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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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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驾驶着自己的凯美瑞回乡镇宿舍,在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他特意将四面车窗都打开,任山风吹扫着自己。
现在近凌晨四点时分,风冷洌得很,但江益希望这风能更刺骨更猛烈些,好像这样就能将残留在身上的肮脏刮走,卷走。他在赵宅被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完事儿时整个人都半死不活,结果大老板一句交代话没说只是让他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江益越想越气,猛得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声顿时响彻整条盘山路,幸好这条黑漆漆的路上不会有人,只是将几只沉睡中的鸟吓飞了。
“妈的,他这是白嫖!”
这是一桩既贱且亏的交易,且没有投诉的权利。
当天回到宿舍床上的江益整晚都在做噩梦,梦里他变得很矮小,使劲儿地伸长手想要捉住某个大人的衣领,用童稚的声音质问他:“叔叔抱,叔叔抱!”但那个高出他很多的大人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他。
国土所最近有一项重要工作急需完成,就是高铁征地丈量工作。这是一项艰辛的体力活,需拿着卷尺人工丈量,国土所一共就三个人,工作量之大令这三位国土人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头戴草笠在荒田奔腾不息。
江益虽身在荒野,骨子里依旧存着时尚人的魂,他拒绝戴那土不可言的草笠,戴上了自己的MLB渔夫帽,并且穿了双厚实耐磨的马丁靴。出门前还给自己涂了防晒霜。
烈日炎炎下,梁卫拿着卷尺的头,江益拿着卷尺的尾,正对着所长李伟大喊:“15.2米。”
李伟负责记录。三人正在丈量一块荒了的地。他们三儿工作得很认真,因为周围有监督他们丈量的农民,农民生怕他们少算了一厘米,一瞬不瞬地盯着。土地被征收是有赔偿款的,土地上的附着物也是能得到赔偿的,无论农民还是他们三人,都不敢疏忽,每个小数点后数字都认真确认。
丈量记录完,还得拍照留底,每块土地的农民在记录页签字确认。如此流程得重复几百遍,江益整个人累到虚脱了,终于中暑倒在了田地里,还是被梁卫背回宿舍的。也亏得是年轻身体素质好,在宿舍休息一个晚上江益就没什么事了,就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丈量工作持续了整一个月,快接近尾声了。江益心想再坚持坚持,很快就结束了,他的要求现在变得很低,调动什么的暂时想不到了,此刻只想赶紧结束这苦逼的丈量工作。他虽然戴了帽子,但裸露出来的手臂已经晒的通红且脱皮,火辣辣地疼。
李伟所长突然停止了拍照留底动作,接了个电话。江益在艳阳下眯着眼睛看他连连点头,恭恭敬敬说了几句话后挂了电话。
“小江,阿梁,打起精神来,等会儿局长来视察我们工作。”李伟抹了把汗,紧接着又让农民签字确认。
“视察工作?”江益不明就里地问梁卫。
梁卫同样觉得新奇,按理说他们的征地工作压根不值得局长亲自下来视察,又不是什么特大土地违规行为,日理万机的一把手怎会突然要来视察工作,体恤下属在如此烈日下暴晒?反常得很。他突然神情古怪地看着江益,半开玩笑说:“你是不是作出了什么突出的贡献,让局长发现你了?”
江益被梁卫这一问问得愣了,反应过来后一阵怒火,发毛似的说:“说什么呢你!”本来已经强迫自己忘记那天晚上的耻辱,被他这么一问,那晚的不堪如下水道缠堵的头发一下子被通渠的铁钩勾了出来,恶心透了!
“这么大反应干嘛,我只是随口问问。”梁卫见江益的脸色变得很差,悻悻地闭了嘴。
江益被这大太阳晒得头脑发疼,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他觉得自己又快中暑了,想起那天晚上赵政笙的所作所为,那轻蔑的态度,高傲的姿态,看自己就像看一件低廉的地摊里卖的抹布一样,擦完了皮鞋就丢掉,又想想自己这段时间都过得是什么日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在黄土地里上蹿下跳。他越想越气,血液直冲上脑门,都没听见李伟叫他报数的声音。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将手里的卷尺重重地摔在干裂开的田地上,去他妈的工作,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就撞见了一个他方才还在心里痛骂的人。他刚刚摔卷尺的行为被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所长李伟都来不及阻止他。这位怒气上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已经不管不顾一切所谓的规矩,抬眼瞪了一下面前这位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赵政笙,绕开他脚不停步地径直走了。
梁卫赶忙追了上去,抬手拉住了江益,急忙说:“你突然发什么疯,局长在这儿呢?”
“那又怎么样!老子不干了!”江益甩开梁卫的手,还是想走。
李伟这时候也跑了过来,一把揽住江益的肩膀,他是个力气大的,江益一时挣脱不开,便被他们二人半拖半拽架着回到了赵政笙面前。
“赵局,小江这孩子不懂事,是我没管教好。”李伟一边说一边捏了下江益的肩膀。
“赵局,小江前几天被晒得中暑倒地上了,身体还没恢复,方才肯定是脑子不清醒才这样。”梁卫也帮着说话,心道这小子真是太勇猛太任性了,没见过这么肆无忌惮的公务员。
赵政笙神情依旧淡淡,没有因江益的不尊重领导行为而生气,只是垂眼看着眼前正故意侧着头斜视远处的江益。
李伟见赵政笙这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很慌,面前这位一言不发的大老板简直可以用不怒自威来形容,他本就生得瘦小,此时只敢低着头等候大老板的发落,毕竟江益的这种行为,是因为自己的治下不严。
许是大老板的眼神太过冰冷慑人,江益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怒气也平息不少,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得过火了,缓缓回正脑袋,低着头说:“赵局,我刚才冲动了,我……”江益以前都是骂完老板就直接走人,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认错,他不知道该组织什么语言文字表达自己的认错的诚意。
赵政笙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目光从江益身上晒得脱皮的手臂处移开,说:“大家今天辛苦了。”他身旁跟着的是他的司机,名叫林京,能当一把手的司机必定是口风紧又机敏的人,林京礼貌得体道:“今晚局长特地交代了镇府厨房加班,大伙儿一起吃顿好的。”
江益抬起头看了看林京,心道大老板身边的司机长得还真不错,很少见一个做司机的生得这么端方雅正,他有一双线条利落的单眼皮,整个人透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淡定从容,难怪能坐稳赵政笙司机这个位置。
李伟见方才的暗涌的风波终于平息,大大地舒了口气,高兴道:“那真是托了赵局的福啊,那咱就赶紧回去,小江,还不快谢谢赵局。”说着又动手推了把江益。
“谢谢赵局。”江益这声道谢闷闷地,说得不情不愿似的,但好歹也是说了,姿态也算恭敬。
赵政笙浅浅一笑,说了声:“走吧。”
自然资源局局长大驾光临镇政府可谓是蓬荜生辉,镇委书记刘波和镇长张小春都出来作陪今晚的晚餐。话说镇委书记和赵局长是属于平级,本不必这么毕恭毕敬,但他们都清楚面前这位赵局长的背景非同一般,他的姐姐是s市富甲一方的女老板,他的姐夫身居高位,隶属中央。他们敬的不单单是眼前的这个正局位子,敬得还是他背后层层叠叠复杂的关系网。
镇府食堂唯一的单间里,大圆桌上,赵政笙做上位,左右两旁刘波和张小春,刘波身旁坐的是李伟,然后是梁卫,江益和司机林京。上边的三位领导倒坐得自在,一边等着上菜一边谈笑风生,聊聊乡镇工作多么难搞,哪里有违章建筑,村民工作有多难做,基本上都是他们在说,赵政笙在听,时不时点点头,应两句。
下边的三个人就比较如坐针毡了,乡镇干部自由闲散惯了,很少能有和领导同桌吃饭的时候,梁卫和李伟面面相嘘,林京倒是很自然,自顾自地喝茶。江益觉得这顿饭无聊透了,只想着赶紧上菜赶紧吃完,他想回宿舍找点薄荷膏涂下手臂,此时的手臂比下午时更疼了。
菜很快上齐了,领导的特意吩咐过,菜色果然丰富起来,卤水拼盘,炭烤鸡,清蒸鲈鱼,啤酒鸭,都是平时比较难吃到的菜色,江益累了一整天,也确实是饿了,他竖起耳朵,等待领导说一句大伙儿动筷子吧。
没等吃上一口饭,书记刘波先开了口:“难得赵局大驾光临,不来点酒怎么行?”
张小春附和道:“对啊,怎么着也得让赵局尝尝乡镇的土烧酒才行。”
江益听到土烧酒,想起赵政笙别墅里的一排酒柜,里面都是珍藏的好酒,他的口味肯定很刁,不知能不能喝的下这乡镇的土烧酒。
“行啊,我也很想品尝下当地的特色酒。”赵政笙很爽快,似乎非常入乡随俗,让人去准备了酒。
厨房拿上来一个塑料酒盅,介绍说这是金英子泡酒,酒色泽红橙,隐约能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气。林京勤快地将六个酒杯倒满,他是司机,自然是不喝酒的。
刘波率先举起酒杯,豪气地说:“这是开门红,大伙儿来敬赵局一杯,感谢赵局下来指导工作!”说完他就一口闷了。
江益盯着眼前的酒杯,有些惊呆了,他确实是不擅长这类酒桌交际的,自然是不能理解这种饭还没吃一口就一口闷的酒桌文化,心道这样空腹喝,胃能好?
有句话是这样的:官有多大,胃有多坏。
见在座的各位都见空了杯中酒,江益闭着眼将这橙红色的液体倒进嘴里一口咽下,没想到竟觉得这酒味道挺不错,有点甜,他原以为是那种很冲很辣的药酒。
中年领导似乎就爱看漂亮的年轻人蹙眉皱脸喝酒的痛苦模样,刘波和张小春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小江酒量不错啊,那你得多敬你们赵局几杯。”
“对啊,年轻人就得多表现自己。”
江益心想,这两人不去唱二人转真是可惜了。
梁卫夹了块猪蹄到江益碗里,江益只顾着埋头吃,不想加入他们之间虚假的阿谀奉承。可吃没几口菜,刘波就让江益单独敬自己顶头上司一杯。江益想着反正这酒也不难喝,也不多废话直接举起杯子,乖巧恭顺地对赵政笙说:“赵局,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说完就一口闷了,看上去架势十足。
江益说您随意赵政笙就真随意地沾沾唇,他放下酒杯时眼中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好!哈哈哈,小江这小伙子不错,上道!”刘波心里其实是很想拉拢赵政笙这颗大树的,他想当个藤蔓,顺着这颗大树攀上赵政笙的姐夫,这样对自己的提拔之路肯定大有帮助。难得赵政笙这次下来乡镇视察工作,自己必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和他熟络起来。便开始尽显殷勤,给赵政笙夹菜,倒酒,递纸巾,几乎都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个领导。
权力是道无需饵的铁钩,能把一个人深藏的奴性通通钓出来。
劝酒似乎是酒桌文化里的精髓,一些领导尤其爱这么干,似乎不把桌上的人喝得东倒西歪,不醉成没开化的狒狒就不得劲儿。
这不吃到中途,刘波嘴里喷薄着酒气说道:“小江啊,这里你最小,就由你先带个头,来一圈。”来一圈的意思是由左往右敬一遍酒。
江益不太懂刘波的意思,疑惑地端起酒杯,:“一圈?”
张小春说:“对,你先敬你身旁的梁卫,你得感谢他对你的照顾。”
江益本身就酒量不咋滴,手臂上晒伤可能因酒精作用下越发显得疼痛难耐。他算是明白来一圈什么意思了,本就没什么耐性,还要他一个个地轮番敬酒,他来了脾气,放下手中的酒杯,将还剩一半塑料酒壶拿起来,只想赶紧喝完赶紧完事儿,说:“一小杯一小杯地喝没意思,剩下的这些,我干了。”刚想将酒往嘴里倒,却被制止了。
“慢着!”赵政笙雄浑低沉的嗓音像一只无形的手制止了江益的动作,他说:“酒不是这样让你糟蹋的。”
梁卫这时站起了身,伸手夺过江益手中的塑料酒壶,自告奋勇说:“领导,我太渴了,太想酒喝了,让我代替小江来一圈吧”
刘波见赵政笙也没不同意,便道:“行,你小子的酒量我是见识过的,你今天就放开来喝,喝醉了我叫人抬你回去。”
这顿饭一直吃到近九点才结束,刘波和张小春已经喝醉了,还一直说要敬谁,李伟和梁卫也醉得快走不直了,来了好几个镇府干部才将人一一送回去。江益因为喝得不算多,便不用谁陪同,想着能自己走回去。
“送你一程。”赵政笙对江益说。他全程都没怎么喝,都是别人干杯他沾唇,所以很清醒。
江益连连摆手,说:“不用,谢谢赵局,我能自己走回去。”
“我没喝酒,开车送你回宿舍。”林京在一旁说。
“真不用,宿舍很近。”江益不想再和赵政笙坐同一部车,犹存的理智让他回想起那天晚上的难堪。
“夜路太黑,你还喝了酒,不安全。”赵政笙似乎是天生的发号施令者,说出的话让人不得不服从。
江益只得听话得跟随他们上了车。
赵政笙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红旗SUV,和自己领导,还是曾经睡过自己的男人同坐车后座让江益浑身不自在,车里的狭小空间能让人的嗅觉和听觉变得灵敏,江益可以清楚地闻到赵政笙身上的酒气和淡淡香水味,两个人坐得又近,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赵政笙的呼吸声也变得有些粗重。这道步行只需五分钟,开车只需两分钟的路程江益觉得无比漫长。
到了宿舍门口,江益正准备道谢和道别,赵政笙却说,进去看看你的居住环境。便二话不说径自打开车门下了车,江益想婉拒都来不及。
江益心想幸好这四下也无人,领导体恤关心下属居住环境也属正常现象,便领着赵政笙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