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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纨绔质子2 酒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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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亦是被一阵古怪的味道呛醒的。
大约是辛辣刺激的香料,加上厚重的调味品,又伴随着一点点烧焦的糊味。
乐亦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呼唤:“青泥,你家厨房的调料着火了,快去救一下。”
片刻的沉默后,男人沉声道:“起来吃饭。”
乐亦被自己将要食用糊味调料的噩耗惊醒,猛地一睁眼,瞪了床帐好半天,才游魂似的飘了下来,坐在青泥对面。
桌上三菜一汤,红红绿绿的辣椒香料盖在表面,清新脱俗的气味扑面而来。
说是菜吧,乍一眼看去又好像连两根绿叶子都找不着。
乐亦抓了把头发:“这大清早……”
说着一顿,看着窗外当空的骄阳改口道:“大中午的,吃这么刺激好么?你不是还受着伤?”
青泥给他盛了米饭,自己则端着份白粥,闻言轻点了点手中的碗:“没事,我喝这个就行。”
言下之意,桌上三盘都是你的。
乐亦张了张嘴,失去表情管理地强颜欢笑:“辛苦你了。”
青泥摇摇头:“不必客气。”
“你今天有什么事么?”乐亦随口问着,一边拿起筷子,从盘里捡了根黑绿黑绿的菜叶,小心翼翼放进嘴里,然后一不小心把震惊摆在了脸上,“我去,居然真的能吃。”
随即意识到这样说好像有些伤人,于是轻咳一声,亡羊补牢道:“其实味道还不错啦,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呢。”
青泥拿着碗的手顿了顿,才平静道:“我没什么事,需要跟你去府上拿钱吗?”
“别这么生疏嘛,都是在一张床上睡过的人了,怎么能跟以前一样?”乐亦确认了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吃不死人,于是捋了把头顶的乱毛,放心地扒起饭来,顺便在进食间隙热情邀请,“既然你没什么事,不如我带你去体验生活啊。”
青泥放下碗,盯着少年头顶一缕站立的毛发,轻轻皱了下眉,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什么生活?”
“跟着我还能体验什么生活?”乐亦一甩头发,冲他抛了个十足风流的媚眼,“当然是纸醉金迷的纨绔生活咯。”
青泥就看着那缕呆毛跟随少年的动作左摇右晃,终于“啪叽”一下伏倒。
男人默默松了口气。
然后就见它挣扎片刻,又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青泥:“……”
“去哪都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面对少年疑惑的视线,青泥语气隐忍地提出请求,“我能给你梳梳头么?”
乐亦:?
青泥盯着少年的头顶,眼神有些迫切。
其实他原本是想让乐亦自己梳一下,但是考虑到人家正在用饭,贸然打扰好像不太合适,于是体贴地换了个执行人。
乐亦端着碗,迟疑地点点头:“……谢谢?”
得到首肯的青泥迅速转移到少年身后,也没拿梳子,就一把按在他的头上。
倔强的呆毛终于在这重压之下臣服,乖乖躺在少年头顶,不再试图顶天立地。
青泥心平气和地舒展了眉眼。
他行动太过迅猛,乐亦只感觉眼前一花,青泥就重新坐回了位子上。
而自己除了头顶一重外,仍旧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貌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乐亦一头雾水。
他正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小哥哥不知为何心情明朗地笑起来,脸颊一侧轻轻下陷,露出一只软和的酒窝。
浅浅的,像是盛着春风美酒。
乐亦睁大眼睛。
这人面无表情的时候明明酷得要命,怎么笑起来这么、这么的……
让人想戳一戳。
乐亦叼着根菜叶子,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盯着小哥哥的侧脸呆愣许久,直到对方有些奇怪地看过来,乐亦才匆匆撇开视线,掩饰般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
然后就被辣椒呛了嗓子。
乐亦白眼一翻,咳了个惊天动地。
青泥见状倒了杯水递过去,却见少年两颊通红眼中含泪,明明咳得都快喘不上气,还不赶紧接水,反倒莫名其妙地戳了戳他的脸。
青泥:?
乐亦笑呵呵地抽着冷气指挥:“青泥,笑笑。”
青泥:“……”
昨天那口药酒的后劲这么大吗?
……
乐亦思前想后,最后领青泥到了湖边。
原本想着赛马射箭赏花宴游等等等等,结果考虑到青泥重伤未愈,又逐一否定,最后还是选择就近到湖上飘着。
确实是很近,毕竟青楼画舫一衣带水,九折馆坐落在花街柳巷,与湖水不过就是一个拐弯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在岸边时,乐亦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说要带你体验生活,结果只走出半条街。”
青泥知道他是好意,闻言轻轻摇头:“是我拖累你了。”
乐亦想起那道伤口,只觉得心头更加不是滋味。
纠结片刻后他站定脚步,迎着风信誓旦旦:“我今天一定下血本,让青泥哥哥众星捧月,让你那些同行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咱们哥哥是多么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青泥:“……”倒也不必。
他有心想劝,却又看着斗志昂扬的乐亦无从开口,好在最后一问船家,才知道所有画舫都被人大手笔地包下,若想游湖,便只有租那些简陋的打渔小舟了。
闻言青泥放了心,乐亦却是一瞪眼愤怒起来:“这是哪个混蛋干的好事?影响我和哥哥游玩便罢了,但是他也不能这么缺德啊!老伯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小爷我今天要不替天行道收拾他一顿,这辈子就从良再也不当纨绔!”
乐亦义正辞严,心中更是暗恨不已。
可恶,居然让这家伙抢在他前面把湖包了,那他以后要是再拿这一招捧哥哥,岂不是会显得非常俗套?
况且刚刚才和青泥发了誓的!
失算了,早知道下午就不应该在九折馆磨磨唧唧的。
乐亦脸色难看,然而老人一辈子在这湖边守船,见多了达官显贵,因此非但不慌张,反倒笑呵呵地露出半颗断牙:“公子先别激动,其实今日不少贵人都来问过船,得知情况后,原本也都是同您一般义愤填膺的,不过一听那位的身份就退避三舍,恐怕您呐……”
老人话说半截,意味不言自明。
乐亦却冷笑一声:“老伯你尽管直说就是,青州这地界,还没有我乐亦惹不起的人!”
船家闻言脸色一肃正要说明,却见那一直沉默的男子忽然轻轻扯了下少年的衣角,然后淡淡地道:“就租一条小舟吧,安安静静也很好。”
老人迟疑地看向乐亦。
方才还豪气干云的少年却是一脸莫名:“看我作甚?”
船家的视线在两人中间徘徊片刻,然后一声不吭地解了条小舟给他们。
乐亦道了谢,拉着青泥高高兴兴上了船,再不见方才半点怒气冲冲。
目送着船只渐渐远去,老人这才笑着摇摇头。
“小伙子还放狠话呢,恐怕身边那位就是你头一个不敢惹的人吧?”
满脸岁月刻痕的老人重新坐回岸边的竹椅上,闭上眼睛小憩,神色倒是有些遗憾。
那边上了船的乐亦主动接过划桨的任务,吭哧吭哧地卖着力气。
青泥站在穿船头,看了会飘出一小段后就再也没变过的景色,叹了口气走到少年身边:“还是我来吧。”
见乐亦面露迟疑,青泥不等他开口便又补上一句:“不会扯到伤口,你放心。”
原地打转好半天,乐亦也不好意思再说他可以,于是把浆放下,一边叮嘱道:“慢慢划就好,我们又不着急。”
青泥点点头。
乐亦便挪开位置,在他身边平平躺下,仍是有些幽怨地道:“说来还是怪那包湖的笨蛋嘛,要不然你我现在应该坐在画舫里,舒舒服服地喝酒吃肉欣赏歌舞,也就不用自己划船了。”
青泥看着这个金尊玉贵十余年,大概也是第一次自己动手划船的少年,淡淡笑了下:“没关系,这样很好。”
乐亦偏头看了他一会,忽然轻轻挑眉,有些促狭地问:“青泥哥哥是不是想和我单独相处啊?不然怎么特意拒绝了船家的人,偏要自己辛苦来划?”
青泥看他一副嬉皮笑脸没正形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是那老人家不怀好意。”
本以为少年会有些惊讶,谁知乐亦却语气平平地“哦”了一声,懒散下去:“我知道啊,不过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一点激将法而已,老头本身又没什么坏心思,就随他去呗。”
青泥用上内力划了两下桨,然后任由小舟随着湖面波涛缓缓游动,自己则在少年身边坐下来,声音也有些懒散:“说说看?”
乐亦翻了个身,手肘撑头看着他,徐徐道:“其实老伯说得挺清楚,在这青州城嘛,各路膏粱子弟都招惹不起,又能干出这种缺德事的纨绔也就那么几个。”
“世代簪缨的李家三少,满门清贵的赵家二公子,天潢贵胄的江东王世子。”乐亦掰着指头数到这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丝毫不以为耻道,“哦对,还得加上我,羌国质子乐亦。”
“包湖这么大阵仗,估计在场不止一位,就不知道这回是两个人蜣螂抱粪,还是三个奇葩荟萃一堂了。”乐亦说着皱了皱鼻子,毫不掩饰嫌弃地道,“不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还想拖我下水,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少年一翻身重新躺平,轻蔑地“啧”了一声:“蠢货扎堆,也学人家搞鸿门宴。”
青泥还是有些不太理解:“你明明都知道,怎么还要去?”
“反正闲来无事,陪笨蛋玩玩,就当打发时间了嘛。”乐亦漫不经心地说完,又眯起眼睛笑,“不过今日你最重要,谁还有空搭理他们。”
青泥瞥他一眼,心道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然而还是轻轻弯了下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
忽而一阵风起,小舟无人操控,便随着晃了晃身。
一枚落叶飘飘荡荡,顺着风贴上男人的衣襟。
青泥望着湖面没注意。
乐亦视线飘过,却是一下锁定了那抹扎眼的绿,左看右看都觉得不爽,于是隔着半条船鼓起腮帮子,用力朝那边吹着气。
可惜距离太远,那叶子始终黏在青泥身上一动不动。
乐亦努力了一下,很快就泄了气。
青泥早就注意到他的举动,但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将树叶取下,反倒有些好奇地等着少年接下来的举动。
然后乐亦就躺着不动了。
青泥看着他十足惫懒的样子,突然有些失笑。
这小子,活泼起来像个四处乱蹦的兔子,一副精力无穷的样子;一躺下去却又跟太阳底下晒干的咸鱼没区别,好像挪动一下都能要了他的命。
青泥摇摇头,随手将身上的树叶拂去。
咸鱼乐亦却是突然又蹦跶起来,一抬手揪住飘过去的叶子,然后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兴致勃勃道:“青泥青泥,我给你表演个厉害的吧。”
青泥点点头说好。
乐亦就靠在小舟边缘,轻轻拭去叶片上的薄尘。
一点绿色落在唇边,乐亦轻轻吸气,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清澈干净,带着淡淡的苦。
大约是从青泥身上沾来的味道。
乐亦一愣,气流擦过叶片划出尖锐的声响。
面对青泥有些揶揄的眼神,乐亦干咳一声,解释道:“那什么,这叶子质量一般,我就不小心失误了一下。”
青泥忍不住轻笑了下:“我信。”
果然乐亦没有骗他,少年的薄唇与绿叶再相交时,便递出悠长悦耳的曲调,在湖面上回荡许久,然后轻轻散在晚风里。
青泥托腮望着江面。
乐亦倚在舟边吹曲,眸光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深邃又很有味道的侧脸,还有颊边陷下浅浅的酒窝。
乐亦这些年来过的声色犬马,倒是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好像天地间就剩这一叶小舟,一支小曲,两个闲人而已。
一曲终了,乐亦眨眨酸痛的眼睛,才发现自己似乎盯着青泥看了很久。
青泥一直等到余音飘远,才鼓了鼓掌,认真地称赞道:“很厉害。”
乐亦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曲子飘了飘,然而面上还是沉稳又矜持地道:“也就一般啦。”
青泥看着少年克制不住飞扬的嘴角,心想这小孩口是心非的样子却是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许是多年漂泊,终归丧失了几分自信吧。
明明一直都是很优秀的人。
青泥无声叹了口气。
乐亦倒是没有注意到他微微复杂的表情,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
天色渐沉,那里却有星星点点灯火燃烧,而且似乎越来越近,也越发明亮起来。
乐亦摸了摸下巴,忽然问:“青泥哥哥平日里爱看猴戏吗?”
青泥看着他眸光熠熠的模样,一划浆加快了速度:“嗯。”
“说好的众星捧月被他们搞砸了,不过人家还挺有诚意,特意找上门来赔偿。”乐亦说着起身,不急不缓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然后轻轻笑起来。
“那就让他们赔哥哥一场好戏吧。”
少年戏谑的嗓音飘散在空中。
湖面上,数十画舫相携而来,终与小舟相对。
领头最为豪奢的游船上,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站在船头,撑着栏杆笑得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