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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0 章 ...

  •   大阪市。
      青年组的赛事远不如成年组有人气,依荒井遥过去的比赛经验,青年组比赛观众席一般都很小,观众也往往只有零星几人。但在日本这个花滑大国,这次的观众席还是满了一半。荒井遥站在挡板边、面对整个空旷冰场的时候,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雪穗在和她说什么?明明话语有传到她耳中,她却理解不了,或者说因为过于紧张,连理解的功夫都没有。
      “去吧,遥。”雪穗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句话她总算是听清了。但是……怎么办?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接下来出场的是,代表日本的选手——荒井遥。”
      广播里冷冰冰的告示音在催促她上场。像是突然被推到场上一般,荒井遥一瞬间惊恐得近乎要摔倒。不对,得快点滑到开场位置才行,得快点……不然的话,对,开场准备超时的话会扣分的,得快点!
      她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匆匆从挡板边滑到场中,连举手致意的动作都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她在紧张,她知道。她的手指在颤抖,而她的大腿僵硬又沉重,仿佛粘在了冰上,无法抬起。但是越是想要解决紧张,人就越是僵硬。越是急着想要抹除紧张,人就越紧张。像是身体上挥之不去的瘙痒,越是挠,越是痒,越是因为烦躁而想要消除它,越是变得更烦躁。
      本赛季她沿用上赛季的两套节目,短节目是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音乐响起的时候,荒井遥慢了一拍才赶上。
      在高速的滑行中,观众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却仿佛都在嘲笑她。
      不要!不要看我——!
      匆匆点冰起跳的第一跳勾手三周跳(3Lz)摔倒。
      ——完了。
      荒井遥脑海里全是这个念头。这第一跳,本来的设计是一个三周接两周的连跳!
      短节目的规定动作里包含三次跳跃,其中必须包含一个连跳、一个单跳和一个两周半跳(2A),容错率非常低,加上青年组每年会规定单跳的跳跃种类——今年是飞利浦跳(F),她已经跳了一个3Lz,她的下一个跳跃安排的是3F,必须是单跳。
      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补连跳,她就这样白白丢掉了连跳的分数!
      各种念头充斥着脑海,她的心理状态没有调整过来,第二跳3F,落冰用手扶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这样在动作的执行分(GOE)上又会被扣分。
      逐渐加速的小提琴仿佛她耳边的催命符,声声急促、弦弦凄厉,在她背后追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你是一个失败者。
      ——你是一个失败者!

      荒井遥下场的时候,雪穗默默地、紧紧地拥抱了她。她在短节目后排名第十四位,而同一站的其他两位日本选手——胜村结月和西田凛分别位列第二位和第三位,在强手如云的国际赛场上也毫不逊色。
      明天还有自由滑……
      荒井遥倒在床上,第一次觉得本应短暂的休息时间是如此漫长。
      花样滑冰,或者说女子单人滑是一个人的项目。在对于一个人来说广袤得可怕的冰场上,自始至终都只有选手一个人。没有队友在背后支援,连能激发斗志的对手都见不到,场内数百上千名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看着你起跳、看着你摔倒。没有时间停下来喘口气、没有时间为摔倒而伤心或喊痛,因为短短两分多钟的音乐里编排满了技术动作,而一旦超时你就要被扣分。
      好痛苦,想要停下,想要逃走。
      ——“‘捱过去就行了’这样的想法一秒钟也不能有喔。”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人弯下腰来凑近她时颇具压迫感的神情。
      及川彻。
      荒井遥下意识拿起了手机,点开line,却在点开对话框的那一秒顿住了。不能求助,明明是应该自己想办法的场合,“不要总想着依赖别人,你太软弱了”——父亲声色俱厉的指责历历在目,似乎即使在她远离了东京之后,她也无法远离自己脑海中的那个父亲。荒井遥不自觉抿紧了唇,正想把手机扔开的时候,手指却蓦地一抽,手机硬生生砸在了她脸上。
      好痛!
      感觉鼻梁要断了,幸好没砸到眼睛。荒井遥揉着自己的鼻梁嘟哝着,随手把手机扔开,没想到手机里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遥?”
      “及川前辈!?”
      “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及川似乎是开了免提,背景里还能听到吹风机呼呼的风声,在他开口的时候才停下来。对他来说普通的夜晚,荒井遥想象着褐发的青年身上还带着浴室的热气,吹过的头发发梢依然湿润,使得头发有点耷拉下来,不像平时一般端正帅气。一个距离感突然消弭了的及川彻。
      “啊、不,打扰了抱歉,只是不小心按错了而已。”
      荒井遥想着赶紧礼貌道个别就挂掉这通莫名其妙的语音通话,那边却突然传来及川带着气音的轻笑。
      “小遥在家吗?还是在冰场?”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问,荒井遥还是老实回答道:“都不在。”
      那边又是一阵轻笑,没等荒井遥开口,及川的声音就在电话那头响起。
      “小遥,我说过的‘常规’,要好好记住喔。”

      第二天的自由滑,荒井遥在第三组上场。
      在热身区热身的时候,荒井遥看到了西田凛。青年组短节目的A跳规定只能跳2A,所以昨天的短节目上西田凛并没有跳3A,但是,今天她肯定会跳。那个她没能掌握的高难跳跃,从最简单的后外点冰三周(3T)到最难的勾手三周(3Lz),其中的基础分值的差别也不过是4.2分和5.9分的差别,但从3Lz到3A,却是5.9分到8分的差距。
      是时候该摒弃这些杂念了。
      又一次站在挡板旁边,空无一人的冰场、观众评判的目光,这些依然让她感到害怕,但她却不再像昨日一样紧张。及川和她说过的——“制造属于自己的常规”,昨天的她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完全忘了这回事。
      雪穗握住她两边的手臂,轻轻挤压着,施加的压力刚刚好,既让她产生了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又不会感到疼痛:“我不会说让你不要紧张。但是,好不容易重返赛场的首战,如果光顾着紧张不就太浪费了吗?”
      和昨天一样,雪穗拍拍她的后背:“去吧。”
      身后是一直支持着她的雪穗,面前是宽阔的冰场,在广播报出名字之后,迎着掌声,她再次高举双手、登场亮相。轻轻地试跳了两次一周跳确认Lz的起跳,简单的两次双足蛇形确认脚下冰刃的感觉,虽然是很简短的常规,却能帮助她集中注意力。
      荒井遥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倒数计时器,从报幕到摆好开场姿势,她有一分钟的时间,昨天的她因为过于紧张而以为自己没多少时间了,但其实一分钟比她想象中要长得多。
      在高亢的小提琴声中,荒井遥开始了她的节目——嫉妒探戈。
      第一个跳跃——昨天她摔倒了的勾手三周(3Lz)!
      落冰不稳翻身,但她稳住了没有摔倒,接上了音乐继续进行表演。
      嫉妒,是啊,再没有比这更适合当下她的心情的词汇了。西田凛的3A,如刀锋劈过空气般凌厉的起跳、漂亮的空中姿态、犹如优美抛物线一样的高远度。她嫉妒着这个在身后追赶着、却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过了她的后辈。
      她嫉妒西田凛的才能,嫉妒她能获得父亲的偏爱。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前半部分的跳跃全部成功!
      这就是她的妒火,不是恋人在游戏情场时随着爱慕而涌现的猜疑和妒忌,不是成人间带有攻击性的浪漫,是她的克制又奔放的妒火,仿佛要冲破胸膛般灼热地燃烧着,又带有羞于言说的刻意隐瞒,像一团在水底静静燃烧的火。
      节目进入到后半段,第二个勾手三周(3Lz)——这次她接上了外点两周(2T)!
      ——没关系,现在她可以把这份嫉妒倾情表达出来了。
      从三年前起,就在同一个教练门下训练、接受指导、互相竞争。她眼看着西田凛从勾手三周(3Lz)都跳不利索,到第一次3A成功落冰。出于前辈的矜持,荒井遥告诫自己,对待后辈要友好,她把自己那一点嫉妒整齐折起、妥帖收好,妒忌比自己小两岁的后辈过于羞耻。更重要的是,她不愿面对那个产生了妒忌的自己。
      妒忌既丑陋、又不堪,是不好的想法、邪恶的念头,应该被摒弃。
      但现在,她终于能借这个节目坦诚地说出来了——她嫉妒西田凛。
      在节目结束时观众席的掌声中,荒井遥这么想着。

      七组跳跃全部执行完成,其中的三次连跳也好好执行了,开头的3Lz和最后一跳的后外结环三周(3Lo)落冰不稳,但是没有摔倒,避免了摔倒一次扣一分的额外扣分。虽然和她巅峰状态相比还差得远,现在的荒井遥无法完成曾经能够做到的三周接三周的连跳,但已经算是她在这个状态下能拿出的90%的发挥了。
      “荒井遥选手的得分为——”
      面对这个远不及个人最佳的分数,荒井遥竟展颜笑了。
      不要回头。
      要坦诚面对、接受现在的自己,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前进。
      ——荒井遥在青少年大奖赛日本分站赛上的最终成绩,排名第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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