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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六年前(中) 我会护着你 ...

  •   昏睡的乐亦悠悠醒转时,日头已经西沉。
      小孩望着天边柿子红的云霞,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陆迟,我饿了。”

      陆迟冷笑一声:“我做的饭既然那么难以下咽,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乐亦摸了摸肚子,知道这混蛋师兄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言出必行,索性放弃劝说,转而看向身边的驾车的人。

      男人不知何时又将面具戴了回去,对他的目光无动于衷。
      乐亦眨眨眼扯住他的袖子,语气幽怨又可怜:“哥哥,我生病了。”

      男人沉默片刻,停马下车,认命地走开。
      乐亦就在后面高高兴兴地挥着手帕送行:“哥哥,我要吃肉。”

      半个时辰后,一锅白水煮兔子放在乐亦面前。
      火烧了半晌,小孩盘腿坐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道:“你就不打算加点什么吗?”

      男人摇摇头。
      乐亦想了想,跑回马车翻出一个包裹丢给他,挥手豪迈道:“这些都交给你了,随便用!”

      其实只会白水煮万物的男人犹豫半晌,才从满包花花绿绿的调味品中挑出一根干辣椒,小心地扯下一截。
      乐亦见状顿时“啧”了一声:“都扔进去就完了,反正又吃不死人,咱大方点嘛。”

      说着就从包里抓出一大把辣椒丢进锅里。
      男人盯着满锅翻腾的红色,思索片刻,松了手。
      反正也不差这半根了。

      乐亦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天赋神经,猛地一撸袖子,兴冲冲指挥起来:“哥哥,你放点那个紫色的草,对,再来点这个绿的干菜……再加点白色的晶块……那是盐吧?”
      男人一一照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远处的马车内,和序扯开帘子,趴在窗口听得乐不可支:“诶陆迟,你看看他俩,这做出来的东西要是能吃,我今天倒立睡觉。”
      话音未落,便见那头乐亦冲自己招了招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故意地招呼:“小妖怪,叫上陆迟来吃饭啊。”

      正在闭目养神的少年顿时眉毛一挑,施施然起身,口中冷哼着:“我倒要看看这小混蛋能做出个什么玩意来。”
      走出马车时又大逆不道地拍拍小神仙的肩膀,不怀好意道:“说话算话,监督你哦。”

      和序:“……”
      监督你妹哦,活该单身的小兔崽子。

      揽月还在那里幸灾乐祸:“堂堂月老,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和序冷笑一声,抬手变出一只毛笔,然后从怀中摸出镜子,往镜宝儿平滑的“脸面”上画了个大大的王八。
      这才在气急败坏的骂声中坦然下车。

      和序大步走向自家两位顾客,还没看清锅里的东西,就听见陆迟毫不掩饰地嘲笑一声,也没试一口,又背着手转身晃回了马车。
      和序心中顿时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

      然后就被自家小客户强行塞了一双筷子。
      乐亦大约也是平生头一次如此热情好客,笑脸灿烂道:“尝尝。”

      和序低头看看锅里颜色诡异到看不清本体的兔子,再扭头看看神色戏谑的陆迟,犹豫片刻,最终在被顾客荼毒和倒立睡觉之间艰难选择了前者。
      颤颤巍巍地伸手,浅尝一口之后,和序很受伤地抱着镜子走开。

      再热爱工作的心也扛不住甲方的物理攻击啊。
      他虽然是个毒不死的神仙,但是不代表他没有味觉好不好!

      “有那么难吃么。”乐亦在他走后嘀咕一句,自己试了两口,终于也没忍住脸色难看地翻了个白眼。
      另一位罪魁祸首倒是扶着面具吃了很久,见小孩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于是放下筷子拍拍他的头,有些不太熟练地安慰道:“其实还可以。”

      乐亦对此并无感触,只是偏了偏头,若有所思道:“哥哥下半张脸很好看啊,为什么戴面具?”
      男人顿了顿,想起临行前那人的嘱托,话到嘴边又拐了弯:“眉眼丑陋,怕吓到殿下。”

      乐亦便托着腮笑:“怎么会,我看哥哥风姿矫矫渊渟岳峙,不管眉目如何,都是顶顶惊艳的人物啊。”

      不远处背对着两人偷听的月老啧啧赞叹:“看见没有镜宝儿,我就说这小子对青泥早有预谋吧?才这么大一点点就会哄骗人,不愧是咱家顾客,天赋异禀啊……”
      揽月对这家伙日常吹捧主顾的行为无动于衷,反而有些好奇地问:“渊渟岳峙是什么意思?”

      和序嫌弃道:“你真无趣。”
      揽月鄙夷:“不知道你就说不知道,装什么文化人?”

      和序仰头数着天上云片的形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
      入夜,和序正坐在车辕上昏昏欲睡,忽而听见一声低弱的呻/吟,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勉强清醒了几分。
      身边戴面具的男人也在同一时间察觉,抬手敲了敲车壁,低声问道:“你不舒服吗?”

      片刻的沉默后,车厢内传来小孩懒洋洋的回复:“放心吧,还死不了。”
      和序在这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中换了个姿势,随口嘀咕道:“吃坏了吧,生病还吃那么刺激,不难受才怪呢。”

      身边的男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带了两分歉疚:“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必……”拒绝的话到嘴边,乐亦却又改变了主意,“哥哥不是武林中人吗?那不如……就给我讲讲江湖吧。”

      “江湖……”男人喃喃重复了一遍,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慢慢说了起来。
      “是个不好也不坏的地方,厉害的人飞檐走壁,不那么厉害就摸爬滚打。
      有人行侠仗义,有人求名求利。快意恩仇的很少,身不由己的多。
      有高人,有侠士,有剑客,有小人,还有不讲道理的杀手……”

      听得出男人委实没什么说书的天赋,只晓得干巴巴地念叨,没有跌宕起伏也没有波澜壮阔,和序听着听着又忍不住一歪头睡了过去。

      车厢内的乐亦却是仰头望着顶棚怔怔出神。
      腹中一阵阵的绞痛在男人平静的叙述中慢慢缓和,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忽然轻声开口道:“从前和陆迟、小师弟约好了一起走江湖,后来小师弟跟师父走了,陆迟成天魂不守舍,我也没了武功……”

      小孩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显出几分疲惫。
      身边的陆迟猛地起身走出车厢,丢下一句有些发闷的话:“吵死了,我出去转转。”

      乐亦静静地等了一会,估摸着他走远之后,才笑道:“哥哥你不知道,陆迟这人看着厉害,其实心里脆弱的很,小师弟走了以后没少抱着酒瓶子掉眼泪,还为我哭过一回呢,够我嘲笑一辈子的。”

      那一回亲见皇兄身死,他生生咬断了手腕。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就是红着眼眶的陆迟。

      门外偷偷站着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那张与哥哥一般无二的面孔全是青紫。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陆迟动的手。

      乐亦当时用自己完好的手指着陆迟笑得开心,说他哭起来怎么那么丑。
      陆迟第一次任由他嘲笑,只是伸手掖了掖他的被角。

      再后来,伤势恢复不过半年,羌国便在国战之中大败,那个不靠谱的师兄坚决反对乐亦赴燕为质,一副他敢答应就划地绝交的架势,却又在尘埃落定之后追了上来,再如何吵架生气也没有走。

      回忆悠长,说不上感伤,只是好像笼了一层灰雾,拂去又来,无论如何摆脱不得。

      忽而一道声音打断思绪,隔着一道车帘外,男人轻声道:“没有武功也没关系,以后有机会,我带你看看江湖。”

      姑且算是安慰吧,听上去笨拙又不靠谱。
      乐亦却笑了:“等到那一天,哥哥你行侠仗义,我就给你摇旗呐喊,好不好?”
      明知道小家伙看不见,男人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

      他们做杀手的,在那片江湖里或许不够讲理,但最重承诺。

      乐亦却又叹了口气。
      男人的语气比先前温和了半分,耐心地问道:“怎么了?”

      “腿抽筋,疼啊。”乐亦长吁短叹,仿佛这一瞬间就难受得不行。
      男人面具下的眉头微皱:“不用担心,应该只是长个子……我去找陆迟,按一按就会好很多。”

      乐亦顿时“啧”了一声:“那家伙还忙着治疗自己的情伤呢,我哪敢使唤。”
      一边的和序几次睡着又被吵醒,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一把将身边的男人推了进去,烦躁道:“这么小气唧唧的做什么?你去给那个事儿精按腿,闭上嘴巴再干点什么都行,我同意了!”

      男人还没来得及深思这人是如何“偷袭”成功的,就已经和车厢里的人大眼瞪小眼。
      乐亦眨眨眼,很不见外地伸腿躺好,还很有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谢啊。”

      男人:“……”
      这看上去也没有很疼啊。

      然而还是挽了袖子上前,不急不缓地按摩起来。
      治疗跌打损伤防抽筋,他可比做饭在行得多。

      “哥哥。”乐亦歪歪斜斜地躺了会,忽然问道,“乐城都跟你说什么了?为什么照顾我?”
      男人没有丝毫意外,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道:“陛下让我隐藏身份送你到燕国,不要让你难过,还说如果你问起他,就据实相告。”

      乐亦“噢”了一声,看上去并不失望,只是忽然撑起头望着他,语气随意地问道:“那你能对我好吗?就当是听乐城的话。”

      就当是一点安慰吧。

      那些待我好的人都留在从前,而以后,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回头。
      唯独一个陆迟执意同行,却也是各自伤心。

      乐亦神色怏怏,用生病作为自己这一刻脆弱的理由。
      小时候娘说过,病人是可以恃宠而骄的。

      乐亦等了又等,迷迷糊糊间终于听见一声“好”。
      于是他半闭着眼伸出小拇指,像小时候和娘亲约定喝一碗药吃一块糖那样,嘟囔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从未经历过这种仪式的男人怔了怔,思索片刻,小心地握了握小家伙的指头,应了声:“知道了。”
      虽然一百年太长,但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说话不算话。

      “我会护着你。”男人轻声道。
      于是一路南下,直到大燕,直到六年,直到重逢。
      他如约护他平安。

      乐亦折腾半宿,此时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车外的和序却是不知为何精神起来,神采奕奕地传念道:“宝儿,你觉不觉得咱这小顾客有点像猫啊?就是凡间那种到了陌生地方,就会一点点试探人家的底线,等到把对方唬得团团转,就无法无天放飞自我的那种动物?”

      良久没有回应。
      和序有些疑惑,闭目感应了一下神魂,然后就从揽月镜的契约中听见了异常均匀的鼾声。

      和序:“……”
      不是,你一个镜子,为毛比我这个做神仙的还像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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