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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只金鱼吐泡泡: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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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之船》
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传说,是真是假已经无从考证了。
它是一个被众人抛弃、投身迷雾中的小女孩的悲情与温馨共存的故事。
凛出生在一个南方的下雪的冬天。那年雪很大,风很冷,父母便给她起名“凛”。
第一次拥有孩子的年轻夫妇很爱她,将她视为他们爱情的结晶,婚姻中的蜜果。
在凛四岁前,母亲每天最高兴的,就是抱着凛去家附近的公园看花。
凛虽然表现得对花朵抱有极大的兴趣,却从来不叫那些花的名字,好像母亲在旁边的耐心教导她听不见一样。
凛长到四岁时,父母发现她还只会叫“妈妈”,而且很多孩子喜欢做的事她都显得不感兴趣。凛只有偶尔用手指指那些五颜六色的花,让母亲念出了它们的名字,才笑起来,吐出一些莫名奇妙的词句。
凛的怪异,使得每个看见她的人都惋惜地说,是个很乖的孩子,但是仅此而已。
终于,父母决定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了一个很专业、很陌生的病名,然后他摇摇头,说:“现在还没有办法治好这个呢。要看孩子自己。”
治不好。
父母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看见凛正晃动着腿,红色的小皮鞋留下一道道虚影。她像是注意到了父母的目光,抬起头微笑,伸出双手要抱。父亲抱起她,冷着脸。
凛趴在父亲的肩头注视着母亲,咧开嘴,清脆地喊:“妈妈!”
“妈妈!”
凛坐在公园的坐椅上叫她。
母亲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对着女儿勉强地笑了一下,她回头问丈夫:“真的要丢掉小凛吗?”
丈夫很不耐烦地挥挥手:“养着她干什么?智力这么低下,就算养到成年,离开我们进入社会就是必死的结局。倒不如现在就弃养,我们重新生一个孩子。”
母亲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停下了。丈夫看出她的犹豫,说:“你要养?那我回去就拟离婚协议书。”
母亲酝酿良久,说:“可是丢弃孩子是犯法的……”
“这里没有监控,而且,”丈夫打断她,“她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说我们的名字。就说她走丢了,邻居也不会太过问。”
妻子捏住自己的手指。的确,凛连这些事都做不到。
久久的沉默。
最终,她拽了拽丈夫的衣袖,轻声说:“那我们走吧。”
丈夫应了一声,牵住妻子的手,拉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妈妈,月季花!”
母亲听见了女儿的声音。
实际上,这种情况下女儿吐出的完整的一句话,不如说是父母与孩子两方的最后一丝希望吧。
母亲充满喜悦地回过头,但凛只是呆坐在那条长椅上,像什么也没发生。
幻听吗?妻子想。
她被丈夫强硬地拉走了。
母亲在床上翻来要去睡不着。
父亲也翻了个身,问:“还没睡?”
母亲应是。
他说:“昨天看新闻,家附近好像出现了个杀人魔呢,专门杀孩子。”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坐起,拍开床头灯,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母亲转头,低头盯着丈夫问:“真的? ”
丈夫抬头望着她说:“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会要把凛接回来吧?”
母亲望着窗外浅淡的月色,说:“再怎么样她都是我的孩子啊。任由她在街头被人杀死……”“行啊,你去吧。”
丈夫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满不在乎地说:“明明一开始丢弃她你也同意了吧,现在别一副高尚的模样。你带回来,我也绝不会花钱培养她。”
“……那我养。”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我会拟好离婚协议,就算这样你也要……“离就离吧,你就是个人渣。”
母亲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跑到门边随便踏了双鞋,打开门跑进无边的夜色。
街边的路灯很昏暗,几只飞蛾在泛黄的灯罩里扇动着翅膀,在母亲脸上落下几片小小的灰烬般的影子。
因为出来时错穿了双底很薄的家居鞋,她的脚钻骨地发疼。
夜晚的风刮在母亲的脸上,如同钝了的刀子,让她猛地停止了脚步。
虽然说出了那番豪言壮语,但妻子其实没有工作,也没办法拿出钱来养一个孩子。甚至,她因为长期做着家庭主妇,可能会因为找不到工作连自己都没饭吃。而且,女人是个没有娘家接济的孤儿。
滴嗒、滴答。下雨了。
冬雨滴在女人的鼻尖,很凉。
她想起了凛每到雨天就会很冰凉的小手。
每当母亲为凛暖手时,凛都会对着母亲满是茧子的手哈气。那几团小小的白气,就像被子里洁白的绵花一样温暖可爱。
母亲想起了抛去凛之前所听见的那句话,她觉得这个病也不是无可救药,她相信凛。
——凛只是不爱说话不爱玩闹,但很聪慧,决不是男人所说的“智力低下”。她可以先暂缓给凛治病的事,就算去餐馆洗盘子,也总能生活。
她雨中跑了起来。
但很快,她停下了脚步。
妻子真的能一个人照顾好孩子吗?她想起凛哭闹时的难缠:由于凛不喜欢一般孩子喜欢的东西,所以很难用玩具哄好。一般来说 ,只有父亲带着她去吃一些她喜欢的东西,她才会消停。但显然,妻子并不能提供三餐以外的加餐。
她茫然地抬起头,盯着漆黑无月的天空。
有雨滴进她的眼眶,她因为不适低下头,却感党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后知后觉,啊,原来是我的眼泪。
母亲至今仍深深爱着孩子,无论如何。
她想起来凛可能正在淋着雨,令人怜爱地缩成一团,便复又跑起来。
不论如何,凛都是她的孩子。像花一样可爱的孩子。
已经死掉的孩子。
睁大着眼睛,棕色的眼珠一片空洞,毫无生机可言。她的红皮鞋有一只不见了,手臂上有块巴掌大的皮肤被人整齐地割走,能看见红色的血肉。血在她身旁形成一个小水洼,像盛了一锅女巫的青春不老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小凛……”
母上前,跪在地上,抱起孩子小小的尸体。尸体上最后的温热也在逐渐被雨水带走,母亲紧紧拥住她,像抱着一块生锈的大铁。
母亲为孩子的死亡而哭泣。她想,没有了凛,又该怎么办呢?
暗暗的,她心底却有谁松了一口气。
——像躲过了一场追捕的恶鬼为此而洋洋得意。
如此看来,似乎只是一个悲剧。然而,此故事还有一个更加怪异的版本。
“不正常的、叫做‘凛’的那个孩子,是被海妖摄了魂,抓去当做妻子了。”不知是谁如此说。
“她家父母说她不会讲话,跟她同上幼儿园的我家孩子,却说她总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谁说话。”有人应。
“是吧是吧,就是那个,所谓异界的——”
“你是‘海妖’?”凛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晒着太阳懒洋洋地问。
“呃,唔,我是,海妖,但是‘塞壬’我,喜欢。”刚学懂人类语法的海妖如此回答。
为表尊重,让我们称他为塞壬吧。
塞壬拥有青年男子的外表,但其心智比之四岁孩童不如,此刻正赤着上身浮在凛脚底的海水里,蓝色的尾巴拍着水给小女孩造彩虹。
凛说:“那你为什么找我?”塞壬“啊”了半天,说:“因为你两个月、时候,的时候就答应我,要成为我的妻子。”
小女孩“哈”了一声,道:“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而且,我现在才四岁,只有等到法定年龄才能当你的妻子呀!你老是把我关在这里,就为这?”
塞壬点头又摇头,回她:“你最迟五岁就会死掉,所以我要多看看你活着的样子。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关起来的。”
凛大声地反驳:“乱讲,我可是要活两千岁的!我老是被你关在这里,每次跟妈妈说不得两句话,只要我一眨眼,就要被你拉进来。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看起来比我家的小狗还呆。那你说,为什么偏偏是我?”
塞壬支吾了半天,说:“有天,我在船上休息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我的船上,我觉得你很可爱,问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妻子,你笑着同意了。”
凛的关注点跑偏,兴奋问道:“船?什么船?!”
她只在商店见过模型。
提到船,塞壬的眼睛亮起来了。
“你要看吗?我马上把他叫出来,他就在这片海域里!”
海妖为凛展示了他的那艘大船。很气派,比什么模型船精致多了。可是他不允许凛上船。
“为什么?”她问。
“只有亡灵才能上船。”塞壬回。
凛说:“可我小时候上去过耶?”
塞壬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人类会因为抛弃而伤心。”
小女孩不明白他的意思,说:“什么抛弃呀?你快说吧,我不会伤心。”
塞壬于是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