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安颜》晚涵

5、有缘人 “帕格尼尼

　　颜昭的中学是所历史悠久的私立中学，有大片青翠的草地和底蕴浓厚的教学楼，学校的位置很好，介于闹市嘈杂和小镇风光之间。镂空的铁艺门很有国家特色，这种永远清清淡淡的气氛和颜昭很是相配。

　　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同龄人间，颜昭显得很突出。就好像一众闪烁的透明水晶里脱颖而出的一块黑碧玉，一汪清水间滴入一滴浓浓的墨点。

　　单间的宿舍很适合颜昭，毕竟他本来就不怎么擅长社交，在另一个不太熟悉的语言环境中更是如此。

　　他放下行李，换上了薄薄的米色针织衫和卡其色裤子，走出了宿舍。

　　颜昭撩开白纱帘子往宿舍楼下往，卢逸正抱着手盯着他的房间窗口，看见他探出头，卢逸招了招手，手中是一个保温饭盒。

　　颜昭很快跑出楼，来到卢逸身前。

　　“谢谢阿姨。”颜昭看着那个熟悉的饭盒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毫无杂质。

　　“那今天晚饭你就别在学校吃了行吗？”卢逸摸了摸颜昭的头，“阿姨做了老久了。”

　　“诶呦这个虾么也真的是腥哦，我手上喷再多香水还是闻得到。”卢逸皱眉闻了闻手背。

　　“必须吃完听见没有？”卢逸自豪的眨了眨眼，波浪卷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啊。”颜昭双手捧着饭盒满眼灿烂。

　　路上的同学三三两两，有些很热情。

　　“Good afternoon!”一个男生微笑道。

　　“Good afternoon.”颜昭也淡淡的回应。

　　安末有些担心的看着颜昭。

　　“我其实一开始没想过我会学医，因为在这里，我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音乐上。”

　　“由于我小提琴拉得还不错，英语也大多听得懂，所以我和同学的关系都挺不错的。”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吗？”

　　“......”颜昭不置可否。

　　在灵魂世界里的时间好像流逝的莫名的快，颜昭发现已经是晚上了。

　　突然周围的颜色变得暗淡起来，世界都环绕着低低的抽泣声。

　　安末看见面前宿舍里的小男孩只开了一盏台灯，灯下还是几本厚厚的练习和琴谱。

　　他连自己一个人哭都是几乎没有声音的。

　　泪水一滴一滴的滴在纸上，油墨不声不响的晕染开来。

　　安末很想上去安慰安慰他，毕竟才十一岁，怎么可能不想家。

　　这种时候就是云上使者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们和所在的灵魂世界并不在同一个时空而是在一个发展相同的平行时空，所以他们无法与自己引导的人活着时进行任何对话。

　　身边的颜昭心情也有些低落，他很自责，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的。

　　其实自己可以活的更开心些的，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的话。

　　接下来的三年颜昭和安末天天在学校里乱转，没事就听听课，起的早的话可以一起看郊区无遮无
　　拦的日出，晚上就住在原先闲置的宿舍里，，他们好像成了学校里默认的一份子，颜昭有的时候
　　还会带着安末去琴房自己给他拉小提琴。

　　夜晚的琴房被浸泡在无边的宁静里，两个人影的闯入才带来了些许生息。

　　月光下的人被乳白色的微光渲染，一把深棕色的提琴靠在肩上，优雅慵懒。

　　安末随意的坐在地上，单手托腮欣赏着绝美的演奏现场。

　　“好听。”安末拍了拍手，看着他，眼里盛满灿烂星河。

　　“当然好听。”颜昭看着他笑，“帕格尼尼的《钟》，那就送给时光吧。”

　　“就当我重新回到了我的少年时，还遇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有缘人。”

　　那天，三年期限又至，时光的齿轮依旧转动。

　　“跳过吧，三年。”颜昭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安末本想问几句，但看着颜昭较平时更加严肃的表情，这个三年更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三年后，我修完了这里中学的课程，就回国了。”

　　“回国之后，一切就开始以我难以理解的速度改变。”

　　颜昭再一次从混沌中醒来。

　　三年后的颜昭已经有了成熟的模样，身材高挑，气质温柔，举手投足间都像个久经社会的成年人。

　　“诶呀，小昭回来啦！奶奶都多久没有看见你了哦！”

　　“奶奶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少年拉着奶奶的手关切道。

　　老人愣了一下，还是笑道：“诶呀，就是最近太想你了嘛，多吃点那种保健品就会好的。”

　　“哦......”颜昭点点头。

　　奶奶的病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颜昭环视四周，电话的位置被变过了，移到了更容易碰到的沙发
　　旁边，原来一个哑光的把手被摸得发亮，里面一定放着什么常用的东西。

　　那天夜里颜昭起来看了看，果然是药。

　　他再一看药品名。

　　芙瑞。

　　颜昭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偶然了解过这种药物。

　　治疗乳腺癌晚期的。

　　命运好像一直在提醒着颜昭，自己这辈子估计都和癌症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了。先是自己
　　未曾谋面的母亲，然后就是自己无比敬爱的奶奶。

　　她们明明都热爱着自己的生活和身边的一切，她们善良充满希望，但还是被癌症敲了门。

　　颜昭完全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世界都如褪了色一般，尽管在奶奶面前还是
　　眉眼含笑，但心里却是痛彻心扉。

　　安末见过颜昭刚刚满脸笑容的跟奶奶说了晚安，顺手关了奶奶房里的灯，自己回到房中无声的哭
　　泣。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唯有月光作伴。

　　周遭的一切都是令人失望至极的灰白色，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

　　颜昭似乎是享受这种无边的绝望一般，沉默了好几天，但却一直没让安末跳过。

　　安末有一天早晨惊奇的发现他能清楚的看见日出的颜色了，那种淡淡的橘黄让他欣喜了很久很
　　久，尽管在云上的日出惊艳好看的多。

　　在吃早饭的时候，颜昭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奶奶。

　　快吃完的时候，颜昭笑着告诉奶奶：“奶奶，我想学医。”

　　爷爷奶奶都愣了一下，他们知道颜昭可能已经察觉到了。

　　“可是你不是一直喜欢小提琴吗？而且你现在小提琴拉的很好了呀，再重新学医不是会很累
　　吗？”

　　“而且这就意味着，你要放弃小提琴啊。”

　　爷爷奶奶的一唱一和让颜昭哭笑不得。

　　“那...你们不支持我是吗？”颜昭知道这么说爷爷奶奶肯定会说支持的。

　　他从来没有想让奶奶完全寄希望于自己，因为他知道奶奶可能为了等自己研发的药物而不肯接受
　　治疗，他还很害怕万一自己拼命努力最后却还是没能让奶奶活下来，他会永远自责。

　　他只是想告诉爷爷奶奶，他的努力是自愿的，他唯一需要的就是他们心理上的支持，如果再多，
　　他就会觉得太重了。

　　他不喜欢自己被寄予厚望，因为被抬得有多高摔下来就会有多惨。

　　“可是我就想学医啊。”颜昭笑了，带着撒娇的语气。

　　“好吧好吧，学医学医。小昭可厉害了，学什么学不好啊。”奶奶笑着拍了拍爷爷。

　　“嗯，那学校定好了吗？”

　　“嗯，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已经被W城的医科大学录取了。”

　　夜晚，奶奶在门外犹豫了很久，直到她看见一缕微弱的光透过门缝亮起来。

　　颜昭还没出国的时候一直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任何光源。

　　可是出国后就不一样了，极度缺乏的安全感让他没有光就睡不着觉。

　　“小昭没睡吧？”

　　此时半梦半醒的颜昭低哼了一声。

　　奶奶显得有些愧疚：“啊...睡了啊，那好好睡，奶奶走了。”

　　“奶奶你是有什么事吗？”颜昭坐了起来。

　　“没有...奶奶就是看看你睡着了没有，万一你不习惯奶奶给你弄点助眠的东西吃。”

　　“奶奶...有事你就说吧。”

　　“小昭，去学医是为了奶奶吗？”

　　床上本来困得下一秒就能睡着的颜昭突然完全清醒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颜昭愣了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啊？”

　　“其实，你是不是还是想学音乐的？真的你不用管奶奶...你爷爷给我找了很好的医生啊...”

　　“奶奶。”颜昭面色凝重。

　　“你真的不需要知道我选择学医的原因，我也不会放弃小提琴。”

　　“奶奶，你只要好好养病就好了。”

　　奶奶满眼内疚的看着颜昭，颜昭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奶奶。

　　她担心的不是她的病情有多严重，而是她的孙子为了她可能会失去原本尘埃落定光芒万丈的前途。

　　颜昭想说什么，但等到他真的想好了如何安慰奶奶的话时，她已经走到了房门口。

　　娇小佝偻的身影背着光留下一片灰黑的影，门关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

　　颜昭和安末就呆在颜昭卧室的一角，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