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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星移汉转月将微,露洒烟飘灯渐稀 上元节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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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夕,华灯初上。
黄昏甫一入暮,夜晚初临景阳城。深沉肃穆的色泽尚未尽覆天际,灰紫通透的天幕隐含着赤橙霞光的斑斓,薄薄在大地上方漫开,皎白圆润如玉盘却羞羞赧赧的月在缕缕清云中若隐若现,似是那丰神绰约的大家闺秀羞于礼节迟迟不愿露面却又好奇尚异,打量着热火尘世。几只看不清模样的黑鸟扑棱着翅膀停憩在乌瓦上,像是被瓦下繁华所吸引。
仆人站在木梯,将一个个形色各异的纸灯笼挂在檐下,粉白胖圆的红眸兔儿,鲜艳引眼的鸳鸯双对,成了上元节最是招摇的宾客,随处皆是它们的彩光斑影。端着水果和菜肴的丫鬟在正厅和庖屋之间匆匆来回,小孩子欢喜地奔来跑去,看着一桌佳肴忍不住要偷摸着一尝,偌大的萧府笙歌鼎沸,侍卫也放松了警惕,趁人不注,偷偷拿出身后藏着的酒壶低饮两口,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光。
内厅亦是忙的不可开交,晕黄的壶灯被丝绢半掩着,一身幻紫云烟纱衣的女子轻点着赤足,为身前肥胖的中年男子更衣,纤指却有意无意地轻轻划过男子的皮肤,腕间的金铃轻轻应响,一举一动尽是撩拨,铜镜中一个是妖娆媚笑的姣好面容,一个是贪婪□□的腴态肥躯。
“老爷,前不久答应阿怜西荒的金玉步摇可是给抛之脑后了么?”一语尽是撒娇的语气,佯装恼怒用纤纤指尖挑逗地点了一下男子的右脸。
“哈哈哈,阿怜放心,我答应你的自是放在心尖上记着的呐,前几日劫了墨云阁的货,收获不小,墨云阁连声儿都不敢吱一声,西荒商人可个个都是人精,时局看的比谁都清,恨不得立马冲进萧府将步摇送到阿怜手上呢!”男子半睁开眼,肥粗的手摸了摸女子的脸,“这墨云阁是江湖上新起的势力,又似乎与蝉蟋会有些恩怨,我们既然要与蝉蟋会合作,就必须尽早压制墨云阁,但是如今看来,区区小阁,不足为惧啊哈哈!”
“老爷实在高有远见,阿怜在老爷身边真是安心有福了。”阿怜缓缓走到萧老爷面前,为他整理衣冠,假装没有看到男子眼中的□□。
檐上的黑鸟低鸣两声。
“真不愿扰了这一片祥和呢。”萧府墙后暗影中,一名男子悄无声息地跃上乌瓦,黑色束衣勾勒出敏俊的身材,扶了扶纱织面罩,微风轻微牵起黑纱的一角,一双犀利的星目半睁着,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语气中透着讽刺。
“疾风,何时出手?”一旁的女子整了整同样黑色的面纱,面纱下隐约可见一道疤痕,她右手紧握住腰间的佩剑,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回行走的人影。
“你还是太着急,等萧定山出来,再动手。”男子腰间的利剑出了鞘,修长的双指轻轻划过剑身,双目微眯,余光瞄到透着橘黄色光的内厅窗格,一双人影斑驳缠绵,“虽然势必是要搅了他们的好兴致了。”嘴角微扬,话语中满是玩世不恭的意味,如议儿戏。
半刻过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阵粗沙肆意的笑声从内厅传来。厅外两旁的侍女拉开木门,肥胖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左手搂着幻紫纱裙的妖娆女子。身后还跟了数个女子,有的还牵着孩童,着实妻妾成群。萧老爷身侧只一个灰衣侍卫,在众人笑声中沉默着。
一阵瑟瑟冷风吹过,檐上的鸟儿扑棱着双翅飞走,灰衣男子忽地拔剑护住萧老爷。“刷刷”两声,白墙后一刹闪出两道黑色身影。“啊!”一个女子惊叫起来,众人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扑通”一声,紫衫女子从萧老爷身侧缓缓滑落,僵僵倒地,脸上还维持着片刻前的媚笑。
此时,萧府的其他侍卫才扔下酒壶,跌跌撞撞地跑来。一时,女子的惊呼交杂着孩童的哭泣,安定和谐的萧府片刻之间已经混乱一片。萧老爷惊魂未定,肥胖的脸上煞白一片,颤抖的手指着倒地的女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女子胸口赫然插着一把长剑,剑尖准确无误地刺入心口。“看!”其中一个眼尖的仆人指着长剑,剑柄上刻着一个“墨”字,此时已被染成血红,赤字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冷厉恐怖。赤裸裸的讽意!
黑夜中,两个杀手一前一后飞快移动着。檐下街市,人群涌动,乐律交杂,嬉笑吵闹,无人发觉檐上的人影。
“可惜了阁中一把好剑呢!”男子微微回头,看着身后一片混乱的萧府,轻笑,面纱随风微扬,棱角分明的脸俊美异常,“骤雨,你猜,阁主会如何赏我们呢?”
女子没有看他,“为何阁主不让用羽镖,还要我们把剑留在萧府,留下铁证?”
“你还是不够了解阁主,墨云阁初露头角,萧府劫了我们的货,此次行刺便是杀鸡儆猴,给其他跃跃欲试的人一个警告,让所有人知道,墨云阁虽势力不大,却也不是任人所欺。”
“既然如此,直接杀了萧定山不是更好?”
“萧府与蝉蟋会素来交好,萧府供资于蝉蟋会,而蝉蟋会则护萧府周全,萧府背后有蝉蟋会撑腰,一旦萧府老爷出事,蝉蟋会必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他们才能如此嚣张无惧,此时惹上蝉蟋会,对墨云阁有百害而无一利。况且他知道很多蝉蟋会的内情,留着他日后或许会有所用处。
“而只死了一个妓,蝉蟋会是不会冒然出手的,本是江湖组织,非万不得已绝不会掺和这些细微恩怨中。阁主思虑周到,行事谨慎,自是处处细枝末节皆有用意。”语罢,疾风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女子看了看他,默默摇头,每次他提到阁主都是难以掩饰的骄傲和欣喜,也不知那个阴晴莫辨的人何来的如此魅力。
三言两语间,两人便回到了墨云阁。
墨云阁坐落在景阳城中心偏西的市集后,衔接着后山皆是墨云阁的土地。主楼高耸,楼面朝东,矗立中心,宏伟威严,底层瓦檐下一左一右是两个金铃,风过金铃响,不甚低调又不甚招摇。主楼正西、正北、正南、西北、西南,分别是五座较矮的楼阁。丛楼中间是正院,假山溪流、石台石凳……是墨云阁最美的一处院景。楼阁之间错落地种着花草树木,春樱、紫薇、金桂、腊梅……春夏秋冬四季七彩纷呈。
墨云阁曾是专门搜集管理情报的地方,老阁主性子温和,大隐隐于市,墨云阁靠为各大组织提供情报而存在,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不争不愠。
而如今的墨云阁……岁岁年年,世事难料,与往昔是着实大不相同。
今日是上元节,墨云阁也一片灯火辉煌,顺着青石路,挂着一排柿子红的胖圆灯,院中石桌上摆上了丰盛佳肴,八宝炒兔丁、金蒸翘鱼尾……色香味惹人垂涎,弟子们也难得换上了轻衣便装。
石桌正前方坐着一个白衣女子,一头青丝如瀑倾泻,小巧的白微玉簪在发间挽了一个小揪,丝丝发束随风飘动。一双善睐明眸,眉宇间淡淡巾帼英气,唇瓣嘴角一丝浅浅笑意,无淡抹更无浓妆,清丽盛颜足以倾城。宽松的衫口隐显清晰的锁骨,纤长白皙的手从如雪的白衣袖中撩出,身形纤瘦却不娇弱,是不同寻常女子一般的,潇洒而大气的绝代风华;若不是腰间配着利剑,手中提着酒壶,正如那天上仙子。
趁着酒兴,她放下酒壶,挥手执剑,三两步上前,随风而舞,衣袖翩翩,剑光在空中流转,似是将那片月色皆斩断,剑尖轻轻一扫,旁边枝丫上的娇嫩花瓣便被挑下,随着剑气旋转飘舞,在空中画了一道弯弧,粉白的花瓣被片片划断,零落成碎,在不知月光还是剑光中忽明忽暗地闪烁,宛如女子决然离去后空中洒落的晶莹泪珠。
一众人,都不禁看呆了。
“你们回来了!”看到两个黑衣的来人,白衣女子从桌前走下,“任务办得如何?”语气中是威严十分。
两人方才反应过来,单膝跪地,“一切如计划进行。”
“很好。”被称为阁主的女子浅笑着走到桌前,“辛苦你们了,明日去小玖那里领赏。趁着上元节还未过去,一起来热闹一番吧!”
两人起身,均无奈的笑了。阁主的心思真是无人能猜,明明今日还有任务,阁中却歌舞升平,真是对他们两个万分放心。
夜阑,墨云阁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檐下的金铃微微响着,疾风轻轻跃进窗子。
白衣女子背对着他,擦拭着方才舞过的剑。“疾风,我方才的舞,还记得吗?”
“《月将微》,疾风自然记得。”
“同昔日比起来,可有退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你倒是谬赞。”她回头,轻声笑了,“上一次舞剑,还是在药溪谷……”
提起药溪谷,两人皆是面色一沉,似是不忍追忆那段往事。疾风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年轻姣好的面容,眉间却尽是愁绪,阁主廖无心,她肩上负着的,是一整个墨云阁。
“无心,累的话,你可以放下的。”他朝她缓缓走来,语中一改平日的冰冷,此刻尽是温柔,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才会直呼她名。
他走到她身边,想将眼前瘦削的女子揽进怀中。一瞬,窗外的金铃微微响动,两人似是均察觉到了什么,疾风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转而握紧。
她起身,“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怅然站在原地。
窗外的身影悄悄离开了。
果然,他是喜欢阁主的。骤雨心里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