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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陆少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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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顾北沉着脸让手下去通知客栈里的众人可以离开了,这起案子的凶手早已离开了客栈。
客栈后不远处的桦树林里找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顺着河道走,官道旁找到了一把砍骨刀。
前一日晚下了暴雨,泥泞处留下了凶手的脚印,方向是朝着京都的反方向去的。
顾北走到凶手留下的脚印处细细查看。他右手握着佩刀,缓缓蹲下身,用另一只手微微比划长短,这是一个长约八寸的脚印。
脚印旁的粗壮杂草被死死压在泥巴里,这表明凶手在逃命时不够冷静,同时这应当是一个相当强壮的男人,若是体重较轻,不会将杂草直接踩入泥中。
每个脚印都不够完整,边缘也并不整齐,凶手如果不是为了杀人故意去找草鞋穿,那么此人的家境必然不会很好。
顾北眯起眼,细细思考,如果这个凶手与杀死工部尚书的凶手是同一拨人,他们的目的究竟是寻仇还是寻财?
“大人。”身后大理寺兵来报,“陆大人催了。”
听到陆大人,顾北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忙不迭说:“回京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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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伫立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处,周围是无数达官贵人的府邸。
天色渐晚,风云诡谲,京都喧嚣愈起,大理寺门前偶有官兵进出,里面灯火通明。这座建筑仿若一具庞然大物,重重地压在京都的龙首处,沉默而又威严。
远处传来马蹄声,能够在京中夜晚纵马横行的,也只有王公贵族或是大理寺官员了。
果不其然,这行人停在了大理寺的门口,有人前来牵了领头人的马匹。
顾北翻身下马,不忘问一句:“陆大人何在?”
出来的人躬身:“陆大人在审讯室等大人。”
顾北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大理寺,这几日查案的时间久了,少卿大人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审讯室的灯大亮着,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顾北卸了佩刀,敲门入了内。眼前的男人气质冷冽,束着玉冠仿若翩翩公子。他手中持墨笔,落笔时又带着些许杀伐之气。明明是名声远扬的美男子,却是京中人提起无人不胆寒的大理寺陆少卿。
有人走进来,陆久一却并未抬头,依旧写着什么,连眼角一份余光都没有分给顾北。
顾北见陆少卿如此做派早已习惯,不过他心里犯嘀咕,今日陆大人竟然着了常服,不知为何虽然还是给人一股阴冷的感觉,却实实在在能感受到他此时心情极佳。
这是有什么好事将近?
顾北可不敢问,规规矩矩地汇报这几日的成果:“陆大人,傅昌源的案件唯一的证人就是发现尸体的傅府管家,我等追他至京郊,却不想被人捷足先登,将他杀死在京郊的客栈。”
顾北细致地将案发现场的情形复述了一遍,有些讪讪地说道:“我本判断这是管家畏罪自杀,后来遇到了沈府的姑娘为我指点迷津。她一看现场就点出勒痕的形状位置不对,应当是被伪装成自杀。”
提到这里,陆久一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顾北。
顾北心道陆大人这是对这起案子感兴趣了,讲得愈发带劲了。
“这位姑娘说,现场未见血迹,还有另一位受害者。我们果然在客栈后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被毁容的尸体,只是可惜没来得及抓住凶手,只是在河道旁的泥泞中发现了第二具尸体的凶器。”
陆久一垂下眼睑,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复拿起了笔。
“我在现场发现了凶手的脚印,长约八寸,深度适中,我判断此人应当是个身体强壮的男子。另外,这些脚印大多不规整,没有明确的边缘,应当是草鞋,说明此人的家境并不好。”
顾北越说越自信,管家一案虽然错判了,但是这会他对凶手的分析一定没有半分偏差。
说完案情,顾北问出了一个他一直疑惑的问题:“陆大人,这个案件的凶手应当与傅昌源的案件是同一个凶手,或者二人相互认识,他们既然是贫苦出身,这些人是寻仇还是寻财呢?”
手中的东西顿下最后一笔,陆久一将墨笔放好,从书桌后走了出来。
他行至审讯室内烧得正旺的炉火旁,眼神复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你说——她告诉你,管家身怀巨财,却不敢肆意挥霍,不像自杀之人的做派。”
“沈娘子是这样说的。”顾北一问一答。
陆久一笑了,这一笑竟然让顾北看呆了,陆大人办案何时心情这样好过。“管家的包裹,你去时,可曾见过?”
“见过......”说到这里,顾北不禁满面通红。自己真是糊涂,凶手见到管家身上的钱财都不为所动,又怎么可能是为了劫财。
“大人,我......”顾北还想说些什么,试图挽回自己的颜面。
“去吧,查查傅昌源平时都得罪过些什么人。”
顾北抱拳行了礼便退下了。
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寒气乘着风吹进了一丝,已经开始下了些小雪。
陆久一面对的地方,挂了一幅山水图,隔着炉火烧旺的烟火气,朦朦胧胧可以看出这幅山水图画的正是清河郡。
那年出了意外,她死在大理寺之后,他没觉得有多悲痛,只是觉得少了些乐趣。
后来,实在是再大的权势也觉得无趣,他辞了官,周游大好河山。又过了好多年,他去到了清河郡,听闻这里有户人家是她母亲的娘家,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夜访盛家,没惊动任何人,只是想看看自己的下属从前生活过的地方。
他路过盛府的一个小院子的时候,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她在这里生活过。沈灼在沈家不得宠爱,死后沈家也当没养过这个女儿。
只有这里,还有她儿时玩过的葡萄架秋千,院子里的草木常青,一看就有人经常照料。
他眼前突然模糊,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沈灼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欢笑着。衣襟湿了,他从来没觉得失去一个人是这样地难过。
里屋的一切都没有蒙尘,被褥也都干干净净地铺着,仿佛主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早晚要回来的。
陆久一突然就想起,曾经有个案子,沈灼缠着他问,少卿大人怎么知道这人不是自杀的。
那时他心情不错,倒是好好耐心地教了她,死者贪财,而财物乃身外之物,自杀之人无需身外之物。
沈灼小声嘀咕了一句,还得练。
后来他就在清河郡住下了,常常去盛府,在她的小院子里站上一宿。替她看着这葡萄有没有偷懒,这海棠会不会开花。
有时也会想,若是当时没有急着护送三皇子入朝,而是转过身不管不顾去大理寺保护她,大概他们二人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
好在也许是老天开眼,让他有了改变结局的机会。
这幅清河郡山水图,他前世画过无数次,纵使今时他并未去过清河郡,也能分毫不差地描绘出来。
沈灼,陆久一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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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理寺少卿陆久一被密诏入宫。
为的就是他昨日挥笔促就的一封信,信中写到,大理寺卿夏元买官卖官,包庇重犯,以权谋私,家中□□等等数十条罪名,圣上大怒。
“这就是你办的好事!”宋明帝一封信摔在夏元的官帽上。夏元早在陆久一进宫之前就被召进宫跪在朝堂下瑟瑟发抖。
只见他颤颤巍巍捡起地上的信,再仔细看一眼,几乎要晕过去。信中每一条罪状证人证据齐全,根本无法反驳,谁又能想到自己的下属隐忍许久,一直在收集他的罪证。
“臣......臣......”夏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颤抖着干枯发白的嘴唇,额上的汗水浸了出来,竟然一下子晕了过去。
像一条死鱼一样倒在陆久一的脚边,陆久一默默往一旁走了一步。宋明帝旁边的掌灯太监看到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谁人不知雷厉风行的陆少卿大人有洁癖。
见夏元如此,宋明帝气得扶额,右手挥了挥,示意来人将夏元拖下去:“陆爱卿,此案就交给你了。”
陆久一面色淡然,行了一礼:“皇上息怒,臣定当竭尽所能。”
看着陆久一,宋明帝既欣慰又可惜。陆少卿年少有为,不爱寻花问柳,倒是个人才,只是可惜陆少卿与三皇子走得近。
太子虽然不成器,但是却是宋明帝最疼爱的儿子。陆少卿既不是纯臣,也不偏帮太子,这让宋明帝虽然欣赏他,却不敢重用他。
若是此子能为太子所用就好了。
想到这里,宋明帝突然来了兴致,倒是想看看陆久一扳倒了夏元,心里属意的大理寺卿是谁。想到这里,他假意心烦,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朕想不到谁还能担当大理寺卿的重任,陆爱卿可有推荐的人选?”
上一世,宋明帝同样问了他这个问题。只是那时的陆久一爱惜毛羽,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为了与三皇子避嫌,刻意推荐了太子阵营里不怎么中用却还算合适的人选。
宋明帝虽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但也因此对他有所放心。
“臣愿担大任,自荐为大理寺卿。”陆久一温文儒雅却又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宋明帝的眼神中罕见地有了些疑惑与震惊,这个陆久一倒是有趣!
这一世,他只有站在高处,才能够保护好他在意的人,也只有全力以赴,步步为营,才能在危机四伏的京都获得一线生机。
与其小心翼翼试探圣上的心意,做得不功不过,不如表现得生性莽撞,让陛下看到他的能力和价值。
“臣深知夏元、傅昌源等案让陛下烦心,如今傅昌源案臣交由心腹探查,夏元一案也定会调查清楚其党羽。陛下心忧无人可用,臣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陆久一如此说,宋明帝的眼神渐渐从怀疑变成了赞赏。他没有发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陆久一。
陆久一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堂之下,双目微微下垂,神色平静,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就在宋明帝心中动摇之时,殿外却传来了一声通报:“太子求见。”
宋明帝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太子楚晟齐乃是宋明帝与高贵妃所生,当今皇后膝下无子,只有一个昭和公主。而高贵妃又是宋明帝最宠爱的妃子,太子自然而然也是被宠爱长大,自小就被封为太子,行事作风极其张扬,喜好饮酒作乐。
纵使如此,宋明帝也对太子包容得很,舍不得批评两句。
陆久一余光见着,随着太子进入殿内的还有一人——
京都府尹沈光耀,沈灼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