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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有一天你那 ...

  •   “哎,就这样吧!”
      卓月轻叹一声,做了决定。
      于是随即便把小说草稿里的“我”改成了“卓月”。
      然后小抿口茶,瞌瞌眸子,望着窗外的天,愣了会儿,终于准备动手写他记忆中青春的开始。
      那是几月几号来着?
      2020年,8月24号,星期……嗯,星期一,这是开学的第一天,还有六天才放假,天气还是照常,分明快入秋了。
      坐在资阴中学,勇达楼17班508教室左边最后靠窗座位上的卓月,一面轻敲桌面,一面这样思绪混乱着。
      他只觉得胸口有些闷,脑海里也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烦闷,想是因为这鬼天气吧!
      即使地处四川盆地,即使已是夏末秋初,资阴的天气依旧是溽热难耐。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灼灼白日死杵在空中,像誓要把大地点燃,烧个天昏地暗!
      可人毕竟贵为万物之长,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那一堆,噢不,应该是除了卓月,这个教室所有人,依旧玩得火热。
      一个猩猩般的男同学到处乱窜,舌战群儒。
      另一个颇为壮实,在教室那头聚众扳手腕,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大声喝彩。
      还有一些似乎极文静的女生,凑成一堆,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笑的嘴都要裂开了。
      反正就是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的,女的,东一堆,西一堆的,扎在一起,唾沫横飞地交谈不停。
      颇有种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英雄气概”。
      就闹得教室像个快炸了的音响,窗户都在颤抖、墙壁都在摇晃。
      卓月不知道为什么,偶然间就回想起了初中时,他无数次走过的某条街道。
      那儿的场面也大抵如此,欢声笑语,万般热闹。
      卓月不是讨厌热闹,只是单纯讨厌别人热闹时,自己身旁不声不响,冷冷清清。
      像是自己是多出来的那个,世界有自己,没自己,无关大碍一样。
      这是性格所致,他十分清楚,但听着,仍是感觉脑袋都快炸开了,恶心地想吐,只好将头偏过去望向窗外。
      窗外,浮云略遮住了太阳,星星点点散落的光,透过叶缝洒在书上,微风轻抚,偶有清凉。
      资阴中学的教学楼共有四栋,皆坐北朝南,竖着平行列开。
      从北往南,分别是智宏楼,仁义楼,信远楼,勇达楼。
      每两栋楼之间都隔有三十来米的间隙,间隙中部是石砖铺出的曲折过道。
      其余左右一半多的位置,种满了观赏性植物,像什么重瓣樱花,木樨,石榴,腊梅,山桃,当然窗外五楼多高的银杏也在此之类。
      这样望去,卓月忽听到有麻雀的鸣叫,树枝间偶见一抹灰影飞掠。
      透过棽棽银杏叶的缝隙,就瞧见对面高二楼上,行行色色的人匆匆忙忙,来来往往,片刻不息。
      世界不会因你的不适,作出半点改变。
      时间也不会因你的停下,而止步不前。
      卓月出这个结论,即刻便觉得自己好生矫情,男子汉大丈夫哪来那么多愁善感。
      想到这儿,又不由得要笑了。
      傻笑来,傻笑去的,怕不是脑子坏掉了吧。
      破天荒的卓月觉得自己有病,活生生一个精神病患者,这样思虑着,笑得更厉害了。
      傻傻地望着窗外,傻傻地放肆笑,好一阵,才止住笑,停下来。
      可一停下来,他便又觉得无趣了,心里空荡荡的虚得慌,想做点什么,却又无事可做。
      仍不惬意。
      只好转回头,盯着书愣了会儿,才用手托起脸,百无聊赖地盯着躁动人群。
      这样才发现,刚刚其实判断错了,还有一个人是安静的,斯斯文文地坐在那儿看书。
      时不时会有女生去刻意搭讪,他也只是礼貌地笑着点点头,应付答几句又把目光投回书本。
      总算有个文静点的人了,貌似还是个学霸,嗯,可以认识一下。
      卓月这样思虑着,目光从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往上移,瞧到了学霸的那张脸。
      额……
      很干净,鼻端直挺,下颚线突出,棱角分明。
      睫毛很长,都顺着,眸子底透出澄澈,显得轻灵。
      左眼角落有一点泪痣,极赋少年感,颇有种惊艳岁月的感觉。
      卓月只盯了两眼,便觉得烦躁,顷即就把目光收回了,仍敲两下桌子,然后叹口气,低下头去,手指来回的攥。
      他沉默了会儿,抬头拿出笔,在草稿本上随性胡乱地画。
      这得颇有点抽象艺术天赋的人才能从线条缝中看出字来,竟写的是“可惜我相貌平平,惊艳不了谁的岁月”。
      卓月画完之后,一把笔放下,便觉得有寂莫像槐蚕攀上墙壁般的,满满地附在他身上了。
      鲁迅先生说:人感到寂莫时,会创作。
      卓月没有想到自己竟有与鲁迅先生产生共鸣的一天,这怕不是成为一代文学巨匠的前兆哦。
      刚冒出这个念头,他又便觉得好笑,傻乎乎乐了会儿。待到笑意散去,才又拿起笔,俯下头去写着:
      《心海岸》
      卓月仿《双桅船》
      风催着你出发,
      可思念却要我将你留下,
      船啊,心爱的船,
      昨晚刚与你重聚,
      今朝却又将分离,
      起航的你,
      明日会去往哪里?
      是一场风暴,
      想让我们永远别离,
      是那场风暴,
      让我们联系更紧密,
      两情若久长,
      何须许朝暮,
      你在我的脑海里远航,
      我在你的心田上矗立。
      卓月这儿刚写完,托起脸来,正要检查,余光里就瞟见教室门外忽闪过道人影。
      有些胖,挺个啤酒肚,左胳膊下夹着本蓝色册子,右手握一个灰色保温杯,卓月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那人便大步流星地跨上讲台了。
      把保温杯猛得往讲桌上一放,“哐当”一声中,又把册子“啪”得拍下。
      一波操作,行如流水,迅猛如雷,颇有几分霸气横溢,瞬时便把这群地皮子还没踩熟的高一新生们,吓得不敢言语了。
      在几声凄清的蝉鸣中,教室里诡异的静下来。
      卓月这才看清那人长相,起码五六十岁,寸头,宽前额,双下巴,戴着副墨黑方眼镜,脸团团的,四面溢着肉,嘴边留着一圈胡碴子,看起来颇为慈祥。
      那人扫了教室两眼,似乎有些不满意,轻咳了一声,把眼镜取下来,握在手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介绍着:
      “我姓兰,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你们可以叫我兰老师。”
      老兰说的是普通话,却带着些四川口音,语速有点慢,但极赋气势。
      估计是个老班主任了。
      卓月刚得出这个结论,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底下便又闹腾起来。
      笑着,吵着,议论着,那个猩猩般的同学大叫了声“兰总”。
      于是一时间什么老兰,兰大爷、兰主任、老班之类的称就呼接连涌了出来。
      说实在的,卓其实挺佩服他们的,佩服他们能把噪音玩得这样收放自如,驱如臂使,也是颇为厉害了!
      而老兰呢?一副大小场面都见过的样子,倚着讲桌,脾气挺好的露出笑脸,极有耐心地等他们闹了会儿,才又用保温杯拄拄桌子,示意他们终止谈话。
      “很青春,很有活力,很好!”他连说了三个很,又笑着顿了一下。
      “希望你们以后上我的数学课,也这么有活力。好了,按程序办事!”
      老兰或许年轻时学过川剧变脸。
      话刚一说完,就立即收敛笑容了,严肃地板起脸,戴上眼镜,顺手翻了翻摆在桌上的蓝色班主任手册,再转过身去,在电子黑板上弄出了花名册,开始挨个点名。
      点名程序很简单,就是被念到名的人站起来亮个相,顺便再确认一下打出的名字是否有误,就算完功。
      说实在的,卓月挺佩服自己的记性的,这么一圈点名下来,名字和脸对得上号的,他也就只记住了爻曦。
      也就是那个学霸的名字。
      挺好听,也挺难认的,学霸的名字果然也十分学霸。
      老兰这边一点完名,就立即坐到讲台上了,拿起那本蓝色班主任手册,又开始讲学校的规矩。
      泼泼洒洒几百字,二十四项纪律,三条黄线,四条底线,卓月将就记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便在无聊中瞧见老兰收了册子,拿起保温杯,一面走,一面示意大家去吃饭了。
      教室里共有七列课桌,左右各两列,中间三列,前后六排。
      排与排之间倒隔得挺远,列与列之间却颇为紧凑,就只空出了两条道供人行走,而且后门还堵着,因此流通极不方便。
      卓月坐得是最里边,所以待他走到门口,教室里就只剩下爻曦一人了。
      爻曦似乎不准备吃饭,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低头看书。
      卓月瞟了一眼,应该是初二下的地理书。
      想是极少翻动的缘故吧,感觉还颇新,笔记也很少,只零零散散布着点用仓颉鬼哭体写的字,潇洒横溢。
      什么是仓颉鬼哭体呢?就是鬼看了,都得丑哭的字体。
      线条交杂着,墨迹大小不一,比狂草还潦草,比甲骨文还象形,可见当时书写者有多么随意。
      卓月好奇心作祟,仔细琢磨了会儿,但也终究没看出写的是个啥。
      他甚至有点怀疑,难道学霸真的有一套独立的文字体系?
      卓月这样思虑着,出了教室。
      因为老兰提前下课,路上没多少人,所以他很快就打到了饭。
      简简单单吃了之后,卓月决定不回宿舍,去操场逛两圈。
      正值黄昏,烈阳也似乎变得温柔了呢,温柔地褪去光和热,略显岑静地趴在山头,洒下余辉,脉脉如水。
      温暖,朦胧的一片鹅黄中,满是徐晚风,伴着香樟树叶准备的轻曲,携来清凉。
      学校的围墙外,淌着九曲河,稀疏的水声里,偶有白鹤绕着翠微的山头鸣着,又渐渐隐入暮色……
      资阳中学的操场在学校的西边,临着九曲河,地势要低教学楼的一楼很多。
      其中部是一个大的足球场,左右各布着一个小篮球场,被一圈400米的跑道包围着,跑道外是主席台,深嵌在阶梯间。
      因而从教学楼出来,跃下数长层阶梯,便直接可以到跑道上。
      操场里已经很凉快了,但也没有几个人,似乎是白天热怕了,就连晚间的夕阳也不愿接近了。
      正合我意,卓月这样一面想着,一面在跑道上迎风向前走。
      他喜欢吹风,喜欢在风里像泰坦尼克号的女主角Rose一样展开双臂。
      他觉得每当这样做时,所有烦忧的丝丝缕缕,都会被风卷着根根剥去,像是就要飞起来了,什么都不想,化成一股微风,世界与你都无关了。
      就这样与世无关着,卓月忽迎面撞上一只黑蝴蝶,巴掌般大小,翅膀上星星点点生着几块淡黄的斑纹。
      那蝴蝶像是喝醉了,挑逗地绕着他舞了两圈,卓月也就原地跟着它绕了两圈。
      然后余光里,便瞟见,那边的楼梯上坐着个人,拿一本很厚实,棕皮,应该是教材一类的书,在览阅。
      卓月没戴眼镜,他看不清那人是谁,他只知道自己很高兴,很兴奋,便鬼使神差地就半眯起眼微笑着喊了句:
      “同学!阳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的!”
      那人抬头了,先四处望了望,然后才盯过来,瞧着卓月,仿佛在确认是否在和自己说话。
      卓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来来回回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又低下头去看书。
      但没看几秒,像是不合意似的,转头拿起书就上楼了。
      额……
      卓月这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笑容在脸上就凝固了。
      得了,确诊了,脑袋坏掉无疑了。
      他真想当场打自己两拳,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但没有。
      卓月只是强装作若无其事地绕操场又逛了半圈,然后从那边的楼梯,用尽平生的力气,迅速地溜上楼了。
      因为晚间逛操场计划的意外中断,所以当卓月回到班上时,教室里就爻曦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那看书——棕皮的,很厚实,想来应是历史教材一类的。
      兴许推门的动静大了点吧,反正卓月一踏进教室,爻曦就下意识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然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埋下头去继续看书。
      幸好,卓月还沉浸在刚才的尴尬里挣脱不出,因而并未察觉爻曦的目光。
      他只是轻阖了门,走回到自己座位上,盯着书发了会儿呆,才回过神来复习英语。
      窗外,晚风轻拂,扬过层层泛黄的银杏叶,其间偶有寒蝉凄清地鸣,即刻又静下去。
      夕阳倒是坠得更厉害了,仅剩半点金黄,洒下最后一抹余辉,其中几缕落在卓月脸上,映下影子,点到爻曦的历史书里……
      可没多久,太阳就收了它最后的一线余晖了,晚风携着水汽微寒,操场里暗暗地转凉过来。
      教室里又一次坐满了人,又一次沸腾。
      好在没多久,一个偏矮小,较年老,戴着副方白眼镜的女老师在吵闹中,就飞速从外面迈上讲台来。
      她颇有种社会女精英或是老资历女教师的气势,眼瞪得溜圆,板着脸,光是站在那盯着教室扫了一圈,班上便刷得静下来。
      她这才稍满意地略收了气势,将手里分好的卷子,每一列扔了一堆。
      没有任何自我介绍,也没有任何解释说明,单是念了句:“挨个传下去,120道题,50分钟,也就是一节晚自习的时间,下课就交!”
      刚开学,班上的同学还不太熟,没连成铁板一片,因而面对这颇为苛刻的条件,只是有几个胆大的同学颇有微词质疑了声:“安?”
      但还没来得及掀起浪花,即刻就被她凌厉的眼神给杀得丢盔弃甲,纷纷败下阵来。
      这回教室里终于安静了,只是偶有翻页声,沙沙响,又渐隐下去。
      卓月自然也分到了卷子,两大张六页长卷,政治的,全是选择题。
      他特意花两分钟,大致瞧了下,百来道题,有一多半是选项有理论性错误,直接排除就可以直接得到答案。
      余下的大部分,也可以用选项与材料无关来区别,真正有难度就不过十来道。
      因而卓月四十来分钟就做完了,闲着无事,他便瞧了眼班上,大多数的人还差得远。
      老师也俯在讲台上做题,学霸同学倒是认认真真的,试卷里一片密密麻麻的圆圈和横线。
      他盯了几秒、便觉得睡意袭来。
      一大早起床,坐两个小时的车到学校,领书,搬铺,搬桌子,忙这忙那,也算是极累。
      因而卓月一有睡意就顺势趴下了,用头压住右胳膊,左手放在脖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资阴中学的下课铃声是《秋日的私语》,开头的第一声很响,很突兀,卓月被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抬起头来。
      大多数同学都没做完试卷,教室里哀号声一片,老师倒充耳不闻。
      背着身在电子黑板上翻点出答案。“对了答案,就往上交!”她是这样说的。
      卓瞧了眼答案,又抽出试卷挨个对了一下,全部正确。
      他倒没什么胜利感,一页画一个大红勾,就递了上去,然后再趴下来,继续闭目养神。
      卓月在闭眼的即瞬,余光里便瞧见,在一群女生的簇拥中,学霸同学拿起笔和笔记本站在那犹豫,不知道朝哪瞟了一眼,又缓坐下去了。
      等到卓月再睁眼时,已是上课铃声又起了,那颇有资历的女老师再一次站在讲台上,气势倒比上节课,更为咄咄逼人。
      “刚才的试卷,我下课抽空看了下!”
      她双手支在讲台上,扫了眼全班,恶肃地板起脸提高音量,厉声讲着:“完成的不是很理想,题量大情有可原,但也不该空这么多。”
      她故意停顿了片刻,慢慢的从叠好的试卷中拿起第一张来,面带怒色地瞟了眼。
      “谁叫卓月!”她这次是放开音量,直接恶狠狠地喊了。
      毕竟刚开学,同学们之间都还不太熟悉,加之卓月长得也颇为普通,又未刻意去交友,因而无人认识。
      所以就连最好事的同学也没搭话,只是面面相觑。
      而坐在教室里的卓月本人,此刻也是懵懵然的。
      他用自己刚睡醒,才勉强能运转的大脑简单地分析了那老师的语气,便知道自己要完了。
      但根本来不及细想原因,他下意识地就站起来了。
      “果然是你!”那女老师声调又不知道提高多少倍地喊着,反正卓月觉得天花板都要被直接掀翻了。
      然后便在刚戴上的眼镜里,见她迈开腿,一个猛虎下山,猪突猛进,几步从讲台上冲到跟前。
      “我早就看见你趴在桌子上在睡!”她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只是没叫你,看看你这题,全部正确,但是一点勾画没做,是直接抄得答案吧!当老师傻吗?”
      她批评着,把卷子在卓月眼前恍了一下,又昭告天下似的转身让周围的同学瞧,即刻便有几阵嗤笑。
      “老师,不是我没…”卓月不是个爱解释的人,很少因别人的误会而辩解。
      但在此刻,他觉得要再不说两句,刚开学,自己的名声,就要臭得一踏糊涂了。
      然而那女老师却没有听卓月解释的耐心,只是恶狠狠地盯了两眼,便命令道:
      “还想狡辩?资阴中学是学习的地方,想要小聪明到其它学校去!给我转身面壁思过一节课!”
      资历老的女教师自然有自己所秉持的骄傲,卓月光是听到她的语气,便知道一切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行吧,也懒得浪费口水解释了,爱怎么看我,怎么看我吧!
      卓月便也什么都不说了,心一横,无所谓,极为配合地取下眼镜,转过身去。
      他没有同桌,坐得是最后一排,一回头,便是漆白中夹着小黑点的墙壁,倒也方便。
      那老资历女教师,见卓月这么配合的转过去,也就没多说了,又慢慢往回走。
      一阵高跟鞋鞋跟着地的“笃笃”声,直绵延到讲台上去。
      然后那女老师又极神奇的转用颇为温和的语气询问:“谁是这个这个,………爻曦。”
      是那个学霸,卓月想着。
      “他就完成的很好,题都做完了,而且只错了4个,勾画的也很到位,大家要向他学习。”
      那老师难道说几句好话,然后回应便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夹杂着欢呼……
      00后,多早熟,高一班上,俨然已是一个小社会了。
      所以下了课,老师走后,也没人去嘲讽或是明面上取笑卓月,只是依旧各玩各的。
      卓月倒也得了清闲,简简单单收拾好所有心情,伸个腰,准备再坐下去睡一会儿。
      然后便听见有人问:
      “卓月同学,能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卓月转过头去,是爻大学霸,他穿一身蓝校服,拉链闭得规规矩矩的,只露出脸和双手,冷冷地捏着一本教辅一本笔记,立在那。
      不像是要找人帮忙,反倒像是想故意找茬的样子。
      上节课的一踩一捧,虽然不是爻曦主动做的,但也让他不是很高兴。
      所以卓月只瞟了一眼便回过头来:“要我教你怎么耍小聪明?”
      “你要是愿意的话,也行。”爻曦随意地应着。
      这样回答颇让卓月有些出乎意料,惊愕间,便又听见他语气低了一点,但没有一点求人的意思的说:
      “我刚写第一面时,就听见有翻页声…”
      虽然他只说了一点点,语气很冷,脸色也没变化,但还是听得出满满相信的意味来。
      人在被怀疑的时候,或许没表现出来,但总是希望有人相信自己。
      卓月也不例外。
      他现在像是大冬天喝了杯热茶,暖呼呼的,心情转好了点,但没表现出来。
      只是从后面多出来的椅子里抽出了一张摆在桌旁,然后说:
      “请坐吧,有什么能帮到你的,知无不言。”
      头一天的三晚嘛,想是为了加进同学间的认识,反正没人细管,单是每一层有个值班老师处理紧急事件。
      因而闹得更厉害,一栋楼30多个班,班班如此,颇像开着水陆大会,牛鬼蛇神一齐涌出来了。
      初“为人师表”的卓月,倒乐在其中,竟一节课闹成那样也没觉得恶心。
      单是感到时光匆匆,一个小时也没把他这几年积累的做题经验,审题步骤,答题技巧,统统传授出去。
      然后便下课了,铃声响得热闹,爻曦回去收拾东西。
      卓月也装好书,闲来无事望了眼月色。
      明明暗暗闪闪的灯光,透过银杏叶,窗外黎黑的天,洒着几点星,一小弯月牙不知何时攀到天正中了。
      再之后的星期二,星期三,便是开学考,一考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反正等到卓月回过神来时,已是星期四的上午。
      首先是英语早读,早读过后,第一节课便是政治。
      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卓月烦心地手指敲桌,向窗外看去。
      漫天云霞,一点红日,对面被晨曦染成烟黄色的半截楼面,沐着星星碎碎金光的银杏叶,随风摇曳。
      如此关景,卓月望几眼,却也觉得不如意,而后便在不如意间,透过同学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听见有人说:
      "对不起啊,同学们,那天有点事,请王老师代了两节晚自习。”
      于是卓月迅速转回头去,迎面便瞧见一年轻的女老师,飞快迈着步子走进教室,然后稳稳地站在讲台上。
      长得挺高挑的,腿颇长,穿着件米白色风衣,戴副淡灰圆眼镜,一头染得略显浅金的短发,左手拿着一个水杯,右手捏两本教材,看起来英气十足,让卓月不禁到“旌旗指处敌丧胆”的巾帼英雄穆桂英。
      她大致扫了眼班上,轻轻放下书和水杯,又转身去电子黑板上找课件。
      “我姓李,教政治,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师,但上届的学生都叫我琳姐”她一面找,一面介绍着,说到最后甚至语调都轻起来。
      “琳姐?琳姐!”有两个气氛组的同学瞅准机会立即开始起哄。
      而后其它同学也跟着嚷,课堂气氛活跃起来,这才让这个新集体有点一个班的样子。
      琳姐也讲课也颇为风趣,反正卓月只觉得好像才刚上课不久,但下课铃已是响了。
      她倒不拖堂,近乎是铃声响毕,她的嘴也就闭上了,然后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边走又边说:“卓月,爻曦,麻烦来五楼办公室一趟。”
      资阴中学教学楼每层都有一间大办公室,里面多是教本层楼班级的老师。当然有个别兼数班的老师例外,所以琳姐故意提了一下,是五楼办公室。
      爻曦似乎还有笔记没做完,反正卓月路过时,他还在奋笔疾书。
      但卓月一走出教室,他也放下笔,跟上来了。
      琳姐还在坐着收抬办公桌,见到两人,立即放好东西就缓站起来。
      “卓月?爻曦?”她问着。
      爻曦显然没有答话的意思,瞟了眼卓月,又继续在那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立着。
      “对,李老师,他是爻曦,我是卓月。”
      琳姐毕竟还在那,卓月也不太好意思让她久等,因而没多计较,只是乖乖地帮着一起回答了。
      “那正好,你们有没有意愿做我的政治科代表?”琳姐似乎很忙,急赶着把话说完,又低下头去弄桌子上东一堆,西一块的物件。
      没有立即要答复,这倒给了考虑的时间,但依旧让卓月十分难办。
      他平日里闲云野鹤惯了,对这类职务半点不感兴趣。
      但碍于面子又不大好意思直接拒绝。
      踌躇间,便决定观望一下爻曦的动向。
      爻曦似乎也是这种想法,反正卓月转过头去时,他已经盯过来了。
      “你愿不愿意?”卓月问,但没有出声,单是念着口型。
      爻曦没有反应,仍是继续盯过来。
      似乎考虑到他可能没看懂自己撇脚的唇语,于是卓月又用手指比划,加之眼神暗示:“你愿不愿意?”
      他仍是没动静,板个脸,像是模特摆造型一样,注视着在比动作傻里傻气的卓月。
      甚至卓月一度认为爻曦灵魂出壳了,然后便在疑惑中瞧见他,眉梢微皱,嘴角轻扬,看着卓月就笑出声来了。
      听到有动静,琳姐自然以为他们考虑得差不多了,便抬起头来,先看了眼出声的爻曦,又顺着爻曦的目光,盯向了卓月,问:
      “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场面一度尴尬,两人的目光聚在卓月身上,让他由衷感到不自在。
      “嗯?”琳林姐再次出了声,满眼疑惑。
      卓月实在下不去嘴拒绝,又迫于形势,必须给个答付,因而只得勉强应允:
      “我自然是很愿意当政治科代表的。”
      “你呢?”琳姐终于转移目标了,看向爻曦,爻曦似乎早就考虑得很清楚了。
      反正在卓月看来,他只不过平淡淡地点点头,就同意了。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琳姐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付,即刻便笑起来了,看着颇为开心。
      “政治好的,其他科一般都不差,组织能力又强,往届政治前几名都被其它科老师忽悠走了,这次终于让我得手。”她笑着,难得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喝了口水。
      “李老师,入学考成绩出来了?”卓月嗅到了丝不寻常的意味,立即问着。
      就连一旁清高的爻曦也眉端一舒,颇为感兴趣地靠近了两步。
      “哪有那么快,只是政治考得早,先出了成绩,不过其他科也快了,最迟晚上。”
      “哦。”卓月颇为失望地应了声,爻曦也顺势退了回去,继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然后便又没人说话了。
      琳姐嘴抽了抽,似乎想打人:“二位新上任的政治科代表同志,难道你们都不关心一下你们的政治成绩吗?”
      爻曦依旧没说话,卓月倒颇配合的点点头,但转念一想,似乎点头有歧意,于是又摇了两下,但摇头歧意好像更大了,思索片刻,他最终是应付的“嗯”了一声。
      “噗!”本在一旁看热闹的爻曦,都竟给傻里傻气的卓月逗得没忍住,笑出声来,被盯了一眼后,又高傲似的偏过头去。
      卓月这才憨乎乎地意识到表达错意思了,即刻着急解释起来:
      “不是,李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都能被叫过来当政治科代表了,成绩肯定不差,对,就是这样。”
      他的脸分明已有些红了。
      琳姐也笑了,扶着办公桌,略弯腰,呛了两下,又回过头来调侃卓月。
      “你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该不会做弊考得年级第一吧!”这样说着,她才终是止了笑,也不啰嗦了,一本正经的通告成绩:
      “卓月年级第一92分,爻曦年级第十80分。”
      她说着,又打量起二人的反应。
      和预想得不一样,卓月听完,没多大反应,只是一如既往,象征性应付了句,“嗯。”
      爻曦依旧不说话,立在那儿,眸子定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死绷着。
      琳姐倒是先绷不住了,“你们怎么回事儿?这次是题难,70%多的人都没及格,所以不要觉得分数低,还有政治虽然是副科,但也是能拉分的,不要轻视了。”
      “嗯,李老师,我没有轻视政治的意思。”卓月答了句,爻曦跟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没声了。
      琳姐算是真服气了,坐下来,不再看他俩,只是转头去翻找东西。
      “算了,不和你们计较,说一下科代表的事,我的科代表权力是很大的,作业自己布置,不过要写一个便笺告诉我一下,然后第二天早读结束后收起来。我批改,批改完你们再抱下去发,政治早晚读也是你们安排,有不服从的,不用管,记上名字,交给我就行,我来处理,还有这个……”
      琳姐哆哆嗦嗦念了一大堆,才终于从杂物里翻出两只龙猫型的花盆。
      一只浅蓝,一只深蓝,和她办公桌上那个栽着几团仙人球的大粉色龙猫花盆一个样式,不过尺寸要小很多,但都裁着一株生石花,花下零零散散铺着层碎石子,还颇为好看。
      “这个是我们政治科代表的信物,上一届也有,不过没这个好看,你们一人选一个,然后去上课吧。”琳姐把两盆花都推了过来,示意二人拿。
      卓月没动手,偏过头去看爻曦。
      爻曦后退了半步,冷着脸,摊开手掌,示意卓月先拿。
      “谢谢李老师。”几番波折下来卓月倒也知道了爻曦的行事风格,因而没有客气,略鞠了个躬,道声谢,选了那盆浅蓝色的……
      之后便又是上课,某资阴中学早上7:00开始早读,读30分钟。然后休息10分钟,便正式上课。
      一节40分钟的课,一节10分钟课外活动,上午五节,下午三节,外加一节自习课,然后晚上50分钟的假·晚自习老师上一节,守一节,最后一个小时的真·晚自习就自己在教室里自主自习。
      资阴中学其他的不说,批评卷子的速度倒是极快。
      下午第三节课时,兰老师便拿着一大卷开学考成绩单进教室了,按总分排名的,人手一份。
      卓月拿着刚传下来的成绩单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稳稳地坐在第一位。
      语文:129 数学:121 英语:81政治:92历史:93 地理:92 总分608 校排名:7。
      英语倒不出意外地又没及格。
      卓月难免有些烦躁,不自觉望了眼窗外,天湛蓝的,有几丛云,应该是挡住了,反正他没看见太阳。
      然后又转回来,往下一名看去,是爻曦。
      语文:120数学:139 英语:131 政治80 历史:69 地理:64 总分603 校排名:8。
      再之后的第三名,四名便不免有些普通了,反正卓月只瞟了一眼,然后便听见老兰轻咳了一声:“都大致看了一眼吧!
      台下无人回应,依旧是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这似乎就是高中生的活力,哪怕考的好与不好,甚者高考将临,班上永是如此。
      “那好吧!”老兰见压根儿没有人理他,便自顾自地答了一声,又接着说:
      “开校按报名先后顺序排得座位很不合理,私下许多同学都找我反映过这个问题,经过几天的生活,在位诸位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理想的座位和同桌了,我也不好过多干涉。”
      老兰故意停顿一下,扫了眼教室,很安静,很规矩。
      似乎排座位这个事,分外吸引人,反正近乎所有同学都聚精会神地在听。
      “我这边建议,按此次开学考排名来自主挑选座位”
      他又继续说,同时缓着步子走了几米,最后还颇为民主地问一句:“有没有人有其它意见?”
      但不免有些多此一举,毕竟已经不是九年义务教育了,除非人品之类地有很大问题,不然成绩在这里就是硬通货。
      因而无人反对,只是又私下切切讨论起来了:第一名是谁?你要坐哪啊?我们坐一起行不?之类的话满教室地飞舞。
      而我们的第一名卓月呢?自然选择原地不动。
      地理条件如此优越的座位,干嘛要换?
      临着窗,可以在窗台上放东西,同时还能往外看风景,而且远离讲台,后面就是空调。
      最好的是还没有同桌,别的座位都是两个或三个桌子拼在一起的,但因为人数问题,自己的座位旁边就只有空气,自由得很
      卓月这样美美地思索着,当他回过神来时,爻曦大学霸已经在选座位了。
      反正在卓月眼中,就瞧见爻曦站起来,往教室左右大致扫了两眼,似乎很不合意。
      然后就直瞪瞪地盯住自己。
      意思不言而喻:“我能坐你旁边吗?”
      卓月自然看出来了。
      交流学习吗?也行,长得挺高的,坐在自己前面,还可以挡住老师视线。
      他想着,不自觉用手指敲了几下桌面,较长的指甲击出数声闷响,然后回应地点了点头。
      就让爻曦坐自己前面吧。
      随即卓月便瞧见,那个该是自己前桌的人,得了指令似的,撸上衣袖,动手搬起桌子,跨了得有半个教室吧,然后放在旁边的空气里……
      成了自己同桌。
      ……
      卓月全程盯着,眼睁睁看着旁边的空气变成了课桌。
      整个人都无语了。
      学霸果然是学霸,脑回路清奇。反正卓月用自己不太灵光的脑子,反复地想,也想不到选座位还能等于搬座位?
      得嘞,这个座位最好的优势,自己一点头,就没了?
      卓月忽然想笑,又敲出两声闷响,然后便不自觉得往窗外望。
      方才遮住的太阳不知何时已冒出来了,橘红的一小点,还颇为刺眼,弄得所见之处,满是一片金黄,偶感有风。
      当然选座位还是在继续。
      或许是因为卓月,爻曦分别为第一,第二名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爻曦长得确实太标致了。
      接下来的第三名丁玲,第四名陈诗雨,两个小女生就毫不犹豫像地选了他们前面一排的座位。
      第五名,第六名…余下的人,也以他们为中心,按排名,逐渐延展过去,颇为草率地就结束了此次选座位。
      刚换了位置嘛,新鲜感十足。
      因而即使是老兰就在讲台上站着弄电子黑板,台下依旧聊得火热,某企鹅号,电话号码,我叫×××,以后请多多关照之类地话满教室地乱窜。
      即便是如丁玲和陈诗雨这样,平日里看起来极为文静的女生也说得有来有往,甚至卓月都听得到她们的嬉笑声。
      而爻曦呢?
      自从搬过来后,他就拿着本地理教辅看着,仍是冷着脸。
      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用白皙且纤长的手指翻一下书,还可以表明他是个活物。
      卓月就瞧了一眼,刹时便感到一阵生人勿近的寒气铺天盖地卷过来,逼得他想打个招呼的欲望都被生生冷熄了。
      进了曹营的徐庶是个什么状态,卓月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断定,此刻的爻曦绝对不遑多让。
      他忽然预感点的那一下头,将会是这高中三年里,做得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这头没用了,砍了,丢掉吧!
      烦闷间,卓月不由得扫兴地眼皮搭拉下来,再一次敲了下桌面。
      在细微的闷响里,他听到了一声咳嗽。
      抬起头,看过去,老兰果然已经弄好了,背后电子黑板显出一个大表格,隐约看到列着班委职务。
      “好了,安静一下!”老兰或许是因为比较胖的原因,声音极为洪亮,气势十足,一句话就使得教室静下来了。
      “国不可一日无主,班级也不能一日无班干部。”老兰边说边戴上眼镜,近乎是刚带上眼镜的那一刻,便迈着步子走下讲台了。
      “所以现在,开始选班干部,当然,让我先把我的科代表选了。”他说着就憨笑了。
      反正在卓月眼中,便瞧见他向自己和爻曦走过来,明显是要找他们当数学科代表。
      爻曦是指望不上的,还得自己来向老兰解释我们已经是政治科代表的事。
      卓月瞧着渐渐逼近的老兰,正准备开口。
      然后便看见老兰目光一滞,脸上的笑容一凝,步子强行就停住了。
      又转半个身子来问丁玲和陈诗雨:“你们愿意做数学科代表吗?”
      卓月顺着方才老兰的目光凝滞的地方一扫,原来是琳姐送给他俩的政治科代表信物——龙猫花盆,静静地在那咧嘴笑。
      额……
      丁玲和陈诗雨自然没拒绝,老兰对其一顿精神勉励。
      接下来又是自主选班干部。
      班上的男男女女都颇为热情,可以说近乎是在抢职务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声辩论,差点没撸起袖子,直接打起来。
      还每每得先说,若当上班上部要怎么为班级服务,然后才民主投票选举。
      这一来二去的、自然颇费时间,一节数学课就如此换来换去地没了。
      但老兰身为班主任,怎么可能吃亏?
      作为替代,第四节自习课便成了数学课,老兰坐在讲台上,亲自监督大家做数学作业。
      数学作业还颇多,等到彻底做完时,卓月一抬头,还没来得及看表,便是一阵下课铃声。
      于是又去吃饭,回教室,依旧只有爻曦孤零零的。
      卓月和他没有交流,坐下,看会儿夕阳,又看会儿英语单词。
      然后教室就陆陆续续地再次坐满了,几多人围着。
      丁玲先转过来,问:“两位学霸,你们怎么考得那么好啊!”
      陈诗雨像个捧哏,接着:“对对,我和你们足足差了六十多分。”
      卓月还没来得发回应,新任纪律委员兼气氛组同学李洁昕先生就像个猩猩一样窜过来:“真是有什么学习秘诀吗?”
      一语激起千层浪,立即又有几多人围过来,一重接一重,叽叽喳喳。
      爻曦依旧写作业。
      卓月在杂闹中听见晚自习上课铃响了,没几声,又戛然而止,接着教室里灯一黑,远处高二教学楼也没了光。
      近乎是同时,这一群围着的同学就跟着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卓月差点没被震死。
      然后便在奄奄一息中,听见有人喊:“吵什么吵,都给我回座位上坐好!”
      这话颇有气势,最后两个词还语调上扬,卓月即刻便反映过来了,是郭老师。
      白天上过课的,地理老师,兼学校团支部书记。
      人长得不高,体态微胖,团团的脸上点了些浅粉,略显桃色,留着黑短发,戴白圆眼镜,一身灰羽绒服,蓝牛仔裤,腰间束个小蜜蜂,极有种邻家大姐的温和,但办起事来干练果决,吼起人来也霸气十足。
      虽然,此刻卓月看不清她在哪,但也能想到她那凌厉的眼神。
      看样子,同学们挺怕她的,都没敢说什么,只应和着散去,摸黑回座位坐下,踩着东西,谁碰着了谁,依然有杂音。
      “都带了灯了吧,把灯打开。”最后两个词依旧是语调上扬。
      然后刚从嗡嗡耳鸣中恢复过来的卓月,一抬头,便瞧到了站在讲台上,打开手机电筒的郭老师。
      她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叉腰,没带小蜜蜂,但嗓门依旧大。
      只是此刻并未再说话,嘴阖着,目光微微扫了一圈教室。
      卓月即刻便感到像是被什么大恐怖,大惊悚的存在盯上了似的,差点没起鸡皮疙瘩。
      随即他就听到教室诡异的静下去了——估计都感受到了郭老师的目光,不大敢言语,只听话地俯身去找灯。
      资阴中学,寝室晚上实行到点断电,一断电后整个寝室都乌黑一片,要上个厕所或着有点作业没写完要补,都极为不方便,因而住了几天后,近乎人手一灯,放在书包里。
      郭老师,这么一指挥,大家也便行动起来,一盏盏各式灯亮起,五颜六色的光盛开,弄得教室像场小演唱会。
      而爻曦呢?他是走校,自然没灯。
      但是卓月却瞧见他居然在用别的同学那散出的微弱的灯光继续看书。
      眼睛不要啦?
      卓月没好气的想着。
      不知道开口向同桌借吗?
      但又想到爻曦的性格,卓月只好主动把灯递过去。
      卓月的灯是个圆月亮似的球,布着底座,灯光有昏黄,白皙,淡蓝,橙红四种,他特意调成了白皙,像从天上抱下了月亮。
      已经是熟悉了爻曦的性格,卓月不知道说什么,因而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月亮”放在爻曦的书右边一角,白皙的灯光立即满开。
      这才看清了书上昏暗的字,是地理,河流与聚落那一节。
      感受到了卓月的动作,在灿烂盛大的灯光里,爻曦转过头来。
      灯太暗,卓月瞄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难得说了句谢谢,冰冷冷的话里罕见得带一点感谢的意味。
      “不用谢!”卓月指了指自己戴着的眼镜,然后又自顾自添了句:“光太暗,看书对眼睛不好。”
      “嗯”爻曦应了一声,仲手将“月亮”推了一点过来,放在两人课桌中间。
      之前卓月是把它放在爻曦的书角的,光只能照亮爻曦那边,而现在刚好能照亮两人的书。
      而此时郭老师正在一字一顿地读刚发来的紧急通告:
      “学校电力供应系统出现故障,正在遣派人员进行紧急维修,请各位值班老师在此期间,维持好本班纪律,同时,禁止学生独自离开教室。”
      悲极生乐,教室里立即笑起几阵叹气声。
      还有不知道是谁阴阳怪气地说“那太遗憾了,我还多想上地理的晚自习呢!”
      郭老师这才反应过来“唉幼,那我的地理晚自习怎么上哟!”她一不吼人时,语气还是温和的。
      同学们典型的欺软怕硬。
      这温和一问,便立即有胆大的同学瞎出计策了,什么去操场上露天月光晚自习,或者回寝室提前睡觉之类的。
      但郭老师没受影响,片刻便抉择出来:“大家都尽量不要写作业看书,光线太暗伤眼睛”
      又提议:“这样,不是刚换了座位吗?增进感情,我们玩个小游戏吧!不过要安静”郭老师不愧为团支部书记,安排能力一流,几下便点明了要点。
      “好!”
      说到游戏,班上的人马上就兴奋起来了。
      高中生虽然已是少年了,但还是存有稚气。
      说得厉害点就是除了对上课不感兴趣外,又其它的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感兴趣。
      “谁是纪律委员?”
      “我!郭老师!”李洁昕像个猩猩一样窜起来,颇有几分反祖的意味,引起一阵嬉笑。
      郭老师盯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放心,但还是交代着:“好!你管一下纪律,我去拿道具!”
      她做事雷厉风行,话还没说完,人就迈到教室门口准备奔出去了。
      然后楼道里响起一阵“嘟嘟嘟”的踏步声。
      不一会儿,她又抱着两个大红投票箱回到教室。
      一回教室,气还没喘匀,郭老师又开始准备道具,一面急急忙忙地准备,还一面解释。
      原来是要玩一个抽票唱歌的游戏。
      班上48个人,以同桌或邻桌,两两一组,进行抽签,哪一组抽中了唱字,哪一组就上讲去唱歌表演。
      郭老师这边一解释完,台下一阵窸窸窣窣。
      李洁昕先生又冒出来了:“郭老师,那万一有人一直抽中呢?”
      怎么可能,哪会有人运气这么背,卓月想着。
      但郭老师显然不这么认为,手一叉,眼珠转过一轮,便说:
      “也对,那每一组写两预备唱的曲目上来,抽中两次,唱完两首就不再参加了,行吧!”
      难得高中还能在这样的氛围下有这样的游戏玩,同学们都十分积极配合,服从安排,纷纷商量起预备曲目。
      卓月也看向了在写作业的爻曦。
      他似乎十分认真,卓月踌躇了许久,才迫不得已勉强开口:“爻曦同学,我们选什么曲目?”
      爻曦合了书,眼睛盯过来:“你先写几个有意愿的吧?我再从你选出来的里面定。”
      “也行”卓月应着,点点头,拿起笔。
      然后不出一分钟,爻曦就收到了来自卓月的纸片。
      最上而赫然两个大字“建议”。
      爻曦瞟了一眼,大都是《阳光总在风雨后》,《让我们荡起双桨》《明天会更好》之的老歌。
      他好费了些心力,才难得挑出两首交上去。
      然后不多会儿,郭老师就抱着两个投票箱下来了。
      48个人,24组,24张纸签,23张是空白的,只一张上写着唱字。
      每组派个代表从左边的箱子里拿个纸团出来,在郭老师注视下打开,然后扔进右边的箱子,估计轮完一圈后,又会在右边的箱子抽,然后扔进左边箱子。
      卓月他们是第七组,前面六组都很幸远地没抽中。
      于是,不一会儿,大红纸箱便到跟前了。
      爻曦坐在外边,自然是他抽。
      反正在卓月眼里,就见爻曦把手伸进箱子里摸索了一转。
      极为随意,像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抽中一样,轻飘飘地拿出一个纸团。
      在杂色的灯光下,纸团看上去隐隐有墨迹,然后打开,赫然便是“唱”字。
      额……开门红,卓月觉得忽然就不开心了。
      爻曦倒看不出心情,冷着脸。
      郭老师却颇为高兴,笑得极灿烂,像是要飞起来,与太阳肩并肩似的。
      收了箱子,奔上讲台,美美地在那笑着通报:
      “今天,第一个抽中唱歌的是第7组!”
      看热闹不嫌事大。
      班上同学其他能力不说,起哄能力实属一流。
      “学霸!学霸!”一齐喊着。
      其中就纪律委员李洁昕吼得最大声,像只发情的猩猩,声嘶力竭。
      行吧,愿玩服输,卓月强行压住心中的不悦,跟着爻曦往台上走。
      因为本身就没电,而且准备不充分,所以设备简陋。
      就郭老师的手机和耳机(用来找歌配音)和小蜜蜂(用来放大声音)。
      “你选得哪两首?”卓月见爻曦没有主动开口讲的意愿,便问了一声。
      “《慢慢喜欢你》和《遇见》”爻曦平平地答着。
      空气凝固了半秒。
      卓月没接话,爻曦倒是难得补充了句:
      “我只会这两首。”
      那好吧,唱吧,卓月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设备。
      他们俩一人分了一个耳机,紧挨着站在一起——因为小蜜蜂耳麦只有一个,要放在两人中间。
      这次卓月倒没有礼貌地询问爻曦意见,拿起手机便往爻曦那边偏,好让他看清楚歌词之类的。
      然后点开了《遇见》。
      实在是《慢慢喜欢你》不太适合一起唱的缘故。
      因为是清唱,没有伴奏的杂扰,所以两人的声音直接就显出来。
      爻曦的声音极赋少年感,但冷气十足,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卓月的声音就温和很多,有些翩翩君子,腹有诗书的意味,听着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不一会儿,两人便唱完下来了。
      台下一阵掌声,有几个女生脸红地捂着嘴笑,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李洁昕拍桌子大叫爻曦男神。
      郭老师没有想管他们的意思,但不一会儿,又全静下来了——令人屏息的抽签再次开始。
      一如既往,前六个组还是没抽中。
      因而在郭老师的姨母笑和卓月的凝视下,爻曦再次伸手进了箱子。
      这次他倒慎重很多,来来回回选了一会儿,才摸出一个纸团。
      卓月瞅着颇为眼熟,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在灯光下打开,赫然又便是“唱”字
      我……
      卓月顿时无话可说。
      他只是觉得该感谢一下某洁昕先生,要不是他,看这个势头,今晚或许就是自己和爻曦的音乐专场。
      不过。
      爻曦这次居然不好意思了,脸上极为难得地显出几分愧疚,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仍是上台,带耳机,唱歌,但或许是因为曲目的原因,竟莫名多了点奇怪的韵味。
      台下一个劲起哄,几个女生在那瞎叫——虽然不是对卓月,但他还是难免有些脸红。
      好不容易才拖拖拉拉地唱完。
      这下才终于安全了,郭老师当众销毁了一张白签后,再次开始了万恶的游戏,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小组被抽上去唱歌,但卓月没心情听。
      窗外一片漆黑,银杏树只落了个影,对面高二楼上,也同样点点灯光,闪得人头昏眼花。
      卓月闲着无聊慢慢敲桌玩,他清晰记得是在约莫2300多的声闷响后,也就是快二晚将下课时,灯又忽然亮起。
      卓月的眼睛刺痛了一下,微阖张开,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爻曦就把那月亮关掉推到他桌子上了。
      郭老师反应倒没比爻曦慢上多少,立即便结束了正在进行的抽奖,然后小短腿飞快地迈上讲台。
      “好了,现在有电了,要上厕所的同学小声去上厕所,其他同学待在教室里安静的写作业。”
      郭选师这边刚急急命令下去,卓月的大恩人李洁昕先生便立即发现了了关键点。
      “还要交作业?”他近乎是没有压制,直接吼出来了。
      倾即,便引起台下爆起一阵哀号。
      卓月皱了皱眉,就看见郭老师摆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事关有无作业这件大事,同学们自然分得清轻重,立即静了,就连李洁“猩”的先生也都正襟危坐起来。
      “交不交作业这得看各科老师的意愿,不过地理作业可以不交,哦,好像也没地理作业。”郭老师一本正经地说,又干笑了两声,然后动手发起消息来。
      台下同学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甚至已经有悲观者在愤笔疾书了。
      爻曦依旧埋头苦干,卓月也拿出英语作业准备开写。
      资阴中学的老师其它不说,回消息的速度倒挺快,近乎在郭老师发消息后不到三分钟,就陆陆续续有人回了。
      历史作业不交,语文作业不交,政治作业不交,数学作业不交——其实数学作业交不交都无所谓,在自习课时老兰就守着大家做完了,所以当郭老师宣布时,还受到了全班同学的一致白眼。
      然后又过了两三分钟,倍受期待的英语刘老师才慢慢悠悠地发了段语音。
      郭老师特意拿小蜂蜜放大了音量,当着全班面点开。
      然后卓月便听到一阵饭筷响,夹杂着喝水声,正当他准备下细听时,一句纯正的四川话突然大声叉进来。
      “得了(dē liǎo)哇,我上午第二节课布置的英语作业,到晚上都没写完,还好意思说,下午的自习课拿来干什么了?我不管哈,明天早上按时交作业,没写完的各人星期天放周假的时候就留下来补哇!”
      这颇有个性的发言,甚至都能让人想到,她比郭老师还圆且宽的脸上如何鄙夷。
      自习课拿来写数学作业了,卓月心中暗暗回了句。
      但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去看英语作业,两张“五加一”的长卷子,白萨萨的,比脸都干净。
      什么是五加一呢?就是四篇英语阅读理解,一篇七选五,外加一篇完形填空,题量甚多。
      卓月看了一眼贴在教室正前方墙上的大表,约莫8:45,离10点晚自习下课还有一个小时、15分钟。
      这点时间对某些英语学霸来讲,简直绰绰有余。
      但卓月显然不是这样的学霸,他相反英语很差,直白地讲,自初二上以来,他英语就没再及过格。
      看来得下课后,嘚待着加班写作业,卓月顿时头都大了。
      还好,头大的不只卓月一人。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不满意。
      于是便在“纪委”李洁昕先生的撺掇下,闹腾起来。
      他们高喊三大要求:拔打刘老师电话,当面谈判,废除今晚英语作业。
      但没有来得及掀起波浪,郭老师就站在讲台上,叉腰一吼:
      “吵什么吵,都给我写作业去。一个二个的,一天天净想些有的没的。”
      只一声,便震得我们的学生起义军们,不敢言语了。
      学生阶级由于没有获得经济上的独立,因而处处受制于人,具有软弱性,不能领导革命
      坐在教室最后角,默不作声的卓月这样分析着,万不得已,低头去写作业。
      但才写到二十来分钟,他就坚持不下去了——这次题很难,想是要给人下马威。
      反正写得卓月头昏脑花。
      晕头转向间,他便偶然想起某爻大学霸英语不是挺好么。
      偏头看过去,爻曦正在写历史作业,历史作业是不交的,而他在写,便是证明其它作业已经写完的。
      卓月推测出这一点,即刻便升起了希望,想要找爻曦借英语卷子来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和爻曦很熟吗?万一他不肯借怎么办?那岂不既没里子,又丢了面子?
      有些东西经不起细想,这样思考着,卓月打心里还是觉得面子更重要些,于是收了歪心思,又继续郁闷地埋头回去写。
      结果没两分钟,他便被残酷的现实给按在地上打败了。
      真!的!不!会!写!
      逼不得已,卓月又看了眼爻曦,才犹犹豫豫地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他放在桌上的左手臂。
      感到有人在戳自己,爻曦偏头看过来,脸依旧冷着,不过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的神色。
      即使已是箭在弦上,已经发了一半。
      卓月依旧在犹豫,犹犹豫豫间瞟了眼白萨萨的卷子,这才下定决心,开了金口:
      “爻曦同学,能借一下你的英语卷子吗?”
      爻曦没有立即回答,目光犹豫地闪了一下,脸上透露出一种卓月看不懂的意味来,顷刻又坚定了,再次冷回冰块脸。
      “我还没写。”他似有隐瞒,特小声的说了句。
      “那好的,谢谢。”卓月回应了声。
      两人的对话便如此勿匆结束,爻曦继续回去写历史,卓月又面临英语的难关。
      也行,他只是没写,又不是不借。
      卓月这样自我安慰着,才又放放心心地去卷子。
      没几分钟,似乎是就连前排的那两位也不堪英语的折磨了,窸窸窣窣讨论了一阵,最终派丁玲过来和爻曦交涉。
      她轻轻敲了敲爻曦的桌子,颇为谨慎地小声寻问:“爻学霸,能借一下你的英语卷子吗?”
      因为隔得很近,卓月的听力也不差,自然听得个一清二楚。
      顿时便觉得好受了——看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觉得难嘛,只可惜你要失望了,爻大学霸也没写。
      他这样美美的想着,然后便听见爻曦嗯了一声,随手一抽,把书底下压着的卷子递出去。
      纸质的长卷子发出几声哗得响,卓月难以置信地用余光轻瞟了眼,的确是“五加一”的卷子。
      满满当当的写着字,不像是一般学霸的风格,反倒像是特意为某些英语不好的人写的中文注释,解题思路一类的一样,看起来还极为用心。
      不是没写完吗?
      卓月还没来得及细想,便感到某位,说没写却借了卷子的学霸往他这儿疑心地瞟了一眼。
      卓月于是立即收敛了余光,回过神来,装作什么都么都没听,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动声色地继续右手拿字笔字。
      而左手却早就悄悄地握紧了。
      他的指甲故意留得很长,一握紧,便会在掌心,掐出几个深红的印子,很痛,但能让人保持清醒。
      卓月或许是有病吧,反正他情绪波动一大,特别高兴或特别生气时,做事绝不过脑子,因而需要时时保持冷静。
      没一会儿,爻大学霸便收了目光,继续学习去了。
      前面两位也专心致志地抄作业——自然不是原封不动地抄。
      教室里偶尔会响起几点翻页声,大家都各有事做。
      除了卓月。
      我们的卓月先生正郁闷呢。
      他不知道自己又哪哪得罪人了,亦或是自己哪哪不讨喜。
      以至于连借个作业都不愿意,还要编出几句骗鬼的话。
      他心里很不滋味,写作业也提不起精神。
      老是要对某人刚才的行为加以无限制的恶意猜测,最后又落到自己身上,开始自我怀疑。
      加之卓月英语本来就不好,这下看着那密密麻麻蝌蚪文,像看天书,一阵头昏眼花。
      就这样磨磨蹭蹭挨到了下课,又挨到其他同学都走完了,只剩他和爻曦时,还有整整半张没写。
      好在全是选择题,卓月先生万般无奈下,闭着眼睛蒙完了余下的,然后就立即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去逛一逛操场处理下心情。
      然而看见卓月写完试卷,停了笔,爻曦也动了,一顿翻找后,递过来那两张“五加一”长卷,纤长的手放在试卷上,似乎比试卷还白几分。
      “我找刘老师对了答案的,也每道题做了注解,你可以看一下。”
      爻曦这样说着,便把“五加一”长卷放在卓月桌上。
      他什么意思,知道谎言败露了又来补救么?
      平日里,卓月对不太熟的人,脾气都收敛地挺好的,往往这种事不计较就过去了的。
      但今天,或许是开校郁闷综合症的缘故吧,卓月居然一下子就生气了。
      他愣了片刻,瞟眼卷子,冷冷地问了句:“不是没写么?”
      然后不等爻曦回答,他便把卷子递了回去,再死劲地按到爻曦的桌面上,手指关节处处压的一片无血的惨白。
      “不用了,谢谢!”卓月的语气忽又变平和了,平和到极致竟带一点嘲讽的意味。
      他眉毛下扬且并拢,目光里透出一种琢磨不透的意味,锐得像刀子,嘴角却是上扬笑着的,扫了一眼,将手从卷子上收回,拿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不是,我…”爻曦显然还想解释,语句里罕见带着情绪。却被不知明的手电筒光闪一下,给打断了。
      顺着光望去,保安阿姨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同学们,教学楼到点要断电锁门了,还请赶快离开。”她是这样说的。
      “好的阿姨!”卓月紧接着回应了一声,极速迈脚就往外走。
      可出门没几步,还没到楼梯那,卓月就在死掐中冷静了,一冷静便觉得后悔。
      你谁呀你,考个第一名了不起了?别人有义务给你抄作业?谁都得惯着你的小脾气?
      他这样批判着自己,便又神奇地想找机会和爻曦谈淡,但也确实没面子回头或者是原地等。
      于是他故意缓慢地挪下去,想等爻曦追上来。
      但即始如此,卓月都从五楼磨到一楼楼底了,爻曦都还没下来。
      卓月向上一望,方才还有光的教学楼在他眼里闪一下,断了电,变得黑漆漆地渗人。
      然后便从黑幕里,挣脱出道人影,是爻曦,他背着书包,缓步踱着,夜色跟在他后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先没有说话,而后又一齐开口。
      “卓月,你听我说…”“爻曦,对不起,那个…
      又一齐默契地闭嘴了。
      空气静下来,昏黄的灯光里,偶有夜虫鸣。
      卓月说:“对不起啊,我刚…我最近可能刚开学有点焦虑,刚才对你发脾气了,那个,对不起。”
      “不是……那个”卓月说完,倒换爻曦局促了。
      虽然光线时暗时明,卓月看不到他的脸,但多少能从语气中听出点东西。
      “是我不应该…”爻曦继续絮絮叨叨地解释,卓月就配合地听着。直到最后两个人都笑起来了,什么都没有再说,并肩往回走——学校大门和宿合楼在一条线上。
      高中生便是如此,虽然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是懂得了,对社会,世界的残酷也大多有个模糊的认识了。
      但依旧是存着稚气与纯真,依旧有活力,依旧年轻,依旧可以幼稚到一语生嫌隙,一笑泯恩仇。
      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情,但爻曦和卓月都能清楚地感到它过去了。
      就像一阵风停,就像雨过天晴。
      “我觉得我们不像同桌,像仇人,整天各干各的,几乎不交流。”爻曦走着走着,突然自顾自小声说着,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感情的起伏在里面。
      “你知道为什么吗?你整天冷冰冰地板着脸,又不说话,还抱着书啃,我都不好意思开口,怕扰打你学习,况且,我也不算什么外向的人,就高兴的时候,话多一点。”
      可以看出此时卓月挺高兴的,眉飞色舞,叽哩呱啦吐槽了一大堆。
      爻曦听着,沉默了一会儿,卓月没看他的脸,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只知道,之后他略带疑惑地问:“我真得冷着个脸,生人勿近?”
      “真的,我跟你模仿一下。”幼稚鬼卓月这下来劲了。
      几步像兔子一样,跳到较近的路灯下,学爻曦的样子,冷个脸,恨着眼。
      但事实证明,有些东西的确需要天赋,卓月板起脸来,却一点不显得冷酷。
      反倒是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子,或是深居闺内的怨妇,委屈的要哭出来似的。
      爻曦被逗得笑了半天,反正卓月听到他走出校门时,还在乐呵呵地笑。
      这次淡话也确实起了作用,第二天一见面,爻曦就主动找卓月谈话了,他问:“那个政治作业多久交啊?”
      “我也不太清楚,待会儿去找李老师问一下吧!”卓月建议着。
      于是,早读一结束,二人便相约去办公室。
      李老师依旧在那堆比她还高的办公桌上杂乱的书里作课件,埋着头,听到声响,又立即抬起头来。
      见到是两人,眉飞色舞,十分高兴,立即笑出来。
      “考得好!”她说着。
      “你们不知道,昨天兰老师在我这气得跳脚,他说我这个课程师下手比他这个班主任还快,是不是想篡权。”她说着,便笑得更大声起来,似乎又觉得太过放肆,失了颜面,于是仰起头,又避过去。
      “咳咳,琳姐,兰老师还坐在那呢!”卓月耿直地搭了一句。
      顺着卓月指的方向看过去,老兰在办公室的那头,倒在椅子上,披件毛皮大衣,头仰着,睡得很安详。
      “咳咳,我什么都没说,对吧。”琳姐这才收了笑,回过来,看一眼刚才呛她的卓月。
      “不过,卓月你这个英语的确挺拉垮的,爻曦下次争取给他超了。”
      琳姐看起来挺记仇,便马上来损卓月了。
      爻曦瞧起来也颇为高兴,在那笑“李老师,你可不能挑拔离间啊,待会卓月都不教我了。”
      卓月也开起玩笑“对对对,我得留一手,得留一手。”
      就这样笑了一阵,某两位才想起要问作业多久交。
      琳姐说中午午自习下课就交,一边说,还一边不满地絮絮叨叨。
      “都说让你们自己做主了…昨晚上郭书记还专门发消息来问我……”
      然后又是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一大堆叫他们没大事自己做主的话。
      琳姐说完便要打发他们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了些。
      “这次因为是开学考,有很多人在假期没复习,没发挥真实水平,不确定因素很多,成绩浮动很大。所以其他老师都不太在意这次考试成绩,你们也不要有什么负担……”
      铁血人物也有柔情的时候,英气十足的琳姐难得似水一次,又鼓励着:
      “不过我相信你们,下次期中考试,争取考的比这次还好,送你们礼物!”
      女英雄避免一切煽情,她一说完,不等接话,就打发两个人走去上课。
      历史课,历史老师颇有些年龄了。
      脸上布着些许老年斑,头上顶着地中海,哦,其实说地中海也有点不符现实了,应该叫太平洋合适一些。
      他似乎有些老花眼,但没戴眼镜,要看个书,得伸起手,支出去一段距离,才看得清。
      他普通话也不太标准,例如叫“课前导读”为“客前套读”,叫“田中角荣”为“田中国芸”,“新鲜”为“新轩”。
      但其实这些都还好,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不让人抄笔记。
      他上课是用的电子课件PPT,课件上有许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点,自然要抄。
      但他却总说“课本上都有的不用抄”,有次体委罗杰不死心,拿课本给他看。
      他又改口说:“都是从课本里提炼出来的,是对课本知识的补出和概括,不用抄。”
      于是便在一群人的哎呀声中,点出下一张幻灯片,笔记自然是抄不成了。
      于是便需要在下课时补笔记,课代表去点开他的课件,让大家挨个抄。
      爻曦和卓月此时便在抄笔记。
      卓月写的字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正楷,自然写起来很慢,不一会便跟不上其他同学的进度了。
      行吧,待会儿抄爻曦的笔记,卓月这样考虑着,习惯性便望了过去。
      爻曦的字不像卓月的那样工工整整,但也行如流水,很是秀气,颇有种行楷的意味。
      卓月又忽然想起,开学时所见的仓颉鬼哭体。
      噢,应该是他借的的别人的书吧。
      这样想着,卓月却又突然瞧见爻曦的字迅速变潦草了,波波洒洒是正宗的仓颉鬼哭体。
      怎么回事?
      应该是爻曦察觉了目光的缘故。
      反正卓月略一抬头,就瞧见他盯着自己看,笔依旧在本子上勾勾写写。
      两目一对视,爻曦有些略显急促地迅速把头转回去,低着。然后就瞧到了笔下令人琢磨不清的字。
      没有犹豫,他立即便用尺子比着工工整整撕下,放在一边,预备再腾抄一遍。
      我好像又闯祸了,卓月直愣在那。
      “那个字太丑了,看着不习惯。”爻曦用余光扫了眼一脸懵叉表情的卓月,像是怕被误会,解释了句。
      “哦。”卓月应一声,脸色这才有了变化,偏过去去,继续写笔记。
      但还没写几个字,他就又想起了那爻曦地理书上的仓颉鬼哭体。
      从小家住太平洋——管得宽的卓月先生不免小声嘀咕:
      “写在地理书上就看得习惯?”
      这下换爻曦一脸懵了。
      他简单思考了一下,实在不记得让卓月看过自己的地理书,硬偏过头来。
      “那个,上次吃饭的时候,当时我不小心看到了。”
      卓月看着爻曦的表情,急忙解释着,手也不自觉的比比划划。
      “哦。”爻曦点了点头,继续回去写笔记,沉默着写了几个字才说:
      “那本地理书是初二的,当时我不喜欢文科,也没想过要选文科,所以写得很潦草。”
      “噢”卓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而后下意识地便问:“你为什么现在选了文科呢?”
      问完之后卓月就后悔了,这么没情商的话,他怎么可能说出口。
      爻曦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停下笔,用手点了点书页,目光左右犹豫地闪了几次,才又握上笔回答:
      “我觉得,我选文科优势会大一些,嗯,对。”
      “嗯。”卓月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只是继续去写笔记。
      结果没写一会儿,虽然想着这是别人自己的事,管不着,但卓月还是没忍住,忽笔停了片刻。
      他没有抬头,只是笑着建议:
      “优势归优势,其实,你可以先考虑自己的爱好的。”
      爻曦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窗外是月白的天,其中挥洒着几缕清云,略盖过初生的朝阳。
      一架飞机空中悠然驶过,几点白鸽振着羽翼,窗外泛黄的银杏夹杂着熹微阳光,轻轻摇曳。
      暖风中,叶影下,晨曦里,眼眸上。
      那位浑身萦着暖色,眉纹微蹙,嘴角轻扬起,眼弯成新月,半遮住光影里深粽色瞳孔,在笑着的少年。
      他轻轻的说:
      “其实,你可以先考虑自己的爱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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