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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偏执御妖师14 金龙内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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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晦再醒来的时候,周身温暖干燥,只是手臂上有一块濡湿。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昏迷前的画面。
他沉入水中,食人鱼的利齿撕破了网,条条水蛇缠上身体,冰凉滑腻的触感包裹着他,“嘶嘶”的声音铺天盖地撞入耳朵——就像十岁那年,妈妈被蛇群淹没的身体。
但那不是死亡,而是令人感到恐怖作呕的另一件事……
戚晦浑身颤栗,将手臂上那个濡湿的东西打了出去。
尽管他醒来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什么,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动手。
少年的闷哼声响起,戚晦睁开眼睛,有些麻木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余七却伸手抱紧了他,低声哄道:“没关系,你别怕,我只是帮你把蛇毒吸出来,现在已经结束了。”
少年的温度让戚晦渐渐平静下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抱着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戚晦轻轻皱眉,嗓音还有些哑:“七七,你怎么了?”
余七松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没事,就是有些担心你。”
戚晦却注意到它藏在身后的手臂。
——多半是自己刚才动手打它,让御妖手环的内置系统误会了什么,触发了电击惩罚。
戚晦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抹笑容:“没事就好。”
余七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轻轻抿了下唇,很快又扬起笑脸:“我们已经上岛了,这里是岛上的一个洞穴,兔子说只要破坏关键性的能量输出,就可以毁掉这个学校。”
戚晦却皱眉:“为什么要毁掉?”
余七笑容一滞,有些无措地解释:“你也看出来了吧?那个女孩是一只兔妖,她在学校里被人类的小孩欺负,这个学校的老师教人类怎么控制妖族,还叫她不要反抗,这是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戚晦打断他,语气漠然,“这就是我们人类的规则,我也是这样做的。”
余七脸上的笑终于完全消失,他定定地看着青年灰色的眼睛,轻声问道:“那我呢?”
戚晦明明从那双蔚蓝的眼中看到了委屈,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你怎么了?”
余七问:“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呢?”
戚晦笑了:“我是一名御妖师,你当然是受我驱使的妖啊,就像那只死在森林里的灰狼一样。”
戚晦想,现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大概会难过地下起雨来吧?
青年从这样的设想中感到了某种报复般的快感,却始终没有真正去看少年的脸。
半晌的沉默后,余七低声说:“你别生气,我只是……”
说到这却又停下来,很久之后,戚晦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紧接着是一串轻巧的脚步。
直到脚步声消失,戚晦才回头,看见少年离开的地方放着一个熟悉的银环。或许是担心弄脏,还特意在下面垫了一块布。
——那是当初在龙吟之森,自己准备用来取血控制余七的机关戒指,却被它误以为是什么承诺的象征,从自己手中要了过去。
戚晦一愣,随即蹙起眉。
他倒是知道余七把这个戒指串了绳子戴在脖子上,但一直以为那是它随手而为。
可如今这又是什么意思?余七把这个留给他,是想起了什么,还是……根本就没有忘记?
戚晦拿起银环塞进兜里,犹豫了一下,把那块垫戒指的布也收了起来,心中却是冷笑。
说什么你属于我,还说只要我开口你就会留下来,结果只是几句话就扛不住离开。
不过是个骗子。
戚晦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在人家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有一个字的挽留,阴沉着一张脸向外走去。
洞穴外不远处,一条河流缓缓流淌,小男孩盘腿坐在岸边,背影沉默。
戚晦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语气随意地问:“你怎么在这?那几个小孩呢?”
“营救任务失败,当然是回收了。”小男平静地回答完,又道,“对了,我叫毕案。”
戚晦轻轻眯了下眼,没有探究他名字的来由,而是单刀直入地问:“关键性的能量输出是什么?”
毕案没有隐瞒:“据老师说,是半颗金龙内丹。”
戚晦有些不解地皱眉:“为什么是半颗?”
男孩似乎回忆起什么遥远的往事,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刻板麻木,而是多了两分活气:“传说二十年前金龙飞仙,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放弃,自剖妖丹后坠落人间,从此不知所踪,那半枚妖丹却落在月影,被人类发觉和利用。”
戚晦“嗯”了一声,起身就要离开。
毕案却喊住他:“你去哪里?”
“当然是回家。”戚晦挂上一个礼貌的笑脸,“谢谢,你编的故事很好听,不过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奉陪你们的游戏了。”
毕案还要再说什么,肩头却被人轻轻一拍。
小男孩回过头,看见少年有些黯淡的蓝眸。
毕案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他似乎被人类所掌控,却又甘愿俯身作为人类的桥梁;它的本体是一条鱼,那个契约人类受伤时却有荒古龙吟响起;还有这头纯粹的金发……
他这样想着,也不自觉问出了口。
余七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我也记不清了,但不管我是谁,都不会让你们白受委屈的。”
毕案还要说些什么,却有一阵铃声突兀响起,小孩子稚嫩的童音哼着欢快的调子,在这空寂的森林孤岛上,却显得格格不入。
小男孩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集、集合了,大人。”
余七将小孩抱在怀里,向着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吧,我们去找兔子。”少年的嗓音微沉。
那时在河中,他追着小姑娘离开,却在拉住她手指的那一瞬妖魂战栗。
他知道戚晦遇到了生命危险,而短时间内被食人鱼咬得遍体鳞伤的小兔妖,就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余七低低咳了一声,庆幸自己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偷偷修改了戚晦的契约,这才能将伤害转移。
如果挥挥知道了这件事,也许会比现在更生气吧……
毕竟自己对他来说,大约什么都不是。
少年苦笑一声,顺着铃声的指引来一扇石门前,伸手推开沉重的大门。
屋内光影幽深,一个个罐子形的硕大容器排列两行,绿色的溶液里,不同的生物紧闭着眼睛,左侧是人类的孩童,右侧则是形态各异的妖兽,大部分是纯粹的兽型,只有少数几个半人半妖,显然是化形还不完全的年幼小妖。
右前方第三个容器,正是在余七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兔妖,先前被食人鱼咬出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小姑娘秀美的脸上,眉尖却在不住地发着抖。
余七脸色难看,怀中的毕案却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在少年耳边小声说:“大人,那只妖是不是想和你说话啊?”
余七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角落里的溶液罐里,一个栗色短发的青年正冲自己挤眉弄眼。
他的头顶还站着一只白猫,正生无可恋地扒拉着容器壁,在青年的催促中抬起爪子,随手一划——
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容器就这么裂了一道口子。
溶液涌出,刺耳的警报声也随着响起,灰扑扑的暗室里,道道红色激光开始扫描。
只是打算随便试试的和序:“……”
他犹豫了仅仅一秒,就抄起小妖王堵住裂缝,然后给余七使了个眼色,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睛。
小妖王:“……”
怎么办,真的很想挠死这个人类。
和序心里也苦啊。
挨了一顿好挠,好不容易才扯着小猫的短腿,让它带自己飞出大坑,然后就和一群黑衣壮汉脸贴脸心贴心,被弄到了这个鬼地方关起来。
余七反应很快,也带着毕案躲进角落。
警报声持续一分钟后,率先有所反应的却不是这个“学校”的负责人,而是左侧那些容器中的小孩。
一双双眼睛依次睁开,容器中的液体自动退去,从中打开。
孩子们走出罐子,开始唧唧喳喳地交谈起来。
“班长,今天梦到什么了?”一个圆眼睛的小女孩问。
角落里的余七一怔。
他突然想起那个兔妖女孩落水之前,满眼绝望地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认出那个被称为班长的孩子,正是先前碾着余七的手指,第一个过河的青蛙头套男生。
男孩这会摘掉了头套,露出一头柔顺的黑发,衬得那张小脸玉雪可爱,笑嘻嘻地说:“今天的设定还挺有意思,我们组五个人假装被困在岛上,让那头鱼妖用自己来换,它居然真的傻不愣登上了桥,明明脚底都烂掉了,还骗那个人类说它有妖力,你们说是不是很可笑?”
另一个短发女孩伸了个懒腰,加入两人的谈话:“这条鱼还挺厉害,走到最后一块金属板才变回原型,震碎板子以后,它居然用自己当踏板渡我们过河,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过去的时候扯了它一把头发,你别说,手感还不错。”
这是第二个过河的鹿角女生。
余七的眼中凝聚起巨大的疑惑,倒是并不为自己被辜负的好心而失望,只是有些茫然。
这些孩子为什么会把那一切当成梦呢?
什么叫做“一切都是假的”?什么叫做“设定”?
明明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挥挥差一点就为此死掉啊。
怀中的毕案忽然低低喊了一声:“大人。”
不像是呼唤,倒像是恐惧到了极点时,下意识寻找依靠的呢喃。
余七抱紧小男孩,回了一句“我在”。
毕案又说了句什么,余七只听到模糊的一个“梦”字。
班长男孩拍了拍手,让众人都安静下来。
“娱乐课结束,现在我们可以带着自己小组的妖兽回宿舍了。”班长说着带领众人走向右侧那一列溶液罐,“三天磨合期到了,今天每个组可以选择更换妖兽,重新相处和了解。”
三十几个孩子欢呼起来。
同组的短发女生走到班长身边,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忽然眼睛一亮:“这个之前没见过啊,居然已经完全化形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兽种。”
班长审视着溶液中的青年,有些疑惑地说:“里面怎么还有一只猫?而且这个培养皿里的营养液怎么这么少……”
“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都是一群不会反抗的孬种而已。”短发女生轻蔑一笑,视线扫过青年全身,忽然在某个地方顿了顿,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是因为化形完全了吗?他这个地方怎么长得和兔子不一样?”
班长:“……不是,那是因为他是男的。”
短发女孩更费解了:“妖兽还分男女吗?”
班长有点无语:“当然,你和兔子一起上了三天课,怎么连这些基本知识都不知道。”
短发女孩跃跃欲试起来:“兔子的手指剁掉以后没有长出来诶,你说他的这个东西还会长出来吗?”
班长虽然对妖兽没有半点共情,这一瞬间也觉得胯.下一凉:“不、不知道,你可以试试。”
短发女孩走到培养皿旁边,伸手按上启动机关:“那就试试呗,反正在梦里也死不——”
话音未落,一只白皙的手掌就捏住了她的喉咙。
青年站在培养皿里,圆脸栗发,看上去温文尔雅又好欺负,此刻歪头笑起来,却莫名让女孩觉得胆寒。
“区区蝼蚁,妄议上仙,心狠手辣,意图谋害。”和序的笑容十分和煦,“知道是什么罪吗?”
石室之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知道这只妖兽为什么和老师教导的不一样,居然敢向他们还手。
女孩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惶恐地摇头。
和序却叹了口气:“猜对了,答案就是什么罪都没有。”
“你现在是未成年,我现在是一头熊妖,不管从法律还是天条,你都无罪。”青年看着女孩陡然亮起来的眼神,又笑了,“不过嘛,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我不能公报私仇啊。”
月老从地上捏起一只毛虫,又从袖中摸出一根加粗红绳,笑眯眯地说:“来拥抱一段纯真的友情吧,小朋友。”
红线结成。
和序转头又对镜宝儿解释:“这真的是纯友谊啊,属于姻缘司拓展的强效业务,我还是第一次用呢,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短发女孩捧起毛虫,珍而重之地亲了亲。
神魂里的揽月沉默片刻,似乎强忍着某种冲动,艰难挤出几个字:“效果绝佳。”
小妖王左右看看,忽然抬手赏了和序一爪子。
一阵急促有序的脚步声传来。
和序举起双手,面向门口的荷枪实弹,顶着一张分外无辜的脸说:“别冲动,别冲动,都是一家人嘛。”
短发女孩又情不自禁地亲了亲毛虫的头顶,一边“哇”的一声哭出来:“老师,救命啊,这个怪物有妖法。”
歇斯底里的哭声中,“嗡”的一声响彻森林。
*
森林一角,花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抱怨道:“这什么鬼地方,连我的超级无敌信号塔都用不了,幸好小爷我手艺千千万,区区信号网搭建,难不倒我!”
知道了这位真实身份的郑导笑呵呵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毫不吝惜地夸赞:“花少果然厉害,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这马屁他拍得可谓是毫无负担。
毕竟一个无偿提供拍摄场地、花销全包、不求回报、多才多艺的化妆师兼首富公子,哪个导演能拒绝呢?
花随毫不心虚地接受了郑导的夸赞,心中却有些奇怪。
怎么觉得这月影森林安静得过分了呢?
这般想着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
石室里,和序的嘴角慢慢挑起一个笑容。
“哎呀,好像是信号恢复了呢。”
一瞬间,成千上万的观众再次涌入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