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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要偷走你 ...

  •   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每当回想它时,总会让人觉得匆匆。
      卓月正有这个感受,仿佛是一瞬之间,跃过诸多坎坷,便迎来开学第一周的结束。
      资阴中学是周假和月假都有的,月假中午放,假期两天半,但变动大,具体放假日期不确定。
      周假倒是雷打不动的星期六下午4:55放学,周日晚6:00之前到校上晚自习。
      卓月家在乡镇上,到他家的客车最末一班是4:00的,周假赶不上,所以他只能长期留宿,月假回去。
      文科班男生本就少,而且家大都在城区,周末不留宿——乡镇上的学生一般选理科。
      于是一统计下来,班上女生长期留宿五个,男生就卓月一个。
      已然是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同学们都跃跃欲起,书包早便是收拾好了,以往堆积如山的桌面上也只剩下几本不用的书和零星的两三只笔。
      一个二个都盯着教室前方的大圆表默数。一秒两秒,一圈两圈,全然没有再读书,学习,写作业的欲望。
      身为资深班主任,老兰自然对学生这种放假前的心态颇为了解。
      因而上课来的时候,都没带书,只背了个大长背包,拉链拉的死死的,就背包侧面的网格里隐隐露出几串荧绿色的浮漂。应该是准备一放学,就去哪哪钓鱼玩。
      他把包放在门口,便背着手踱进来,轻咳一声,坐在讲台上:
      “相信各位都听到消息了吧,今天下午4:55放假!”他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大声宣布。
      虽然大家早就在前两天便从各种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在此刻,也是忍不住得放声欢呼。
      其中属李洁昕吼得最厉害,让卓月不禁联想到被踩了尾巴的大猩猩。
      吼得第二厉害的,便是体育委员余子航,像看到国足世界杯夺冠了一样,在那不停挥手大叫“Oh,yes!Oh,yes!”
      余下的其他同学,也大都叽叽喳喳个不停。
      应该是学校半寂静式管理和疯狂的作业量太压抑人性了吧。
      不过卓月倒没多兴奋,毕竟是要周末留宿的,放周假对他来讲,无非也就是多了从4:55到7:00这近两个小时的“出狱”时间,可以去外面透透气。
      好在,自己从六年级开始便住校,一周回家一次,现在升级到一个月回家一次,也应该还能适应吧。
      卓月这样自我安慰着,轻敲桌面,然后居然忽地在众人喧嚣中,听到爻曦转身时,聚酯纤维制的校服蹭出的嘶嘶声。
      偏过头看去,爻曦果然已经斜坐着面向自己,左手拿着一张写了字的小白纸条,右手肘整个压在桌面上,还捏着笔。
      他显然没有想到卓月会偏头,小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继续把白纸片递过来,同时压着声道:“可以回去加个好友,继续请教你地理题吗?”
      “我周末留宿回不去。”卓月直白地答着,但还是接过爻曦递来的白纸片。
      与卓月不同,爻曦显然是没有干过什么活,手不仅白而且细,捏着纸条时,指尖甚至还能压出几抹血色来。
      “月假回去,我再加你吧!”卓月一面拿出钱包,把纸片和身份证夹在一起,一面建议着。
      同时好奇的轻瞟一眼,便见纸片最上面列一个:姓名——爻曦。
      其下又挨个排出:出生年月,住址、电话号码、企鹅号、微信号…整整齐齐一大列信息,就差没摆身份证号了。
      卓月被雷得不轻,当场就笑出来了:“你这是要相亲啊,写这么清楚。”
      而此时,爻曦已经“嗯”一声后,转过去了。
      听到卓月这句话,便又立即嗔怪地用腿撞了一下卓月的桌子,“咚”得一声闷响,像是发了很大火,但卓月看见他的嘴角却是扬起,笑着的。
      是的,自从上次,卓月建议爻曦考虑自己的爱好之后,他便明显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
      当然,对其他同学也还是那样高冷如故。
      事实证明,人的兴奋是有时间限制的。这不,没一会儿,班上便又差不多静下来了。
      老兰依然坐着,不慌不忙地笑:“你们就吵吧,詹主任现在正在整栋楼的寻查,想被捆绑式惩戒就闹吧,”
      老兰所谓的詹主任其实就是本年级的总负责人兼教导主任,也是“寂静式管理”的提出者。
      人长得不高,矮矬矮矬的,尚还算年轻,头发却掉得差不多了,显露显出些“英雄迟暮”的意味,但吼起人来还是颇为厉害的。
      就昨天三晚的时候,隔壁18班不知怎么闹得厉害,又恰巧碰到詹主任路过。
      期间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卓月只知道即便是隔了一堵,詹主任那一声“捆绑式惩戒”也把他惊得差点摔了笔。
      爻曦更惨,正给给钢笔吸墨水,吓得深红的红墨洒了一本子,像只赤色大八爪鱼,在那儿和爻曦大眼瞪小眼。
      卓月看着笑了好一阵。
      把爻曦都给笑烦了,他气不过,就用手沾了一点,乘其不备,涂在卓月手背上。
      都“欺负”到手上来了,士可忍,叔不可忍,叔可忍,婶婶都不能忍。
      卓月果断反击。
      爻曦也愈战愈勇。
      于是,大半瓶墨水,就从书页里飞到手上,再染到衣服上,卓月最狠,还往爻曦脸上搽了两笔。
      后来,便有消息灵通的人——纪委李洁昕的同桌学委——罗杰,去打听了一下。
      所谓捆绑式惩戒,就是在放假的时候,出于惩戒的目的,对全班进行捆绑惩罚——在教室里多留半个小时。
      别看听起来轻飘飘的。
      资阴,一个四川省的小城市,交通绝对说不上好。
      资阴中学,一个年级近2000学生,3个年级6000来人。一放假拥堵得很,想早点离校,靠得就是飞快迈小短腿。
      晚三十分钟放学,一点不夸张的说,公交车,出租车你是别想了,能捡一辆共享单车,都算是天大的鸿运。
      这可事关放假大事,万不敢有半点马虎,被老兰这么一点,班上像抽了真空一样,立即不敢有人言语了,甚至有人咳两声,都会遭到全班同学一致的怒视。
      老兰见目地已成,也就决定做个人,不再多吓唬大家了:“放清松,放清松,没那么严重,詹老师还是很和蔼的。”他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鬼话,然后马上转移话题:
      “我们现在来讲一下放假的诸多事宜”
      他顿了一下,去讲台的抽屉里拿班主任手册:
      “现在疫情防控态势……”
      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硬生生从疫情防控,讲到家庭用电,又从家庭用电讲到交通出行,再到食品安全。
      就直接说到快下课了,班上倒了一大片,就连爻大学霸也昏沉沉地在桌子上碰了两下。
      老兰又敲了敲桌子:“现在讲最后一点,由于疫情防控及刚开校的缘固,学校许多工能还在恢复中,不建议留宿,由于其他原因需要留宿同学,清参照《长期/临时留宿免责声明》,同时学校大门将会在7:00关闭,请各位在7:00及之前返回。”
      老兰不愧是数学老师,对时间数字的把控堪称一绝。
      他这边刚说完,那边便响铃了。爻曦似乎是家里有什么事,反正一打铃,就迈着长腿倏得窜出去了。
      卓月倒没那么急,只是顺着人潮,从五楼挤到一楼,又再挤到校门口。
      出了校门,才难得宽松些,资阴中学隔了一条双车道公路与对面三贤九义校相望,两边都是空荡且长的人行道——学校附近禁止摆摊,就只立了两排树,香樟和黄葛相间布着。
      所以卓月足足向西顺着街道走了五,六分钟,直到上了文慧桥,听到九曲河的流水声后,才瞧见远处繁华的街道,街道旁的铺子:书店、超市、奶茶店、饭馆、包子铺、面馆、糕点店,依次列过去,都开了门,透出各暖色的光来。
      但最热闹的还属移动小商贩们。这里的街道格外宽,起码十七八米,外边临着公路的地方,排排栽着悬铃木,树干粗大,应该有些年头了。
      梧桐一叶知秋,树叶已是泛黄,密密叠着。难得从叶缝透出的一点光里,大大小小的商贩们推着移动的小车铺子,排成整整齐齐两排,大声要喝。什么糖炒板栗、凉拌卤味、烧烤串子、铁板臭豆腐……硬生生凑出了一道小吃街来。
      小吃街里,人山人海,白校服的高二高三,蓝校服的高一,摩肩接踵,来来回回穿叉着,让人瞧着眼花缭乱。
      学生的钱是最好挣的,这附近的商店可能是商量好了,卖的东西一致的死贵。而移动商贩那儿稍微便宜一点吧,又四面塞满了人,挤也挤不进去。
      好在,卓月本能的对购物并不太感兴趣。他被挤来挤去,左右转着看了一圈,什么东西都没买成,气先兜了一肚子,几经思索,就决定,还是回校吧。
      卓月行动颇快,说走就走,回去时,学校里都还源源不断涌出人来。加之布着几个公交站台,因而堵得不可开交。
      卓月望着人潮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瞧了一眼新踩出来的“小灰鞋”,不禁一阵无语。便决定还是绕点路,走三贤九义校这边的街道,再通过天桥,绕回资阴中学。
      三贤九义校是周五就已经放了假的,因而道上没多少人。风卷刮着枯梧桐叶,左右几只寒雀,卓月还觉得颇感冷清。
      三贤九义校和资阴中学布局是差不多的,都是操场在最西边。资阴中学的操场靠着九曲河,三贤九义校那边的河岸要稍微凸一点,因而河和操场之间还布着一条带状的小区,沿着河展开来。其间住得大多是学生和家长,一楼多半是空着的,但卓月却瞧见小区没人的那边开有一间花店。
      卓月自幼便喜欢侍弄一些花花草草,这下立即来了兴致。
      他特意费了点时间走过去瞧一眼,花店没开,有些破旧的卷帘门上面贴着六个大字“开店看花心情”然后是联系电话。
      把卓月好生无语了一阵,然后便在无语中听见一声脆响,像是电影里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人扇耳光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尖厉的责骂。
      “把你送回到这个破学校来读,让你选了文科,结果分班考了个普通班不说,现在又连班级第一都考不到,你好意思吗?啊?”
      卓月寻声望去,是在河边的行道上。
      九曲河是固定了河道的,还建了护栏,在河边用石砖铺出了一条供人行走的小路,每隔八九米支出一盏路灯,看着颇有些好看。
      卓月临近着一道台阶,可以直接下到河行道上面去,台阶尽头有一张木制公共长椅,椅旁立着一个高挑且穿得颇为华丽的妇人,正在训诫一个穿蓝校服的少年。
      卓月大概瞧了一眼,就认出来是爻曦。他站在那,手贴着腿放的工工整整,目光垂着,一言不发。若说平日的爻曦是冷冰冰,那现在的爻曦就是绝对零度的了,怎么回事?
      卓月正思虑间,便瞧见那妇女似乎骂够了,冷哼一声,自顾自顺着台阶走上来,走资颇有种职业成功女总裁的风味。一面走一面拉上她包的拉链,很迅速,拉链像一张血盆大口飞快合上,仿佛要逮住咬谁一口。
      她莫名凌厉地盯了卓月一眼,没说话,然后去那边开车走掉了。
      爻曦呢?
      他没动静,又立了会儿,然后重重坐在长椅上。
      他该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轻生的行为吧,卓月颇有些担忧。他不敢上前,也不敢走,就在原地踱来踱去,一会儿看爻曦,一会儿焦虑地扳手指,然后忽然便听见有人问:
      “卓月同学,你这样焦虑的转来转去,有什么难事吗?”
      卓月寻声看去,是爻曦。他不知何时已走上来了,眼珠有些红,脸色倒不再像之前的绝对零度了,不过冷着,隐隐沁出些非正常态的血红。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卓月思考的时候,总是习惯将四周的一切屏蔽,与世无关,所以压根儿不知道爻曦已经走过来了。
      面对突发情况,卓月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但语言还是局促了。
      “那个…那个,”他大脑飞速运转着,不经意瞟见了远处三贤公园的塔,计上心头,“那个,那个,我想上那个塔去玩,但待会儿回来,天肯定黑了,我有点害怕。”卓月这样强行胡编着,又忽然灵机一动——要不编个借口,把爻曦忽悠出去散散心吧。
      但没想到,爻曦居然自投罗网了。面对卓月不能说破绽百出,只能说完全胡编乱造的话。他垂下眸子,略作思考,便回应说:“我正好也想去看看,一起吧!”
      卓月也显然没有想到能这样,没开口就成了。还有些懵,然后便在下意识地“嗯”一声后,成功化主动为被动,跟着爻曦下到河行道上,往三贤公园走。
      河边总是有风,吹得四季有花遍布在河岸缓坡上的□□微微舞动。最近天气晴朗,没什么雨,河水极浅,也请,水底如头发丝一般的绿藻着河水游荡,微微溅起的波纹里,偶有白鹤。
      爻曦走在前面,卓月慢他半步,跟在后面。天色渐晚,期间来来往往偶有行人,簇成一群,大声闲谈。不过卓月他们之间却没有交流——爻曦冷着脸不说话,卓月更不知如何开口。
      其实说真的,卓月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安慰过人,只是看到别人哭或伤心时,会很慌,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闭上嘴,默默地陪着,越陪越难受,越陪越烦闷。
      现在也是这种状况。
      烦闷间,卓月想看天。
      天一如既往的清,层层鱼鳞状的云,围着一轮正在下落的夕阳,营造出漫天晚霞,泼泼洒洒。其间落着一两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有一架飞机飞得很低,然后是爻曦的脸。
      ?
      爻曦的脸?卓月这才发现,爻曦不知何时已停了步,转过身,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没出声。
      反正等到卓月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踩到爻曦的鞋子,并且快撞到他脸上去了。
      我……
      卓月习惯性的就抬起脚,同时上半身下意识地便疾速后移。
      他还想开口说句对不起,然后就发现自己重心不稳,要仰着朝后面倒下去了。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卓月只是下意识地啊着抓了两下空气,便看到远处的青山,树,水,塔一闪,变幻成了满天的霞云。
      一朵,两朵,冒出纯正的朱红,仿佛是一束束开得正盛的绚丽玫瑰,然后便在玫瑰丛中忽落出一张爻曦的脸。
      虽然平日里爻曦总是没表情,木木呆呆的,但反应却是极快。近乎在卓月倒下去的那一瞬,他便伸手去拉了。
      只是没想到,卓月瘦瘦弱弱的,倒下去时,居然一只手还拉不住。爻曦没准备间,便一个不稳,也跌下去。
      反正在卓月看来,就是在漫天玫瑰丛里,跌出一个爻曦。
      好在,爻曦比某月要聪明一点,即便是摔了,也依旧冷静。立即便用右手去护住卓月后脑勺,同时左手臂曲着,准备撑地。
      然后在惊起的鹤声里,两人一齐摔在地上。卓月仰躺着,双腿曲叉开,爻曦压在他身上,左手撑着,手掌张开拍在地上,右手护着卓月。
      两人的脸就相差不过几厘米,都能感受到彼此略加重的呼吸,四目相对,爻曦喉结上下鼓动了两次。
      卓月此刻都是傻的,他倒想就自己摔了就好了,明明是要拉爻曦出来散散心的。结果目前为止,心没散成不说,反倒还连累了他,卓月记得以前自己也这样手掌拍过地一次,结果疼得一整天没捏笔。
      就在卓月胡想连篇时,爻曦已经迅速地站起来。他没说话,脸色也没变化,把左手掌默不作声地揣进校服兜里,又看向卓月。
      正在思考的卓月,开起了屏蔽模式,眼神凝滞,一动不动,也不出声,爻曦还以为他摔傻了,伸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示意卓月牵着起来。
      卓月仍然没动静,直到爻曦的手快杵到脸上了,他才反应过来,愣一下,握爻曦的手,借力站起来。
      爻曦的手很冰,有点像冬天放了一夜瓷杯里的水,卓月想着。
      “谢谢”原本卓月是要说声对不起的,但话到临头,又转成了这个。
      “不用谢”爻曦说,然后便又没了动静,也没有再向前走的意思,只是用一种很奇特的眼光来回扫卓月,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没摔傻吧!”
      有这几天的认识,卓月也大概明白爻曦的意思是:你没事吧。但还是觉得不舒服,就想怼回去。情绪一上来,也就不记得此行的目地是要陪爻曦散心,直直翻了他两个大白眼,然后说:
      “对了,我摔傻了,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再见!”便后便转身加快脚步向前走。
      面对卓月拙劣的演技,加之矫情的表现,幽怨的脸色,爻曦没忍住,笑出了声,一扫阴翳。
      他站在那儿傻笑,看见卓月走远了,又加快脚步跟上去。
      到三贤公园的河行道很长,曲曲折折沿过去,没入柳枝影里,像没有尽头。
      迎着风,走了一会儿,卓月突然停了,爻曦来了个急刹车,差点也撞上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型,就听见卓月问:
      “对了,你刚才是要说什么么吗?”神经大条的卓月这才想起来,之前爻曦像是有话说,然后就被自己撞了。
      “哦,刚才见到两只白鹤在抢一条死鱼。”爻曦一本正经地答。
      “嗯。”卓月静静地听,又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觉得那鱼长得挺像你的。”爻曦还是一本正经,眼望青天,语气很平地瞎扯淡。
      卓月顿时就无语了,然后不吝惜地给了他两个大白眼,又继续堵气似地向前头也不回的走。爻曦又想笑,还是宠着继续追上去。
      资阴虽然很多地方弄的一言难尽,但绿化却做得十分不错。三贤公园,好歹算是资阴市里较为有名的公园,绿化便不用说了,望去成荫高耸的树,花草一片。
      步行道就穿过树荫下,从花草里,绵延过去。已是将夜了,昏黄的路灯开始亮起,每盏路灯都隔得比较远,因而说不上明亮,只是光里交杂着灰暗,显得些许异样的朦胧暧昧。
      三贤公园此时是静悄悄的。资阴比不上成都,上海之类的大城市,即便是市中心,夜生活也算不上热闹,更何况是城市的边缘。
      日色一落下来,天稍暗点,那些打太极的,练广场舞的,到处走着拍手的,坐着闲聊的大爷大妈就回家去了。
      就留下孤零零的一座公园,山,水,树,塔,花草,月色,夜虫,清风。
      而此行的终点——三贤塔便在山顶上,山说不上高,也就七八十米的样子。但很诡异的是,山上的树,明显比山脚得要茂盛许多,上山的路就显得极暗,林间小路攀上去,颇有种一去不复返的阴森意味。
      卓月的奶奶算半个佛教徒,信来生奉鬼神。爸妈又是较为传统的农村人,也爱讲那些鬼啊怪啊下辈子的。卓月从小耳濡目染,所以即便是在读书时,知道世界是物质的,鬼神是虚构的,不存在的。但他还是极为怕黑,更怕在阴森的地方一个人走。
      因而他的步子就悄悄地慢下来,准备等某人,迟迟未等到。
      他于是下意识往后一瞧,身后是长长绵延过去的人行道,道两旁丛丛的树,树林里没有路灯,都显得黑漆漆地渗人。耳旁有各类虫的鸣,路灯下扑着飞蛾,远处树梢头躲着一只猫头鹰,惟独没看见爻曦。
      爻曦什么时候不见的?鬼打墙?
      卓月刹时冷汗都吓出来了,两眼来回盯着道两旁的黑影发怵,又开始担心身后会不会有什么碧绿而带有血丝的眼睛,亦或是浑身带血,长发蒙头及腰的鬼怪。
      越想越发寒,他确实有些怕了,一动不敢动,决计着,倒数三二一,就要头也不回往外跑,公园外似乎有一家超市,先躲进去再说,然后再叫人来找爻曦……
      卓月这样思虑着自己的鬼口逃生计划,就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你在找什么嘛?”
      卓月吓得差点一巴掌拍过去,还好,他还是在慌乱之际听出了那是爻曦的声音。转过头去,果然是爻曦,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两只手揣着,似笑非笑地看。
      刚才的虚惊一场,说出来属实丢人至极,因而卓月立即收了惊慌的表情,强装镇定,又一本正经地说:“我还以为你跟丢了,要麻烦我再回去找呢,嗯,对。”
      爻曦听着,两只眼睛盯过来,满眼的不相信,但还是点点头:“哦。”
      这样应付了两声,然后就绷不住笑出声来了,又欲盖弥彰地偏过头去。
      卓月当场就想给他两拳,又想到叫他出来散心或许完全是多此一举——他哪像有半点伤心的样子,反倒是差点把自己气抑郁了。
      好在,笑归笑,笑完之后,爻曦还是极为配合地并肩和卓月往山上走。
      山间的小路弯弯曲曲,路上的灯光昏昏暗暗,光影里的虫鸣窸窸窣窣,虫鸣下的夜色虚虚实实。
      卓月走着倒还有些心虚后怕,,时不时要盯爻曦看几眼,确保他还在,才放得下心。
      不过卓月先生的注意力属实有限,一注意起其他东西来,就忘了看路。几次三番地差点摔,还好爻曦眼疾手快,扶了七八次。
      到最后,把爻曦都给弄烦了,偏过头来问.“卓月同学,我脸上是长着路吗?”
      ……
      然后大约有半个小时的样子吧,他们才爬上山顶。山顶有两条颇为古朴的走廊,走廊的左边是几座亭子,右边有一间公共厕所。
      走廊的尽头便是三贤塔,其下左右种着小斑竹,贴叶海棠,几棵雪松,棕榈,还有些许杂七杂八的花草。
      塔上的四处布着霓虹彩灯,透出各种灯光,看上去灯火辉煌,很有气势。
      三贤塔四面都有门,没有锁,大大倘开着。门左右挂着两长条桃木对联,鬼知道是用什么字体写的,弯弯曲曲,左折右拐,硬生生将方块字写成了圆圈字。
      应该是传说中失传以久,且与仓颉鬼哭体齐名的伏羲八封体吧。起名大师卓月先生又开始瞎起名字。
      见卓月久没动静,仓颉鬼哭体的集大成者爻曦先生又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要上去?”
      看着那双晃来晃去的手,卓月立即回过神来,涌起不久前的回忆,顿时觉得来气,连忙嫌弃地将它拍开,答:“那肯定的”
      三贤塔从外面看起来似乎颇大,但其实里面空荡荡的,也黑,就几根大朱红实心水泥柱子,一道楼梯盘着绕到塔顶。
      头一次来,没经验,卓月他们傻乎乎的没带灯。幸好还有塔外面透过窗进来的光,可以照明,但仍旧未免有些灰暗,台阶虚虚实实看不真切。所以走上去时还令人颇为心惊胆颤。
      三贤塔总得共六层,二十来米高,又在山顶上。资阴这样一个小城市,楼房普通盖得不高,因而站在塔顶,附近的所有种种都能看得清楚。
      密密麻麻延过去的楼,红的白的灯参差不齐,墨黑的底色衬着,像一片星海,颇为好看。
      一看到美景,卓月先生的心情又好上来了,嘴角缓上仰,顺手就拍了拍爻曦的肩:
      “怎样,我就说好看吧!”
      爻曦的目光从塔下的景色一转,到了在笑的卓月身上:
      “嗯,的确挺好看的。”
      “那是!”卓月先生洋洋得意着,差点没拿把扇子,秀一个孔雀开屏了。
      “笃,笃,笃”
      塔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因为塔的结构,被放得很大。
      然后一束白光从楼梯下照上来。
      爻曦莫名地紧张长,抓住卓月就往柱子后面躲。
      “你干……唔”卓月话没到一半就被爻曦给捂住嘴了。
      “小声一点,”爻曦在他耳边说,然后把卓月往柱子里面推,自己在外面,像守门的忠犬。
      爻曦看起来颇为紧张,捂住很用力,卓月差点没喘过气来,下意识就咬上爻曦捂嘴的左手。他吃痛一声,才松了一点。卓月大口喘气,也不挣扎了,想看看爻曦到底要干嘛。
      那光估记是别的也想上来欣赏风景的游客照的吧,被这楼顶奇奇怪怪的声音惊了一下,又退下去了。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爻曦这才舒了口气。
      “你刚才干嘛?”卓月见没事了,向爻曦问道。
      爻曦愣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干。上下扫了一眼,然后解释着:“刚才是管理员吧,大晚上的,把我们当小偷抓去了不好。”
      卓月听着,忽有感,学霸可能是把脑子都用在学习上了,所以才至于笨到这种地步。
      他本来不想说什么的,但瞧着爻曦那张欠欠的冷脸就来气。
      “爻大学霸,你想想三贤公园有门吗?你再想想塔里面有什么东西给你偷吗?”
      卓月阴阳怪气的来了个致命二连问,然后又对嘴型,说了声“沙币。”
      爻曦显然有点吃惊“你说脏话!”
      “我没说话。”卓月反驳道。是的他对的口型。
      “你骂人”
      “我从不骂人。”说谁不是人。
      两句话,直接怼得爻曦无语了,他愣了会儿,似乎很想笑,两只眼珠努力向上滚,要翻卓月两个白眼。
      但很不熟练,估计没干过这种事,就硬生生翻出了一种丧病毒感染,要变异的感觉。
      把卓月逗得好一顿笑,从三贤塔一直下到公园门口,爻曦都听见卓月的笑声。
      “笑一笑得了。”爻曦终是“不堪凌辱”要“奋起反击”了。
      “我不管,那天你怎么笑我的,现在要百倍奉还。”卓月一点也不松口,语句里透出些孩子气来。
      “你幼不幼稚。”爻曦再次使用了“丧变异眼”。这次他自己也没忍住,傻笑了两声,爻曦本来就好看,笑起来更有种人间值得的意味。
      “你自己都在笑,还不准我笑,谁幼稚啊。”卓月看起来十分高兴,一高兴,劲头就上来了,“不行,我得给你模仿一下。”
      行为艺术大师,著名模仿家——卓月先生故技重施,立在那儿,努力地要把白眼翻爻曦的感觉。
      但他又在笑,加之确实没有学“丧尸变异眼”的天赋,就显得很傻,像什么脑子有贵恙的人在那憨笑。
      爻曦先开始,出于卓月是在模仿自己的一点尊重,强忍住不笑。但后来的确,憋不住了,差点一口气喷在卓月脸上。
      卓月立即避开来,然后看见那个平日里冷冰冰的学霸,捂着肚子,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卓月在一旁瞧,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笑,然后一笑起来,就停不下了。
      两人直直傻笑到一个叉路口,爻曦的家在那边的九曲印象小区,而卓月要回学校,所以就要分头走了。
      “今天谢谢你陪我出来逛一圈。”卓月生笑着致谢。“不,应该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特意出来陪我散散心。”
      神经大条的卓月,现在心情很好,下意识地就掠过爻曦话里蕴含的许多言外之意了。
      他“嗯”一声:“那我回学校了,拜拜。”
      “嗯,明天见。”
      “明天见。”
      爻曦这样告别着,但是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立在叉路口,盯过去。
      就瞧见我们的卓月失生,先是飞一般地跑了了几十米,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步子一下就停了,原地站了会儿,似乎想转头,但没有转,又鼓起勇气,一点一点踱着向前走。
      瞧着卓月的迷惑行为,爻曦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就忽然想起,老兰似乎说过,学校7:00关门来着,而看看表,已经8:23了。
      于是爻曦就飞快跑过去,拦在有些惊愕的卓月面前,大喘着粗气说:“都8点多了,学校关门了,我一个人住,去我那吧。”
      卓月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盯了一眼在喘气的爻曦,才说:“不,不用,谢……”
      “我爻曦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放心!”他的语气有些激动了。
      卓月没有想到爻曦反应那么大,顿了片刻,才连忙解释:“那个……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那个,不太好麻烦你。”
      “那你细胳膊细腿的,准备翻围墙进去啊?”爻曦拉长了个脸,对卓月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一只手揣着,一只手拦着,眼神里颇有一种幽怨的意味。
      卓月再一次想笑,情绪一上来,鬼知道怎么得就给答应了。
      再之后,他便向影子一样,跟着爻曦兜兜转转的回了屋。
      换鞋,进门。卓月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爻曦去摸索着开灯。
      灯光忽然盛开,刺得卓月的眼睛微微阖拢。
      空荡荡的,这是卓月适应了灯光后的第一感觉。
      爻曦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似乎还颇为高兴。领着卓月满屋子大大小小转了一圈,像个卖房的中介,大致介绍了一楼有什么,二楼有什么。
      其实卓月的第一感觉还挺准,爻曦他家还真就空荡荡的。除了一楼有间看起来不大常用的厨房,一,二楼各有一个卫生间,二楼有爻曦的卧室之外,其余的房间要么堆着杂物,要么只有天花板,地板和一扇窗,看着总觉得哪哪都怪。
      领完卓月转一周后,爻曦似乎想干什么,然后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的脸莫名有些红,眼光垂着不说话,卓月也就一旁立着,沉默了会儿。
      “你睡我卧室,我睡沙发。”爻曦从脖子底往上,慢慢透出血色来,他的皮肤很白,稍微红一点就特别明显:“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就是忘了,只有我的卧室有床了……”
      卓月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你睡卧室,我睡沙发吧……我……”
      “不行!”爻曦打断卓月的话,斩钉截铁地说。脸拉着,又羞出血红色,像熟透的大红枣。
      卓月本来还想争辩一下的,结果这么一弄,他却开不了口了。对视着,僵持了有一会儿,卓月先败下阵来,退了一步,“你那床不是挺大的么,一人一半……”
      爻曦犹豫片刻,似有顾虑,但还是点了头。
      爻曦房间的床的确很大,以至于卓月睡左边,爻曦睡右边,两人之间起码隔了一条楚河汉界,结果仍有空余。
      卓月先生可能是的确累了,近乎头一沾上枕头,就毫无防备,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然后不到六点,在强大生物钟的支配下,卓月又醒过来。
      窗帘外黑蒙蒙的天,昏黄的路灯光透过缝隙洒在床上,黄白相间的被子,蓝色的床单。
      卓月瞧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5:56,爻曦就已经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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