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曾开》暮雪染尘

9、重归于好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是骤雨，拍打着。

　　沈若情疑惑，刚迈开腿，就发现方倩情打开了大门，随后，便是一声轻笑。

　　“伊楠上尊，何事让你大驾光临啊？”她倚靠着门板。

　　沈若情听着声音，收回了踏出门框的脚，侧身躲进屋内。她悄悄推开了半扇窗，探望着。白衣，淡淡的神情，一切照常。只见伊宁南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封信，方倩情伸手接过。

　　打开信封，方倩情看起来不以为意，顺着字迹往下看，她突然放下手，她不淡定了。她撂下伊宁南，进屋收拾行李。

　　沈若情感到不对劲，踱步到门口，撞上了急匆匆的方倩情。她手上拿着行李，浅笑着。

　　“家中有变故，待我回府几日。”她走得利落。

　　仓促的告别，一片落叶落在了方倩情离去的小径上。

　　沈若情在窗边趴了好久，平静又不安。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素白的身影。她看上去憔悴了，依旧平淡。沈若情低下了眼眸，留下了那簇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空气冷了下来，一切都静静的。

　　平静又不安。

　　伊宁南靠近了，声音中带着一些涩“喜欢茉莉？”

　　沈若情闻到一阵幽香，看到了那只香囊，摇了摇头“不算是，只是这是方倩情送的。”

　　伊宁南突然放下话头，摸着烛台的余灰，她凑近闻了闻，昨晚的余香尚在。她不禁疑惑“安神香？”

　　那展烛台突然自焚起来，失手间，手上的香囊掉落，一同燃烧殆尽。那张淡然的脸庞，映照在火光下，毫无波澜的。

　　沈若情错鄂，后退。

　　桌面上只剩下灰烬，伊宁南拿出手帕擦拭着。一遍又一遍，抹不去的，是深深浅浅的痕迹。

　　“抱歉。”伊宁南放下了手帕。

　　“嗯？”沈若情停下脚跟。

　　“香囊，我赔你。”

　　伊宁南的眼底翻云覆雨，沈若情竟从中看出了一丝释然，难以言喻。沈若情慢慢向前，瞳孔交汇之际，她悄悄握上了伊宁南的手腕。她抬起那只手，淡淡的茉莉幽香，她嗅了个遍。

　　“那只香囊，我刚才闻过味。”沈若情抬着眼，竟生出了一丝笑意。

　　她握得不松不紧，那只手却不住地轻颤，她又轻吹了一口气，伊宁南忽地收回手。

　　“有灰。”沈若情轻声道。

　　沈若情悠悠走到梳妆台前，翻出了一只螺子黛，静静地瞄着眉。

　　“倩情府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不经意地问出口。

　　“不知。”伊宁南道。

　　沈若情画眉的手稍稍停顿，她看着镜中的伊宁南，在那张冷淡的脸上徘徊着。张扬大胆的目光，在对视的那一刻又被掐灭，那个股子栀子花香又渐渐浓了。她转过身，微仰着头，将鬓发撩过耳后。

　　“师姐，你的眉眼生的是好看，不过这眉色好像淡了些。”

　　沈若情抬手为伊宁南描着眉，伊宁南不讲话，也不拒绝。近在咫尺的瞳孔，微微颤动。温热的吐息，撼动了那张冷淡的脸。

　　“恬静院还欢迎我这个擅闯者吗？”沈若情收束最后一笔。

　　伊宁南的神色有些改变，却没有迟疑“自然。”

　　“我昨日态度那么不好，你……”沈若情却迟疑了。

　　“小姑娘脾气。”伊宁南道。

　　“是了。”沈若情坦然道。

　　“师姐，你想我同你一块儿住吗？”她又问。

　　伊宁南不讲话，沈若情却笑了，她背过身去。

　　“不愿意算了。”

　　时空割裂之感，骤然空降，窗外的狂风呼啸着，似乎要带走一切。风云变幻，眼中的景象都变成了重影，沈若情用手扶着桌子。陡然的感觉，不真实，也不似幻境。像是有人想要划开时间的界限，强行闯入。她回过头，地动山摇，只有隐隐约约的一个身影转身离去，她看不清，只看到了那满头白发。

　　“没有，我愿意的。”

　　一切恢复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沈若情缓过神来，眼前只有伊宁南，她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不光沈若情，她自己都怔住了。伊宁南看上去有些扭捏地，躲闪着。

　　“随你意愿，我只是……看你一人孤单。”伊宁南又嘴硬道。

　　沈若情不动声色地缓缓解开了衣带，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伊宁南慌了神，连忙闭上了眼睛。

　　“你……作甚？”伊宁南道。

　　“换身衣服而已，你紧张个什么劲？不都是女子吗？”沈若情笑出声。

　　随后，她拿上了自己的衣物，打包好了行李，拍了拍还在闭着眼睛的伊宁南。再睁开眼，沈若情已经拿着东西跑到了门外。

　　“走喽。”她一蹦一跳的。

　　伊宁南望着她的背影，一抹浅浅的笑意爬上眼尾。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沈若情的家伙已经安置到了恬静院。打开房间那扇门的一瞬间，仍然是熟悉的陈设，她离去的味道还没有散尽，她猛吸了一口气，不觉地说出口“真好！”

　　不知为何，这几日的沉闷仿佛在这一刻得到释然。

　　在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后，沈若情蹦蹦哒哒地走向伊宁南的主屋，发现她正在案上练字。沈若情不说话，走上前，左看看右瞧瞧。似乎是看得尽兴了，她搬来了一张凳子坐到伊宁南身旁“哇，宁南师姐，你的字好好看呀！我要是有这样的墨宝，不得开心死！”

　　伊宁南露出了淡淡的笑，冰清玉洁的脸庞上飘上了淡淡的红“你要试试吗？”

　　“好啊！”

　　伊宁南拿来了一张宣纸，递给了她一支毛笔。沈若情笑呵呵地接过，活动了一下手腕从砚台沾了些墨汁，便开始了她的大手笔。她变得安静了下来，静静地一笔一划，空气中只有宣纸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知不觉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沈若情放下了笔“完成啦！”

　　闻声伊宁南凑了过来，只看了两眼的功夫，她便被惊住了。

　　见伊宁南不说话，沈若情开口“怎么样？怎么样？”

　　“这字真是灵动飘逸，好生漂亮。”伊宁南不禁感叹。“有些自愧不如了……”

　　“哪有哪有，我也只是三脚猫的功夫，哪有师姐你那让人不得不佩服的字好看？”

　　“好啦好啦，也是练了好久的字了，我们下山去逛逛集市吧，正好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也是好久没有在外头的酒菜楼里吃过饭了。”沈若情提议道。

　　“好。”

　　……

　　集市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伊宁南一个不注意，刚还在身旁的沈若情就不见了踪迹。她一惊，便立刻四下寻找，肉眼可见的慌张了起来。

　　“宁南师姐！”听到熟悉的声音，伊宁南立马转过头。阳光刺眼，少女嫣然含笑，一张百媚众生的脸庞柔和在交错的光线中，让人在人群中能一眼聚焦。

　　沈若情拿着两串冰糖葫芦，一蹦一跳地过来“刚好还有两个，给你。”她将其中的一串递过来。

　　伊宁南眼中含笑“谢谢你。”

　　为了防止走失，伊宁南悄悄招出晓雾，一根灵丝立刻缠上两人腕间。沈若情毫无察觉，她眼睛一转又盯上了对面的首饰铺子，一根连缀着流苏的桃花簪子，淡粉色的玛瑙娇艳欲滴，让人不禁两眼放光。“师姐师姐，我，我去那边看一下哈。”还不及伊宁南回应，她就已经被拽跑了。

　　“快快快，都让让都让让！”一辆马车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横冲直撞，尘土飞扬。

　　沈若情来不及躲闪，被一击灵力狠狠的往回拉，力道之大迫使她跌坐在地上。“哎呀！”这么一跌沈若情的屁股生疼。

　　“吁。”马车停了下来，在沈若情跟前。车夫赶紧走下来，陪笑着去向马车上的人请示。

　　“是谁这么不长眼睛？”马车上的人走了下来。

　　被人倒打一耙，沈若情不服气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讲话之人。伊宁南快步上前扶起沈若情“没事吧？”

　　“是沈大小姐啊。”

　　沈若情这才看清面前之人，一个身影在脑海中闪过“倪落廖？”

　　“正是。”倪落廖不论何时都是一副高傲的姿态。

　　伊宁南疾首蹙眉，眼神如利剑，走上前，语气平淡“道歉。”

　　倪落廖仍是无所谓的态度“不是都叫让了吗？她自己撞上来的，关我什么事？”

　　沈若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

　　伊宁南打断了沈若情，语气不再平和“我说道歉。你在这种人流众多的地方乘马车横冲直撞你还有理了吗？”

　　这一会儿的喧嚣引来了诸多人的注目，他们围成一个圈，将本来就是狭小的过道围地水泄不通。他们七嘴八舌，人声嘈杂。

　　“哎，这位好像是瑶穆门派的得意门生，倪落廖。修行那是上佳，就这德行嘛……”

　　”这位刚才跌倒的大美人好眼熟，好似是修仙界有权有势的沈氏，沈河的女儿。这种普通门派的门生怎么就不知山中有老虎这种事呢？”

　　“还有位冰清玉洁的美人，这个我认得，是棠关门派的首席大弟子，令人好生仰慕。”

　　倪落廖是个好面子的人，面对这种被人围着看笑话的情形，她也不得不退让“沈若情，是我莽撞了，对不住。”她有些略显敷衍地鞠了个躬。

　　还不及沈若情说话，倪落廖立马又回到了马车上，一声令下，马车飞奔而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没有给沈若情思考的时间。

　　“什么人呐？”她嘟着嘴，活像只河豚。

　　伊宁南见她的样子，不经意间笑了一下“好了好了，散了吧，散了吧。”她向一旁的人群招招手。

　　”摔疼了吧？”伊宁南见沈若情身后的一大片灰，伸手将其掸了掸。“这灰好像掸不掉了。”

　　“是有点，不过没什么事。啊衣服，其实也没事，我马上去再买一件就好了。”沈若情尝试往前走，一瘸一拐。

　　伊宁南立马上前扶着她走，小心翼翼的。

　　“啊，对了，首饰铺子！”沈若情也顾不得疼痛了。

　　“小心点。”伊宁南见她走路的那个样子，实属担心。

　　好不容易走到店铺门口，沈若情左看右看，始终没有瞧到刚才那一眼的惊鸿，一瞬间低落涌上心头。看店的老板娘看见两人，立马笑脸盈盈的迎了上来“两位贵人，要买些什么？”

　　“那个粉色的玛瑙桃花簪子还有吗？”

　　“啊，那个价值连城的桃缀刚被另外一位贵人打包带走了。”

　　“好吧……”沈若情眸色暗了下来，拉着伊宁南往回走。

　　伊宁南看出了她的不高兴，默默地四下环顾，眼睛突然一亮。她没有说话，一直到云裳花容门口，沈若情驻足“师姐，我进去买一件衣裳哈。”

　　“好，我在外面等你。”

　　沈若情踏进店内，各式各样的衣裳让人脸花撩乱，店主是一位俊美的男子，见来了客人，立刻起身招待“这位美人，需要在下帮什么忙吗？”

　　“我看看啊……”

　　“我看你的气质不凡，想必是位身价不低的贵人，可否让我为你推荐一些衣裳？”他微笑着。

　　“好。”

　　不一会儿，店主便拿来了一件粉衣，颜色光鲜亮丽，花纹细致入微，高贵又不俗气，叫人不得不心动“这是本店的招牌之一【落花映画】，用的是上好的丝绸玲段，上面的花纹用的都是金丝刺绣而成，价格不菲。”

　　不得不说这位店主看人是真的准，一拿便是沈若情的心中意，她连犹豫都没有，直言道“买了，多少钱？”

　　“十金。”说罢，沈若情便爽快地掏了钱。

　　“嗨呦，贵人真是大气，请随我到里面去更衣。”

　　换完衣服的沈若情开开心心地跑出来，好像忘记了原先的疼痛，像只欢腾的鸟儿。那衣裳实在漂亮，人也实在美丽，美得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看得某人心花怒放。

　　“好看嘛？”

　　“嗯！”伊宁南差点就忘了自己要干啥，过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发现沈若情又以先前那个姿势慢慢往前走。她再次追上，有些扭捏地将手中的簪子递给她。

　　沈若情愣住了，心中的欣喜无法言说，那是失而复得的感觉。“师姐，你从哪儿得到的这桃花簪子？”

　　“瞧你实在喜欢，我找上一个买来的人手中买来了，送给你。”伊宁南道。

　　“！谢谢你！师姐你真好！”沈若情冲上来抱住了伊宁南。

　　少女的鬓间都是香香的，呼吸是温热的，伊宁南的脸渐渐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