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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小时15分钟 会议与作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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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能看见清晨的海,午后的海就更不能错过了。
“喏,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吗?”
阿莫懒洋洋地坐在堤岸上,绿色鸭舌帽俏皮地斜斜戴在头上,赤裸白皙的足安静地浸在午后凉凉的浅水里。
她看着我远处的身影,大声喊道。
我的小腿漫过了海浪,埋在波纹里。新颖而密致的凉意包裹着我,黄澄澄的阳光是那样纯粹:虽然晃眼,但不至于令人厌烦。四处静谧,没有人言,没有海鸟的聒噪,什么都没有。我甚至没有听见阿莫的喊声。我抬起头颅,闭上眼睛。
海浪翻滚着,潮汐是沙岸的过客,淘洗出海洋生物遗骸的坟。
我还记得那些年我们做的最多的事情——散步和谈话。运动场会议,这是我私下里给我们的谈话起的名字,微红是不知道的。这个会议自从我们成为朋友起就一直在进展了,虽说最后还是散了会。
“今天我们晚上还一起走吧?在操场上,我等着你。”
八月的白噪灯下,闹哄哄的教室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我跑到微红桌旁,手臂半撑在桌上,弯腰避过四周的嘈杂,热切地询问着正写着不知哪科作业的微红。
她抬眼注视着我,听到这些话的她似乎有些茫然,但还是眨眨眼睛,如此说道,额角蓬松的碎发在额角两侧下垂着。
“啊?好呀。”
“嗯,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出了这句话。
“……”
微红仿佛是愣住了,直视着我的眼睛里增添了一丝困惑。为了避免她不解,我没有停顿地说道:
“因为你以前曾经带给我了温暖,所以我只希望你也快乐……”
是啊,难道和我在一起聊天,你不快乐吗?你也是快乐的吧?不然为什么,你会愿意陪我这么久呢?
“啊……”
光影混杂,记忆中断了,我只记得那晚,微红还是来见我了。但是之后,运动场会议似乎再也没有举办过。
记忆里,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没有人能像她一样,叫着我的名字,介绍着自己,满面春风,热情洋溢。那时的我,已经再没有一个愿意称呼我全名的朋友了。我在字典里删除的名词,却这么轻易的,被微红重新添加了进去。
那时,血液肆意撞击着我的鼓膜。
时至今日,我以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也无法给这种感觉一个名字。
……
很多个昏暗的傍晚,天空灰蓝,光线淡弱,我和微红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边走边说着话。由于天色往往暗沉的缘故,周围的树木更显得浓郁丰硕,高墙上的爬山虎起伏的样子像极了海里的波纹。没有鸟鸣,只有寂静。哦,当然,还有低语的风。
微红和我讨论她喜欢的通俗文学。那些晕染着柴米油盐的故事,是她生活中的调剂品。对我来说生活的调剂品很多,兴趣没有高雅与否,爱好没有高低贵贱。没有什么东西是在运动场会议上无法言语的。我的调剂品,很明显,就是微红。她让我感觉到的,是凌驾于一切快乐之上的一种东西。
但那是什么?我从没有搞明白。即使是成年以后,做着永远也完不成的工作,吃着自己做的难吃的饭,满嘴眼泪的味道,只留下酸酸的苦。那是饭的副作用吧,心理暗示罢了,你早就不再痛苦——阿莫曾经如是说。
那时,我们身处在一无所有的年纪,而微红,她让我知道我或许可以拥有什么东西。即使最后也是两手空空。是啊,微红敞开的大海包容我年轻的心脏,而沉默的大海,又最终留给我了什么?给不了我彩色的饭菜,但至少曾让我有过温暖与归宿。
睁开眼睛,除了茫茫,还是茫茫。
海,一望无际的海。
微红,在这茫茫里,想到你在等我,我真的好开心。
我突然笑了,笑得那么开心,把阿莫吓了一跳。我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阿莫身边。
“你瞧,这就是微红邀请我来的地方。你知道我曾经上学的时候,写了一学期的海呢。我一直想来这里看看。”
“哦?”阿莫挪挪屁股腾出地方让我坐下,嘟囔着说:“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因为海的主题很宽广,那一学年我常常拿海举例子。不过……”我喃喃自语:“其实我本就”喜欢海“这一点才是最关键的。”
“哈哈哈!写了那么多次,都用海做意象?语文老师肯定记得住你。”
阿莫没听到我说的后半句话,只顾着拍拍我的后背,哈哈大笑。
我对海的爱只有微红知道,因为在那么多篇关于海的文章里,有一篇没有交给老师的作文,我只给她一个人看过。而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说我写得不好的人。
“我只看见一个疯子。一个崩溃的,无助的人。”
记忆里的微红这么说道:“你不开心吗?虽然我们刚做了同桌,但你可以和我说,我来帮你,我绝不会像他们一样……”
温暖席卷而来,比秋日午间的日光更加有力。
那时,海是我最青睐的意象。在狭窄破旧的宿舍楼,灰色的教学楼,吵闹的环境……这些事物把我逼得无路可逃。突然病倒的母亲,惶惶不安的父亲,冰冷的人际关系。高考的失利,似乎在嘲笑我初中三年来惨淡的人际关系。没有任何人在意的我是一台笨拙的、写不对题的机器,我早已没有了朋友的概念。我不在乎任何人,也没有人在意我。那时的我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而爱上了大海。我疯狂地在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里爱慕着海,贪婪地啃噬着、崇拜着大海。或许是由于遭到蓝色钢笔水的掩盖,导致我一直没有发现原来那些年我写出的字迹本就是晶莹剔透的蓝色,流淌着海的血液。直到我遇到了那个孩子,栗红色头发的微红。那天我把写到凌晨三点的“大作”拿给我的同桌看——也就是给微红看,因为我自认为写得很出色,而微红,据我对她的观察,我认为她欣赏的来。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咀嚼着粉色草莓饼,一边用手点着我的作文,带着安慰说到:“你看,这一句写道‘面对大海我放声大笑,似乎再没有什么东西会束缚我,禁锢我……潮涨潮落,海洋动物尸体的遗骸又会消失不见,傍晚隆起的沙丘又会变成汪洋一片’……”她郑重其事地咽下一口饭,继续说:“老师不会喜欢的,情绪很负面,而且关键是有点怪异沉闷。更何况这是结尾啊,有点抽象了,这样来看这篇文章没有主题,形式散乱,既不算是散文,也不像小说。如果你不是文豪,估计不会有人去仔细分析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而且……”
“……嗯?”
我看她停顿了下来,就抬起头看她,脸颊由于受到微红的否定而烧烧的。她脸上柔和的光散落一片,午后的阳光把发丝镀上金色。
“我只看见一个疯子。一个崩溃的人。”
我登时感到羞愧难当。
正当我不知说什么来转换话题时,微红却放下了面包,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但是没关系,我愿意帮——”
……
“总有一天啊,我们会一起去海边看看吧?你说是不是?绛紫?”
……
“叽——!”
“咻!咻!”
阿莫的声音让我停止了短暂的恍惚,我往旁边一看,原来是阿莫正在逗落到我们身边鸣叫的海鸟。
“海鸟的叫声真好玩,居然和最普通的麻雀差不多……”
“哦,是吗?哈,但是麻雀也不见得是一种普通的鸟呢。”
过了两个小时,阿莫有些倦了,她走上岸开始穿鞋。
“你说”,我问道,“微红她,为什么不理我?”
“嗯,也许是她正在忙吧。”阿莫站起来,望望远远的、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咂咂嘴。
“她一定会来的,毕竟是她邀请的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