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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亲 折辱一位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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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鸡已经开始打鸣,和鸡鸣同时响起的是院门外嘈杂的脚步声。
林葵穿好衣裳跑到院子里张望。
隔着栅栏,陈里正对她喊:“林葵,快开门,你几个婶子一大早就来给你帮忙,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随后几个声音七嘴八舌附和,“是啊!”“是啊!保准给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嘘,说了不要漂亮……”“哦哦,是给新娘子打扮得喜气,喜气!”
林葵:“……”
婚事定得仓促,林葵什么也没准备,但里正已经连夜给她张罗好了。
不但有人给她梳头打扮,还专门有人为她满屋子贴囍字,就连龙凤蜡烛都弄来了一对,摆在她屋子里的梳妆台上。
林葵被按在泛黄的铜镜前,通发绞脸,上粉抹腮红,半个时辰过去,她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吓了一大跳。
她差点想问一句裴公子是不是已经死了,他们打算给他配个冥婚啊,这到底是折辱谁啊?
林葵指着镜子里的丑八怪问:“这好看吗?”
给她擦粉的婶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好看啊。”
林葵道:“我觉得不好看。”
婶子拉着其他人干笑道:“我们都觉得好看。”
林葵肯定道:“难看得像鬼。”
婶子们:“……”
还给她说对了,她们就是往鬼脸的方向卖力的。
“哎呀,这样多精神啊!”她们不由分说给林葵换上一套红色的喜服,衣服不合身,腰的位置特别宽松,婶子们用别针收紧了腰,又给她当场改了裙子长短,免得拖在地上不好行走。
收拾完已经是巳时,里正过来,冷不丁见到林葵的脸吓得捂紧心脏,像个陀螺踮起脚尖转了三圈,“老天……”
林葵嘻嘻道:“我要随机去吓几个小孩。”
婶子们赶紧松口:“小葵,要不还是洗把脸吧!”
万一把村里的小孩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林葵从善如流洗掉脸上的浓妆,素着脸,婶子们在她脸颊上涂了两团胭脂,说是增添喜气。
林葵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嘴巴子,脸皮红得发光,估计天黑都不用点烛,她的脸蛋堪比太阳。
里正捂着胸口过来看了眼,点点头。
有点丑但不是太吓人了。
实话说刚那个妆容让他心跳骤停,差点以为就此要去见太奶了。
在林葵打扮的时间里,荷花村其他人也没闲着,林家小院子外摆满桌子,都是各家各户从自己屋子里搬出来的,连菜都是自家备自家的。
这样不伦不类的婚宴谁也没见过,大人们交头接耳偷笑,小孩们倒是觉得新奇好玩,跑来窜去。
到了时间,林葵这个新娘还有正事要做,牵着驴车往外走,乡亲们纷纷搬桌子挪凳子给她让路。
“葵姐姐你要去哪里?新郎官呢?”两三个小孩跟着林葵跑。
林葵转过猴屁股脸道:“正要去接。”
小孩们看一眼,捂着嘴切切笑,再看一眼,又切切笑,像是几只小蜜蜂嗡嗡。
林葵用手指在脸颊上按了下,飞快就点到一小女孩眉心上。
小姑娘“呀”了一声,林葵笑眯眯道:“好看。”
另外两个小孩看了眼同伴粗糙的眉心红点,也甭管好不好看,立刻叫道:“我也要我也要!”
林葵笑眯眯给她们都点上了,又来了几个小孩闹着要点红点,林葵一一满足,两团火红的胭脂很快就薄了下去。
“葵姐姐,不是应该新郎官骑着马来接新娘子吗?戏曲里都是这么演的,怎么是你去接新郎官啊?”
林葵道:“因为我比较厉害。”
“厉害的新娘子都是自己去接新郎官的!”
“哇!——那我以后也要牵着驴车去接新郎官!”小姑娘刚大声宣布完自己的伟大梦想就被自己的娘拍着屁股带走了。
“好的不学尽学坏!”
小孩儿哪还有什么是非对错,只是因为林葵说得理直气壮、信心满满,她就以为是好的。
林葵甩开了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孩子们,坐上小板车,挥起小皮鞭赶着高兴往村口走。
昨日才下过小雨,地上还有泥泞,板车的车轮一会陷进泥里一会滚起泥巴,走得摇摇晃晃。
经过荷塘,清风送来荷叶荷花的清香,再过一个月就能采莲蓬吃莲子,林葵看着诗人雅客眼中荷叶碧连天的美景,琢磨着今年要多剥些莲子晒干,可以吃更久。荷叶能做荷叶鸡也可以晒上一些……
顺着荷塘往右,有一条岔路,林葵看见地面有很深的车轮痕迹,就好像曾经有一辆马车在这里停留了很久,连大雨都没能完全冲掉。
马车肯定很奢华,因为那车轮的印迹甚至还带有花纹,谁会闲着无聊费事费钱在车轱辘上雕花?
林葵探头往路里头看。
这条路通往杜家的小院,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只有半人高的荒草随风轻摇,掩映着远处焦黑颓败的屋木。
林葵收回目光,驱使懒驴重新迈开腿。
原以为村口会有很多人和东西,但林葵只见到两匹马两个人,一人坐在马背上,另一个坐在地上。
林葵先看坐地上的,因为那人穿红衣,更像新郎官。
新郎官的脑袋歪靠在树干上,两腿一曲一伸,在他伸直的腿边上草叶还沾染了斑驳血迹。
林葵马上知道板车的用处了。
不是用来搬运礼物而是用来拉她伤残的“夫君”。
贵人还真贴心,体贴她一姑娘家抗不动这么长一个人,叫她带辆车来啊。
侍卫道:“林姑娘,你来迟了。”
他准时送来,已经在村口等了两刻钟,太阳晒得他满脸冒油,后背发炸,感觉痱子就在他等待的漫长时间里一颗一颗长满他的后背!
林葵道:“怎么不是你来早了?姑娘成亲是要打扮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侍卫嘴角抽搐:“恕我直言,林姑娘还不如别打扮。”
林葵点点头:“你们主子的审美。”
侍卫:“……”
他也懒得和一村姑掰扯,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
一份是林葵要的永业田地契,另一份是婚契。
林葵先打开地契装模作样看了看,紧接着又打开婚契看了看,看不懂,回头去问问里正。
把两样都收进驴背上的褡裢里,然后对侍卫扬了下下巴:“帮我把他抬上车吧。”
侍卫无语了一阵,但看见林葵一身喜服,还是翻身下马帮她把昏迷的裴世子搬上车板。
昏死的人特别沉,林葵搭了把手帮忙抬上车,又拨开裴世子额头覆盖的乱发,看清这位落难公子的样貌。
文人传什么金质玉相、风神秀骨的词都太晦涩难懂,要林葵来形容裴世子的样貌就是皮肤白而且细腻,像一匹上好的细娟,眉毛很黑,每一根短毛都整整齐齐排着,睫毛又浓又密,但看这眼睫毛还以为是姑娘家的眼。鼻梁高挺,形如悬胆,嘴唇厚薄适度,形状挺好看就是干裂起皮,看起来很久没喝水。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宽、腰部收窄,腿很长,已经伸出了板车。
若他是迈着两条腿走在路上的俊公子,林葵肯定也会回头多看两眼,但是他半死不活躺在她的驴车上,林葵只想着万一他死了,得挖多大的坑才能埋下他啊。
“他在发烧。”林葵道。
侍卫道:“我知道。”
林葵不再多说,“你回去吧。”
侍卫本来还要交代一两句主子的吩咐,但他看了眼板车上烧得神志不清的裴世子,似乎又觉得那些交代是多余的。
一个万念俱灰又伤重高热的人兴许都活不过这几日了。
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小包裹放在昏迷不醒的裴世子身边。
那是三皇子特意恩许他带出上京的随身物品,都是世子从前惯用的日常品。
不过这根本不是恩赏,而是一种讽刺。
因为裴世子今后也用不上这些了。
林葵没翻裴世子的包裹,拉着高兴掉了个方向,紧接着头也不回离开村口。
叮当——叮当——
铜铃声很吵。
裴琤浑浑噩噩,挣扎出零星意识。
他在哪?
早晨他被提出大牢,他们把他扔到马背上……
他好像听见了几个字……荷花村?
是了,三皇子为了折辱他,让他和一名荷花村的村姑成亲。
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没有三书六聘,甚至他连姑娘的姓名都不知道。
父亲母亲失踪,妹妹被投入教坊司,而他现在却荒唐地要和一陌生女子成亲?
裴琤努力扭过脑袋,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眯起眼努力了很久,只能分辨出是一头花皮驴拖着板车,还有一位红衣的姑娘牵着驴。
道路坎坷不平,板车摇晃不断。
姑娘的声音很甜,就是不知道和谁在嘀咕嘀咕说着话。
“高兴,你说为什么非要选我呢?”
“哎,不用太好看,但起码要健康能够干活的吧?那贵人丢了个中看不中用的给我,还不知是折辱谁?我看是要折辱我呀!”
“打成这样是要我自掏腰包给他治伤吗?真头大。”
“你个蠢驴也敢笑话我?四条腿都走不利索!昨日两把黑豆是不是白喂了!你跑什么,你说是不是白喂了?”
……竟是在和驴说话?
裴琤已经不想再费劲去看这个村姑的模样。
和一头驴说话的姑娘能有多正常?
烂泥的恶臭、牲口的膻腥,莫名的焦味,就好像还开化的地界,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他沉入这个泥沼,再不能翻身。
裴琤绝望地闭紧眼睛。
这时一个女童的声音响起:“葵葵姐,这就是你的新郎官啊!”
“是啊。”
“葵姐姐,他怎么在睡觉啊?这么懒的汉子我娘说要不得。”
“唔……他赶路过来累了。”
“他的腿在流血,是不是废了?”
“他不舒服,是病了吗?”
“他叫什么名字?会赶牛吗?会抓鱼吗?”
裴琤也不知板车边上有多少个人,只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层层围绕着他,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的狼狈。
而那些笑声、话语都格外刺耳。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压在眼睛上,恨不得彻底昏迷过去,或者干脆死去。
这时他听见那姑娘突然问:“我屋里有一块饴糖谁想要?”
小孩们乱七八糟喊:“我要!”“我要!”
姑娘宣布:“谁跑最快给谁!”
一群小孩呼啦啦跑远了。
突然有东西盖到他脸上。
视线陡然变得昏暗,而荷叶的清香包围了他。
每年夏日,候府的莲池里都会展满碧绿的圆盘,高低起伏,随风舒卷,犹如绿色的波涛。
他时常坐在湖心亭里,或练字或抚琴……
这片荷叶让他恍惚回到过去悠闲的时光。
林葵听到病人的呼吸声总算不像是中暑的狗了,大松口气,把另一片荷叶顶在自个脑袋上心想:
折辱一位高门公子实在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