韩晓雪放学。路上，韩晓雪跟张文丽说学校的趣事，虽然张文丽不说那么多话，但是满眼都是爱意。虽然日子紧巴巴的，但是母女两个过得很开心。
　　之后韩晓雪大一点了，一个人的收入也越来越紧张，张文丽又找了一个晚上的兼职，每天等她回来，韩晓雪已经睡着了。
　　长期的奔于工作，为了生活，却也忘了生活，消磨了热情，空留一份躯壳在忙碌着。生活的繁重，让本就话少的张文丽更加沉默，她每天都要计算花销，只有缓慢增长的金额能让她稍微安心。她想给韩晓雪提供更好的条件，她只有韩晓雪了，她只想让韩晓雪不要跟自己一样笨拙，一样累。
　　随着韩晓雪的慢慢长大，两人的交流也逐渐减少。在一顿平常的、沉默的饭间，张文丽抬头，看着默默吃饭的韩晓雪，突然间意识到，韩晓雪已经很久都没有跟她说话了，而自己，也很久都没有看过女儿的样子。

　　（二）
　　安静的空间里，韩晓雪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她感觉自己掉到了一个迷宫，焦急得，找不到出口，只能将烦闷，咽进肚子里，最后和着无声的呐喊，压进时间的洪流中。
　　小时候，男人长年的不回家，但韩晓雪有张文丽陪着，接送她上下学，无论韩晓雪说什么，她都会认真的听着，即使张文丽的话不多。突然有一天，她们搬家了，韩晓雪听张文丽说，以后，再也不回去了。韩晓雪知道，爸爸在外边有了孩子，而他们离婚了。
　　韩晓雪知道张文丽很辛苦，她每天工作回来都很累，所以看别人买好看的衣服，好看的文具，她也只眼巴巴的看着，从来不敢朝张文丽开口。她知道她应该乖乖的，才不会给张文丽增加负担。
　　两人生活一年后，张文丽晚上也要工作，每天韩晓雪睡觉的时候，张文丽都还没有回来。韩晓雪感觉张文丽的话越来越少，每次想找她说说话，触及张文丽总是匆忙的，应付的，疲惫的眼神，便也什么也说不出了。
　　如果一直这样也好，韩晓雪想。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韩晓雪总能接受到张文丽带着悲伤的目光，就好像突然发现对自己的疏忽一样，开始笨拙的弥补起来。
　　“在学校开不开心？”
　　“多吃点饭再走吧。”
　　“学习累不累”
　　……
　　韩晓雪不知道回答什么，面对这样的张文丽，她不知所措，一股深深的悲伤从心底涌出，最后演变成无法言语的闷烦。
　　她只是在自以为的关心，实际上并不在乎结果。

　　（三）
　　张文丽想弥补，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开始询问女儿的情况，但是效果并不理想，她感觉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为此拉近，反而惹得韩晓雪的暴躁。
　　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连结婚都没有话语权的可悲女人，木讷的，不善言辞的，不知所措的。
　　张文丽想着，思绪飘到十年前男人带那女人回来的时候，邻居的窃窃私语，灼灼的目光好像要刺伤她的皮肤，直直扎进她那麻木的心脏，带得微微疼痛。
　　她要一直这样吗？张文丽盯着关上的门，想起韩晓雪小时候圆润润跟在身后的样子，走到韩晓雪卧室前，低声说：“明天我早点回来，晚上咱俩出去吃。”
　　晓雪，再看看我吧。

　　（四）
　　韩晓雪坐在地上，靠着门，听见张文丽低声的邀请，鼻子猛然酸了，她抿着嘴，眼泪无声的落下来。心里点头，却半点声音发不出。
　　夜正寂静，沉默替代了喧闹，还以最初的温柔。
　　张文丽已经睡了，韩晓雪悄悄的走出卧室，纯色的窗帘挡住月光，只能看到她朦胧的身影。
　　第二天起来，不见张文丽，看到锅里热的饭，知道她应是换了早班。
　　一天似乎格外漫长，五点钟，放学的铃声响起，韩晓雪第一个收拾好，快步走出教室。
　　今天路上似乎格外拥堵。
　　回到家，并没有看到张文丽的身影，韩晓雪放下书包，静静得坐在沙发上，一瞬不瞬的看着房门。
　　铃…
　　放在卧室的电话响了，张文丽的名字在屏幕闪烁。
　　早上六点，在电视中新闻报道的背景音下，人们开始忙碌的一天，不过，今天的新闻似乎多赢得几分唏嘘：昨天下午四点五十分，我市海路街，一电动车和货车相撞，经三小时抢救无效，电动车车主死亡。
　　妈妈，再看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