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错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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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浮垣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师瑾然利落地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下车，对司机微一颔首：“行李送到别墅里。”她的指令简洁得不带一丝冗余。
顾岚茗拎着自己的行李袋，站在庭院里环顾四周。简约？的确比刚才那座宫殿般的林华苑“简约”。开阔的庭院，流畅冷硬的建筑线条，哑光的高级材质……无一不诉说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她感觉自己像个误闯顶级样板间的游客。“开发商管这里叫公寓真的好吗？”她忍不住吐槽，这分明是独栋别墅区，叫公寓简直误导大众。
“林华苑是总牌329号，”师瑾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这里是浮垣公寓，分牌27号。”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庭院，“名字只是标签。重要的是，它存在的价值，是有些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她的语气平淡，却精准地勾勒出世界的参差。
顾岚茗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合理怀疑你在炫富。”
“陈述事实。”师瑾然的目光转向玄关，忽然抬手按住了太阳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痛楚掠过她过于苍白的脸。
看她似乎真的不适，顾岚茗下意识想上前扶一把，脚步却又顿住。她小心问道：“你没事吧？”
师瑾然摇摇头，放下手，动作恢复了惯常的精准。她抬手指向玄关柜，“顶排抽屉，左数第三格，车钥匙在里面。”她的指尖在空中虚点几下，仿佛在计算无形的坐标，“挑一辆顺手的。地下室入口在楼梯右侧。下去后右转，直线距离约四十三步，尽头就是停车区。”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出一组物理常数。
顾岚茗愣在原地，看向师瑾然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她知道对方智商超群，但将空间距离精确到步数？这已经超出了“能力强”的范畴，近乎一种“非人”的精确本能。
“你能记住这些，”顾岚茗忍不住追问，“那你能记得那天朝哪个方向跑去救人吗？几步之后遇到人？被救的人又朝哪里跑了？”如果师瑾然能回忆起这些细节，那神秘的“第十八号”或许就有迹可循！
很遗憾，回应她的是师瑾然略显疲惫的摇头。
“抱歉，不能再想下去了。”她转身，“我去书房看资料。书房在二楼左侧右手边第二个房间。楼梯右侧左手边第一个房间是你的。我住三楼，整层。”她顿了顿，“车开出来后，可以在客厅沙发稍等。三十分钟后管家会带人帮你整理房间。”
“……好。”顾岚茗应下。闫瑞的提醒言犹在耳——师瑾然做事精辟周密到令人发指。现在，她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打开那个指定的抽屉，顾岚茗再次沉默了。一排造型各异的车钥匙在丝绒衬垫上闪着冷光。她之前跟闫瑞说什么来着？买辆千万豪车？现在对着这些“烫手山芋”，她果断掏出手机——度娘识图启动！目标明确：找最便宜的那个标！最终，她捏起一把相对“朴素”（？）的法拉利钥匙，走向地下室入口。每一步都像在印证她的预感：住进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对“万恶资本家”生活的沉浸式体验（兼受刑）。
厚重的窗帘将书房与外界彻底隔绝，只余下几盏嵌壁式氛围灯散发着幽冷微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皮革和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尘气息，温度明显偏低。师瑾然深陷在宽大的皮质转椅中，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手术。她点开了第十七具尸体的直播录屏。
血腥的画面瞬间铺满屏幕，肠器与血浆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常人崩溃。师瑾然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自动过滤掉那抹刺目的红与惨白，牢牢锁定在凶手身上。那癫狂的得意、杀戮的快感、言语中未尽的扭曲……画面循环播放，闫瑞那份冰冷详尽的报告在另一块屏幕上同步展开。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凶手给她的感觉……没有一丝熟悉。她很了解自己，即使遗忘了一个人的声音、长相、行为，那种“见过”的直觉烙印不会消失。如果杀害华晗珊的人不同只是巧合……保险起见，她点开了第一、第二，直到第十八号受害者的所有录播视频。
四个小时后，师瑾然重重靠回椅背，闭上眼，对着拉紧的厚重窗帘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也带来了那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咚咚。”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进。”师瑾然坐直身体，开始有条不紊地关闭资料窗口。
文管家推门而入，恭敬道：“小姐，晚餐备好了。顾小姐已在三小时二十一分钟前安顿妥当。您还要忙吗？是否需要稍后为您准备速食？”
“不必，我这就来。让顾警官先用。”师瑾然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是。”文管家躬身退下。
长餐桌上，十二道精致菜肴散发着诱人香气，却只对坐着两人。顾岚茗看着这过分“隆重”的场面，眉头微皱：“就我们两个人，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师瑾然面无表情地放下银筷：“知道了。以后没有客人，四道菜即可。也省得他们额外收拾。”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直视顾岚茗，“顾岚茗，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可以。”顾岚茗也放下了筷子，预感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轻松。
师瑾然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凶手，不止一个。”
“嗯？”顾岚茗表情瞬间严肃，“我们当然考虑过至少两人协作，一个行凶，一个操控设备……”
“不够。”师瑾然毫不意外她会这么说，直接打断，“我的意思是，十八个视频里，至少出现了十五个不同的行凶者。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五个凶手参与了这场‘盛宴’。这起案件的策划时间，远比你们警方想象的要漫长、周密得多。整个计划，”她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环环相扣，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顾岚茗瞬间觉得面前的珍馐索然无味。“师总一定有更详细的分析吧？请加快语速一次说完，说太慢我的脑子跟不上你的节奏。”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
“好。”师瑾然垂眸，从旁边的座椅上拿起一叠打印好的彩图，都是凶手在昏暗光线下的截图。她精准地抽出几张，推到顾岚茗面前。
“仔细对比。每一张都有细微的、无法忽视的差异。你说‘当然知道凶手不止一个’，但你的认知上限，也仅止于一个杀人，一个摄影。而这，正是凶手精心设计想要你们看到的——用极致的愤怒和现场的混乱，掩盖掉前三次直播中，那些暴露了他们并非同一人的关键细节。而这三次，本该是你们最冷静、观察最仔细的时候！”
她的指尖点在第一张和第二张图片上凶手握刀的手：“看这里。第一案、第二案：拇指与食指指腹几乎相贴，这是典型的‘掌控式’握法，追求瞬间爆发的稳定。再看第三案，”她的指尖移到另一张图，“指距拉开超过一厘米！这是‘操控式’握法，更注重细微调整，常见于习惯精密操作的人。角度误差？我已用图片中的固定参照物比例尺排除。”
师瑾然又从顾岚茗手中抽回两张图，圈出凶手的肩膀轮廓，并用笔快速画出连接肩膀最高点到脖颈的直线。“自欺欺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峭，“凶手用了垫肩伪装身形，但垫肩是死的，脖子是活的！这两条线的夹角，”她在图上标出α和β，“相差超过5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两个人的脖颈长度、肩膀自然倾斜度、甚至头颈连接方式都不同！这些是骨骼决定的生物力学特征，垫肩只能改变宽度，改变不了这些角度！”
顾岚茗沉默了。一股火辣辣的羞惭感从心底升起，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师瑾然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们行动中被愤怒和挫败包裹的致命疏忽。她不喜欢那指责的口吻，但更让她心惊的是——每一刀都切中要害！ 她想起现场同事们赤红的双眼、控制台上被砸出的凹痕、自己强压下的呕吐欲……在那样席卷一切的情绪风暴里，谁还能冷静地去数毫米之差，去分析几何角度？愤怒蒙蔽了双眼，而凶手，精准地利用了这一点。这认知让她背脊发凉。
“所以……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打算隐瞒他们不是一个人的事实？”顾岚茗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明显，”师瑾然重新拿起筷子，“他们不过是在戏弄你们的同时，固化你们的思维。现在，可以安心再吃点了吗？”
顾岚茗抬头：“没了？”
“有，”师瑾然夹起一块清蒸鱼，动作优雅，“但我饿了。”她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顾岚茗，“既然顾队如此迫切，我先送你一个字：蠢。”
跟着师瑾然走进那间依旧暗沉的书房，顾岚茗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最近神经敏感，这种阴冷封闭的环境总让她联想到一些不好的画面。
师瑾然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手“啪”地按亮了主灯。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阴霾，也照亮了顾岚茗脸上残留的一丝惊悸。
“警察都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或者至少，深信科学。”师瑾然在电脑前坐下，随手拉过一张椅子放在旁边示意顾岚茗坐。她的手放在键盘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可你，却对这些‘虚无’的东西怕得要命。”话音未落，她的指尖果断敲下了空格键。
“啊——！”顾岚茗整个人像被电击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师瑾然！你不会提醒一下吗？！你故意的？！”屏幕上，赫然是华晗珊在停尸台上直挺挺坐起、嘴角撕裂出惊悚笑容的高清特写！那画面如同梦魇，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师瑾然迅速关掉视频，屏幕暗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转过头，幽深的琥珀色眼眸直视着惊魂未定的顾岚茗，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顾队的胆子，配不上你肩上的责任。如果不是靠实力硬扛，这个位置……”她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顾岚茗苍白的脸，“坐不稳。需要在我房间睡沙发吗？至少那里没屏幕。”
顾岚茗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残留的恐惧。师瑾然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最在意、也最隐秘的痛点。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对方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和倔强：“……睡！”
“知道我为什么说你蠢吗？”师瑾然开始整理桌面资料，语气恢复了分析案件的冷静，“因为你告诉我‘凶手至少两个’。这说明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你们的思维被彻底固化。即使未来你们抓到人，也只会认定抓到了一两个三个。将死之人不会吐露真相，真正的幕后和大部分成员依然安全。当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杀戮会再次降临。”她的话像冰冷的预言，让顾岚茗的后颈汗毛倒竖。
“所以……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顾岚茗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颤抖，“这么多凶手！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这种丧心病狂，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泄愤。”师瑾然冷静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交情、毫不相干的人，杀起来不会有任何负罪感。不排除其中少数彼此认识，但绝大多数，必定是陌生人。我们不知道愤怒的根源，但其宣泄方式——选择地点、目标、手段的隐蔽性与展示性并存，再到如今故意抛出地址却让你们抓不到人……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服务于核心目的：挑衅激怒你们是表象，让你们在滔天怒火中忽略掉所有指向‘多人组织’的细节，才是关键。”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如果不是闫瑞的报告，你们谁能想到，那场‘直播死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华晗珊腹部那一刀刺入时，有极其轻微的顿挫感，那是刀尖刺破皮下血包的瞬间。紧接着，刀锋撞到了她腹部垫着的硬物（很可能是特制铁片），发出过一声微不可查的碰撞轻响。可惜，当时处于极端愤怒和震撼中的你们，没有人能听见，或者说，没有人会在意。”
“你不当警察真是可惜了。”顾岚茗憋了半天，只挤出这句最直观的感慨。今晚的信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看到了这些天自己犯下的多少错误。她需要冷静，需要彻底反思。
师瑾然关掉电脑主机，屏幕彻底暗下。“我曾经想当。”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怅惘，“直到我的外公，因为犯人出狱后的报复……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个念头就彻底熄了。因为我知道，我的母亲会担心。她外表再坚强，心也是柔软的。”别人或许不了解，但她很清楚。像顾岚茗那样的家庭，不成为警察才是损失。而她自己，有更沉重的羁绊。
“抱歉，”顾岚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经历和羁绊，说了轻率的话，请别介意。”她顿了顿，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等等！你说报复……有没有可能，这个凶手组织起来杀害这么多人，就是为了报复或者对抗某件事、某种力量？”
师瑾然整理资料的手蓦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他们究竟想报复什么？”
这个问题，顾岚茗同样无法回答。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师瑾然刚拿起资料准备带顾岚茗上楼，桌上那部线条冷硬的加密卫星电话突兀地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蜂鸣。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迅速接起，并直接按下了免提。
技术主管冷静克制的男声清晰传出：“师总，您要求的首个跃点IP溯源已完成。物理位置锁定：宗文区万兴媒体有限公司内部局域网。但目标防护等级极高，采用多层跳板代理，无法穿透至具体设备或物理端口。信号源如同滴入他们内部网络海洋的一滴水，消失无踪。”
顾岚茗瞬间看向师瑾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锐利如电。
看来，今晚注定与早睡无缘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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