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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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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艺术总监办公室里,江益正一脸桀骜不驯地看着面前的二位。
一位是他的老板,四十多岁的,地中海,大腹便便,从头到脚毫无艺术和时尚的气息,不是时尚人士却是一个还算成功的商人,经营着好几家设计公司,业内口碑都颇为不错。另一位就是这家设计公司的艺术总监,西蒙,公司里的人都叫他西大大,他留着一头紫蓝色的波波头,戴着猫眼黑框眼镜,穿着最新款的芬迪套装,在公司里,你画的图稿是艺术还是鬼画符由他说了算。
江益是公司里的服装设计师,作为地位低下的打工者,他的姿态却一点都不低,甚至还有些高傲,认为面前的二位,一个不懂艺术,一个不懂艺术却装作很懂的样子。心里一点都瞧不上他们。
公司老板开口:“小江啊,这疫情一来,外贸服装是越来越艰难了,订单量不足去年的十分之一。”
西蒙接着说:“小江不关注这些,小江只关注设计,是不是啊小江?”
江益没什么好耐性,不想与面前二位废话太多浪费自己的生命,说:“你们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老板朝西蒙使了个眼色,西蒙了然于心,客客气气道:“小江啊,你的设计太浮夸,太不接地气,风格过于鲜明,现在人追求的是实在,服装得设计得有实穿性。”
江益侧着头看窗外,一眼不瞧他们。
老板见这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便开门见山说:“何况疫情期间,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有几个人追求时尚,艺术,美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你所谓的艺术,没用,不合适,没价值……”
老板不停地一个劲儿数落,江益终于忍无可忍,目光从窗外收回,开口道:“行了,不就是想我离职么,直说不就得了,拐弯抹角说这么多废话,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不干了,你这破公司我还不稀罕呢,什么玩意儿!”说完转身摔门而去!
老板和西蒙相视一眼,笑了。
就这样,江益又失业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炒鱿鱼了。他自认为自己是个设计天才,目标就是成为像卡尔?拉格菲尔德一样伟大的设计师。但过于尖锐的脾性,持才自傲的性格让他屡屡碰壁。他确实有品味,有才华,长得也像个艺术藏品,,拥有艺术家所需的自我和神经质,但在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尤其是有才华的人,遍地都是怀才不遇的人才。这是个资本说了算的世界,时尚圈更是如此,设计师想要出位,背后得有资源,有推手,只要有人捧,哪怕你是一个平庸的设计师,设计出来的东西毫无品味,也能把丑的说成美的,能把土得掉渣的宣扬成洋气的,个性的。
江益真是感到沮丧了。他长得像个艺术品,更想成为一个艺术家,可一个听话的,墨守成规的,中规中矩的人就不能称之为艺术家了,艺术家是自我的,忠于自己内心的,灵魂是不能受拘束的。他很无奈,毕业三年了,还没在时尚圈做出半点成绩,说不怀疑自己是假的。于是他决定回趟家,然后什么都不干的放空一阵子。
“妈,我回来了”江益回到家中,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径自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从厨房里出来的不是他妈,而且他妈的再婚老公,何泰。何泰是个老实男人,在单位里勤勤恳恳做了一辈子的事业编制,一米七的个头,戴个眼镜,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钱赚得不多,家务却做得很好。
何泰听见叫喊声从厨房里出来,身上还挂着围裙,随意抹了抹湿手,一推自己的眼镜,说:“小益回来啦,我刚刚洗菜没听见开门声,你妈妈出去打麻将了,一会儿就回来吃饭。”然后又去倒了杯水给江益,说:“你先坐坐,一会儿就开饭。”
“谢谢何叔。”江益接过何泰倒的水,杯子虽是老旧玻璃杯,但却被洗得很干净,他多少有点洁癖,所以对卫生这方面挺注重。
江益小时候家里还是挺富裕的,住别墅,养番狗,家中有帮佣,出入有司机。奈何他亲生父亲嗜赌如命,将好好的一个家都赌没了,江益的母亲叶紫华一开始还愿意帮着还债,后来赌债却跟个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没完没了,将能卖钱抵债的资产都变卖了,可江父还是本性不改,一心想着翻本,在赌这条路上越陷越深,终于江母不堪忍受,离婚收场。
江益看着何泰在厨房里又是洗菜又是炒肉的,忙得大汗淋漓却甘之如饴。要说他对自己的这个继父怎么个看法,他不知道,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长得不帅也不丑,钱赚得不多但待自己母亲和自己却是极好的,工资统统上交老婆,家务活全包,任劳任怨没有半句怨言。江益一开始不太理解为何美若天仙的母亲愿意委身这么一个平淡,平凡,甚至是平庸的男人,许是经历了上一段婚姻,知道再帅,再有钱,再有花头的男人也就那样,不如简简单单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真。
江益在客厅里坐了半个钟头,何泰将做好的三菜一汤刚端上餐桌,母亲叶紫华就回来了,她今天的手气不好,输了几百块,她打麻将纯是小赌怡情。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吧,小益回来了。”何泰一看见自己老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这个老实的男人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娶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非常珍惜与感恩。
他们的相识属于机缘巧合,家道中落又离婚的叶紫华日常生活中没了帮佣,一日三餐都得自己来,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进菜市场了,挑拣好要买的蔬菜付款时却发现钱包不见了,当时又委屈又无措的她抱着一把蔬菜大哭起来,哭的稀里哗啦,从贵妇生活跌落到要去菜市场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已经够让她难过了,钱包还丢了,她太绝望了,她不吃饿着没关系,家里还有要准备高考的江益啊,正哭得惨绝人寰时,出租屋的邻居何泰出现了,他帮她付了款,安慰了她,让她带江益去他家吃晚饭,就这么一来二去,他们就在一起了,也许无关爱情,但生活却也算是温情满满地过下去了。
江益自从有工作之后就搬出去住了,叶紫华见儿子难得回家一趟,餐桌上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何泰见江益吃得欢,自己也乐起来,他和叶紫华没有再要孩子,便把江益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来,尝尝这排骨。”何泰给江益夹了块的红烧排骨,说:“叔没啥本事,可这烧排骨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谢谢何叔,你也吃。”江益咬了一口排骨,确实外酥里嫩,美味得很。
叶紫华见儿子又瘦了,江益的脸本就小,今儿一看,下巴更尖了,便又唠叨了两句:“儿子,怎么又瘦了,工作太忙了吗?”
何泰仔细一瞧江益的脸,精致是依旧精致,狭长的凤眼,坚挺的鼻梁,尖削下巴上的一颗痣更明显了:“确实是又瘦了,搞艺术的人灵感来时废寝忘食是常有的事,来,今天就多吃点,补回来!”说完就又夹了一块大大的排骨到江益碗里。
一听到搞艺术这三个字的江益顿时敏感起来,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没了胃口。
“怎么了?这么快就饱了?”叶紫华盯着儿子的脸问他。
江益也不想隐瞒,便直说了:“我失业了。”说出这话江益是很难受的,他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傲到有点别人都是山鸡,他是凤凰的程度,可如今惨遭社会的毒打,像霜打的茄子般,焉了。
“又……失业了?”叶紫华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个又字是万万不能说的,她最是溺爱这个儿子,曾经家里有钱,溺爱就溺爱了,宠得起,可后来家道中落,江益又已经被宠的半成型,任性惯了。
一时半会不工作是饿不死的,起码还有何泰这个事业编铁饭碗在,可叶紫华不工作,何泰一个人养三张口压力还是不小的,何况他也养不怎么起江益,江益一双鞋就当他半个月工资。
思来想去,何泰怯怯地开了口:“现在疫情期间,很多公司都在裁员,倒闭,实在不行,就试试考公务员吧,毕竟是铁饭碗,稳定。”这话说来就像网上说的那些,实在不行,就找个有钱人嫁了,实在不行,就回老家开奶茶店,实在不行,就去考公务员。殊不知有钱人也想娶白富美,奶茶店倒闭的比比皆是,公务员更是几百上千人争夺一个岗位。
“对啊,试一试,万一就中了呢!”叶紫华看着自己儿子工作一直奔波不稳定,也觉得这是一条康庄大道,公务员,体制内,铁饭碗,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体面好听,起码旱涝保收,再没有失业的烦恼。
江益从来没想过去考公务员,从事这么严肃深沉的职业,他的灵魂是放飞的,他的□□是无拘无束的,将他束缚在如此条条框框死气沉沉的体制里,他会窒息的。当然,他也不觉得自己能成为千里挑一的国之栋梁,人民公仆,便也没怎么认真想,随意道:“哎,随便吧。”他现在只想赶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见江益没意见,何泰来了劲儿头,自告奋勇说帮他关注考试公告,挑选职位,他本就是体制内的工作人员,身边多得是人关注公考消息,单位里过半的合同工都是暂时过渡的,一心考公祈求上岸。
叶紫华见儿子也累了,关心道:“吃完就早点洗洗休息去吧,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好好调整状态备考。”
江益又扒拉了两口饭,说:“嗯嗯,我吃饱了。”
两个月后就是省考了,何泰给江益买了一堆的公考工具书,什么模块宝典,行测精选,申论写作,应有尽有。江益看到这些书就头疼,言语理解类还好些,常识判断不行,他本就没什么常识,除了会画自认为艺术到不行的图稿,煮个番茄炒鸡蛋都不知道正确的操作顺序。更别提数量关系,判断推理类题了,那些涂鸦画一样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找规律,看都看不明白,行测的题量有一百道,用时九十分钟,意味着平均每道题50秒左右就得得出答案,50秒,题目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完。也就申论写作江益觉得简单,不会写就摘抄素材,总之抄够量,再添几句自己的话,整篇文章也就基本能看了。
于是,江益就这么准备了两个月时间,半裸考参加了今年的省考。因为他是服装设计专业,只能报考基层乡镇的三不限岗位,这类岗位都是最多人报考的,疫情原因,今年的“烤鸭”更是多,都想着成功上岸一劳永逸。
在家等了20多天,出成绩了。江益没怎么在意,因为压根没想着自己能考上,裸考能上岸,是祖上冒青烟的事,江益没做这个白日梦。
江益不在意,何泰在意得很,一出成绩就去查。他盯着电脑屏幕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叫来叶紫华:“老婆,我没眼花吧,你看,小益这是进面试了吗?”
查询页面显示江益得了笔试第三,这个基层岗位招三人,前九名都能进面试。
“哎呀,真是第三名,小益,你快来看哪,进面试了!”叶紫华激动极了,她感觉考公这条路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江益不太相信地往前一瞧,还真是进面试了,心想自己运气也太好了吧,行测考试都100道选择题,自己随手涂的答题卡,申论也尽量抄得山青水绿,爱党爱国,这就进面试了?
于是,江泰即刻给他报了个华图的面试培训班,江益也乖乖地去培训了。一家人每天跟打仗似的,高考都没这么认真。江泰更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江益做好吃的,补充营养。
何泰和叶紫华对江益面试是充满信心的,公考面试里有一句话是这样的,考生踏进考室给考官看到的第一眼,面试成绩就已经出来了。他俩对江益的形象丝毫不担心,哪怕是放到娱乐圈,都难找出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何况江益已经工作三年了,口才经验什么的自然比那些应届毕业生强得多。
一个月后,江益凭借着自己的好形象与好口才,真的成功上岸了。这是个让全家都激动不已的好消息,值得大摆宴席庆祝的喜事。
可真到了江益去报道的那天,他傻眼了!
他无法想象现今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盘山公路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镇府大院,派出所,国土所,都集中在这里。一看到那破旧不堪,墙皮都裂开的大门,他产生了一种逃跑的念头。
他报考的岗位是自然资源局的乡镇国土所。所长是个五十多年纪的当地人,叫李伟,名字朴实无华,人也如此,长期的日晒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他眼睛小小的,一笑更是成了条缝,亲切热情地接待了新来的公务员,说:“江益是吧,我叫李伟,欢迎你的到来。”他向江益伸出自己的手以示友好。
江益忍住自己的洁癖回握住伸过来的一只干干瘦瘦又枯黄的手,礼貌道:“谢谢你,接下来还要麻烦李所长多多关照!”
李伟哈哈大笑,所里平时就他跟另一个办事员,那个办事员今天有事请假了,如今所里多了个漂亮的年轻人,他非常高兴,感觉自己也跟着年轻起来。他带江益熟悉下周围环境,其实也没啥好熟悉的,就那么点地方,到处都有种灰蒙蒙的感觉,感觉随手一摸都是灰,随便走一圈脸上都是黄土。片刻功夫下来江益的古驰蜜蜂刺绣小白鞋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江益的宿舍在离里镇府大院十分钟路程的一民房里,一走进那所谓的宿舍,他简直生无可恋,一房一厅一卫,床是那种最简易的铁架子床,有点锈迹斑斑。一张折叠桌子,两三把椅子,幸好还算干净,墙面重新刷过,卫生间也重新装修过,勉强能看能用。
李所长让他今天就收拾下房间,明天他要下队去丈量征地面积,有份文件要送上局里,让江益代他送上去,说送文件也算下队,会给他下队补贴。江益同意了,还能怎样呢?又不能报道第一天就辞职不干了。
第二天,江益换上一身灰蓝色的三宅一生经典皱褶设计的上衣和宽松的长裤,他不敢再穿白色系列的衣服,觉得在乡镇穿任何浅色系的衣服都是糟蹋。
他开着自己的日系车凯美瑞去局里,国土所没有配备公务车,私车公用是常有的事。日系车走盘山路不是开玩笑的,他毕竟不是秋名山车神,没有藤原拓海的驾车天赋,以每小时35公里的速度匀速行驶这弯弯绕绕的山路,不求飘移过弯只望能安全到达市局。
一个多小时后,凯美瑞安全抵达S市自然资源局的停车场。自然资源局和国土所简直是迪拜和阿富汗之间的差别。市局气派又庄严,工作环境高大上,停车场都干干净净。
江益心想,能调到局里上班就好了。
他来到一楼办事大厅,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干净整洁,每位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心情大好,觉得公务员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才对。兴高采烈地去按电梯,他要去十八层找办公室主任盖个章。
电梯到了。
电梯门打开,里头出来三个人,江益在看见为首的那个男人时征愣了片刻,手指都停留在电梯按键上一动不动。
是他,是小时候的那位邻居叔叔,他怎么会在这里,来办业务吗?
江益略带惊奇地看着这个男人,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增添了一种成熟的华美,那是由权利与金钱堆砌而成厚重质感,气势逼人的他一出电梯就吸引了旁人目光。
男人身旁的一矮个子,地中海西装男正在向他汇报些什么,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个字似的。身旁的另一位就淡定多了,只是默默跟着。男人出电梯时似是看了江益一看,又似只是余光瞟过,便径直往大门走了出去。
电梯空了出来,江益和一群女人进去,电梯门一关,就听见身旁的两个中年阿姨一个劲儿激动:“哇~刚刚那位就是新来的领导,好帅啊”
“据说四十出头了,可一点都看不出来。”
“有个这么帅的领导,上班积极性都高了。”
江益看着两位阿姨,心道,女人无论多大年纪,看见帅哥永远犯花痴。
其中一位阿姨又看了眼江益,两眼发光,她纳闷今天是什么日子,才一会功夫就遇见了两位帅哥,一个成熟霸气,一个秀气漂亮。便随口问了句:“小帅哥,来找人啊?”
江益摇摇头,说:“我来送文件。”
另一位比较时髦的卷发阿姨开了口:“你是新来的工作人员?”
江益点点头,他有时候很怕这些热情的阿姨,总是问东问西。在时尚圈还能保持点所谓的个性,但在体制内里,得学会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可惜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想学会。
“你叫什么名字?”卷发阿姨问。
“江益。”
“你就是那个新招进来的乡镇公务员。”卷发阿姨转头又对比较朴素的阿姨说:“国土所那个。”
卷发阿姨自我介绍:“我是人事股的,方琴,我见过你的资料,你真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
“嗯。谢谢。”夸他好看的人太多了,都麻木了。又想起方才那个男人,问:“刚刚那位是新来的领导?”
卷发阿姨乐意和漂亮的男生聊天,说:“是啊,你刚来所以不认识也正常。”
江益心想,怎么会不认识,我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隔壁邻居。只不过他不记得我罢了。
十八层到了,和两位算是同事的阿姨道了别,江益出了电梯就问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主任在哪间办公室,他只想赶紧将文件盖好章,这是自己作为公务员第一件被交代要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