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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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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米伦小镇住了近十天,因为大家平日都很忙,难得在这种风光迷人的小镇子偷闲,都不愿意让行程太赶,既然气温舒适,就决定索性就多住一段时间。
我每日都在马厩喂马,看着马儿大口大口吃着草料。有时会和启怀在院子里追追打打。
Tomas和他的妻子热爱摄影,白天会去野外拍照。
Ian是大闲人,经常在院里晒太阳或者打拳。
顾寒山每天休息得不错,如果不出门,他也不会一直久坐,有时会在房间里躺着看看书,每日两小时复建也绝对不落下。来瑞士的十几天,顾寒山只犯过一次神经痛,连他自己都说,可能是病魔不忍心打扰他的旅行。
这日早晨,我起的早,喝了杯热牛奶,坐在门廊前看着清晨的阳光洒在草地上,远处的雪山清晰,显得圣洁高远。
小荷!
我回头,是启怀。
顾总说让你去他房间。
我起身,去顾寒山的房间。早晨他可能需要什么帮助,我不敢耽误,小跑过去。
进了房间,我看到顾寒山还躺在床上,朝我微微笑着。
我心里一紧,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床上的人摇摇头,说,宝贝,把门关上。
我依言关上门。
他朝我笑笑,说,坐在那边沙发上。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不明所以地坐在房间里的大沙发上。
顾寒山看我坐好,掀开被子,大幅度左右甩动手臂,翻身,然后很艰难用手肘支起身体,摇摇欲坠。
我连忙上去帮他。
顾寒山制止了我,说,小荷,你就坐在那里看着,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会开口。
看到他的眼神,我也不再说什么,坐回沙发。
顾寒山刚刚坐起来,又因为失去平衡再次跌回床上。他咬咬牙,又再次甩着手臂翻身,慢慢找到支撑点,撑起自己的身体……直到他往后移了一下,靠在床头,坐稳。
起身,他花了五分钟。
然后他有些摇晃地脱下居家T恤。
他拿起身边放好的支撑腰围,又再次躺下,以左右翻身的方法把腰围穿在腰上。
又再次艰难坐起……
而后,我看到他慢慢拿起白衬衣,身体几次有些摇晃,但还好,算是顺利穿上了。他虽然有三个手指能动,但看得出,系衬衫纽扣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难。
我心里酸涩,问,顾寒山,我帮你系扣子吧?
他有些微微气喘说,不用,我慢慢来,你不要着急好吗?
我不急不急。我连忙说。
只见顾寒山不太灵活的手指和纽扣搏斗着,几分钟之后,终于系好了所有扣子。
然后他再次躺下,慢慢脱下家居裤。
他残缺的身体暴露在晨光之下,和他英俊的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身体从胸口以下就完全不着力,瘫软的,没有一丝生气。左腿的残肢上有可怖的疤痕。因为位置的转变,他的右脚还微微痉挛颤抖了几下。
只见他拿过假肢,撑着身体,把残肢放在受腔里,自己尝试戴假肢。这个过程中,失去平衡,跌在床上两次。顾寒山带假肢的时候,甚至要用牙齿去扯那些带子,再用手慢慢扣好卡扣。
而后,他拿过西装裤,向前折叠身体,很艰难地把裤子套在腿上。再次躺下,左右摇晃穿好裤子,一点一点把衬衣塞在西装裤里。
我看着我挚爱的男人,在床上努力完成这些最基本日常动作。晨光从床户洒进来,在房间里形成一个温暖的光束。顾寒山就在这个光束里,不停跌倒,不停起身,轻喘着坚韧地、羸弱的、勉力完成一个人不到一分钟就能完成的事。阳光给他的身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庞在光芒里,更显得棱角分明。
我看着他固执自己穿衣,眼泪什么时候滑出眼眶的自己都不知道。
顾寒山没有看到我的泪水。因为他还在专注的穿起西装马甲。
然后看他穿上西装外套,叠好口袋巾,放进口袋。顾寒山一向如此,穿衣讲究。可是,最近他不用工作,一直穿着偏休闲的衣服,今天干嘛又穿得这样正式。
我正要说让护工帮他坐上轮椅,只见顾寒山用手搬动着双腿,极慢地坐在了床边,坐稳,然后拉过轮椅。
我惊呼,顾寒山,我帮你,你当心摔倒!
他的额头沁着薄汗,抬头看我,说,不用,小荷,你坐着,等我过去。
他用转位板,慢慢用手撑着,挪动自己的身体,颤颤巍巍地,终于坐在了轮椅上。
整个过程将近一个多小时。
我长舒一口气。
顾寒山拉起手闸,划着轮椅到沙发前,气息不平,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些。
他停在我面前。
拉起我的手,声音舒缓,慢慢开口:
宝贝,你看,从起床到穿衣,我可以自己做到了。我知道我很慢,但是起码不用假以人手。我如果再多加练习,可能会再快一点点。但是,有些事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做到了,比如登山、比如哪怕是牵着你的手陪你慢慢走路散步……你不知道,我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做了多少努力说服自己,毕竟,我如今伤废,而你又是那么美好……
听着顾寒山恳切的话语,我泪流满面,无语凝噎。
他抬起手,轻轻帮我擦着眼泪,继续说:
小荷,你是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如果我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换你的到来,那么即使时光倒流,我也仍旧愿意经历哪怕再多的苦痛,都想换来和你的相遇。谢谢这样美好的你,选择了一个不能行走、身体残缺的我。很久之前,在我戒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我默默发誓,如果有一天,我可以自己起床、穿衣、转移,我就想你求婚。那么,今天,我做到了,所以,苏亦荷小姐,我恳求你,嫁给我,好吗?
我已经哭成泪人。
泪光中看到他从西装里,掏出一枚戒指,举起。
顾寒山的声音也不稳,有些发颤,他眼眶微红,再次问:
苏亦荷小姐,Will you marry me?
我含着泪使劲点头,哭着说,Yes!Yes!
眼前的男人一瞬间眼眶湿润,把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一把拥抱我,吻我,轻声在我耳边说,我的小傻瓜……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米伦小镇晨光中的顾寒山,用那样的方式暴露自己的身体的不便,又坚韧完成一个正常人一分钟可以做好的事,然后用最温柔的声音恳求我嫁给他。
我不知道自己抱着他哭了多久,不知道眼泪里有多少对他的爱和心疼。当戒指套上我手指的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要让轮椅上的男人余生幸福。
顾寒山见我一直流泪,抬手捏捏我的脸,微笑说,别哭了,我的未婚妻。
我破涕为笑。
我们两推开房门,发现所有人都站在门外祝福鼓掌,Ian手捧大束玫瑰,Joyce把一个花环戴在头上。她是顾寒山的老朋友,她拥抱祝福我,说真的为他高兴。
启怀有些热泪盈眶,拥抱顾寒山说,恭喜你,顾总。
连随行的护工都有些动容,说,顾总,我见证了您为了做到这些动作付出的努力,您令人敬佩,祝福您!
那天我们做了小小庆祝趴体,我和爸妈视频分享喜悦,才发现他们都知道了,原来对于求婚这件事,顾寒山早就有预谋。
我带着花环,因为喝了些酒,有些头晕,在院子里吹吹风,望着远处的雪山。心里满是感慨,从我在GAT门口再次遇到顾寒山,我认定一定要和他在一起,目睹着他的笑,他的坦荡,他的痛苦和他的挣扎,终于我一直努力爱着的男人开口让我嫁给他,好像幸福得都不太真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寒山拍下了我眺望雪山的背影。
于是万年从不发社交网络的顾寒山,发了一张我的背影照片,配文是: She said yes!
顾寒山一向只发和GAT相关的,这次破天荒发了一张私人感情的照片,无疑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网上全是这件事的消息。
我问他,顾寒山,你不是几乎不发社交网络的么?
他毫不在意的笑笑,说,我好不容易求婚成功,这样的日子,当然要发一条。
好不容易?我第一反应就是点头,你还说好不容易!
我嗔怪他。
顾寒山含笑说,你不知道,我在从床转移的时候,心里有多担心,要是这个时候摔下来,多煞风景。要是不成功,我就把戒指收起来,以后再说。所以,我真的是“好不容易”求婚成功的。
我跪在草地上,趴在他的腿上。顾寒山手慢慢抚着我的头发,笑说,其实我本想跪着向你求婚,但是对上帝发誓,我跪起来真的惨不忍睹,所以放弃了。
我听得心里难受,轻声嘟囔,这已经是最棒的求婚了。
顾寒山轻叹,我已经把戒指套在你手指上了,所以,小家伙,你可没有机会反悔了。
据说家康和启怀的手机要被打爆,到处都是GAT总裁订婚的消息。启怀问顾寒山怎么处理,顾寒山说回去后再说。
假期还剩一周,顾寒山倒是懒得理一切纷纷扰扰,只是自在享受这里清新的空气。但是也除了一点小问题,顾寒山的左腿好像擦破红肿了,护工说顾寒山腿没有知觉,再继续带假肢如果感染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顾寒山有些沮丧,他不带假肢是不见人的。但是腿上的伤口明显发炎了,已经不可能再戴假肢。所以后来的一周,顾寒山都没有带着假肢。他的朋友们见到他左腿空空荡荡的样子,虽然早就知道他的伤情,看到的时候眼里都是震惊和心疼。
顾寒山左腿残肢很短,他又自胸口下没有知觉,有些坐不稳,身体容易向□□斜,所以用了束带,以防他跌下轮椅。我帮忙把裤管折叠好,压在他腿下面。我推着轮椅出房门后,顾寒山向他的朋友们道歉,说,抱歉被迫这样和你们见面。
Tomas过去拍拍他的肩,尽在不言。Ian大剌剌的说,反正有假肢也不能让你走路,这种情况下,当然健康更重要啦。
顾寒山也渐渐放下心结,不在觉得别扭。这是顾寒山第一次以残缺的样子出现在大家面前。后来,我们也去镇上的集市小游,顾寒山一开始很不适应自己这样出游,但大家都说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认识他,何必在意。
轮椅上的人平素就坦荡,只是他从来都是完美主义,连轮椅磕掉一块漆都会换新的,更何况自己少了一条腿。我知道顾寒山一路都在自我消解。我看着他有些心疼,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他摇摇头,说,没事的小荷,我总是要过了心理这一关。
说着他自己划着轮椅去了一个小摊前,去买了手工皮质封皮的记事本。
我们边走边聊,到了一个露天的咖啡馆。我说,顾寒山,如果真的很难受,我们回去就好啦,没关系的。
顾寒山笑笑,抿了一口咖啡,说,宝贝,如果你是我,就知道很多事并不是我不接受就真的可以的。比如,我不接受别人喂我吃饭,但是刚受伤的时候,我全身只有脖子能动,只能接受。比如,我不接受纸尿裤和尿管,但是我失去了基本控制,如果不用,我会失禁弄脏自己。比如,我不能接受别人帮我洗澡,但是以我的情况,我很难独自完成。所以,我会慢慢适应的。
我知道他的不易。他那么骄傲,但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日常琐事都需要别人帮助,这对他都是打击。我笑着说,没关系啦,你慢慢适应,你还要适应接受我的帮助,人生还有那么长,不要动不动拒绝我啦。
顾寒山展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