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曾开》暮雪染尘

1、重回往昔

　　“沈若情！”伊宁南跪在地上，神情恍惚，近乎扭曲，身上的玉铃晓雾落地成残，她再也挽不住她的爱人了。

　　“伊楠宗师！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的！”棠关众弟子被挡在伊宁南设的结界之外。

　　“阿楠！她既已违反世道，祸害苍生，你庇护不了的！”伊重世身受重伤，在弟子的搀扶下，秉着一口气喝道。

　　“不是的……不是她的错！”伊宁南的声音嘶哑，作着无力的挣扎。

　　她的嘴角渗出血来，由于灵力的大量消耗，她颤抖着。结界的能量也越来越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结界外的人们也着急着。

　　“伊楠宗师，跟我们回去吧，你会撑不住的！”

　　伊宁南还是如以前般执着。

　　曾经执着着等一个人、爱一个人，如今执着着护一个人。

　　看着沈若情的背影，无数的回忆，如排山倒海般涌现。少女的欢呼雀跃，仿佛早已被时光抹去。

　　沈若情转过身，她的一身粉衣上尽是血渍，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终是沾染了尘埃。那个双生印记的额纹，似乎是死亡的悲鸣，让伊宁南不禁心头一颤。沈若情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走向伊宁南，俯身端起她的脸，垂眸。伊宁南含情脉脉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呼吸都不再平稳，忽然感觉脸上一点温热，是一滴泪水。

　　“伊宁南。”沈若情哽咽着。

　　“我是一个很不好的人，对不起，请你忘了我吧……”

　　“怎么会呢？”伊宁南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扑了个空。

　　沈若情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她退后了一步“放下心中的执念吧。”她继续说着。

　　伊宁南抬了头，就这样看着眼前那个人，直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感到奇怪，眼前的人明明是沈若情，却又那么不像沈若情。

　　沈若情。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情思缠绵，痛不欲生。

　　她明白，现在的沈若情，已经狠狠地勾住了她的心弦，慢慢地将其扯断。

　　“我既生来如此偏执。”伊宁南语气平淡。

　　“沈若情。”

　　“你叫我怎么忘了你呢？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那些隽刻在我生命里的时刻，就该这么被轻易的抹除吗？”伊宁南近乎是扯着嗓子，泪水夺眶而出。

　　“你又如何能这么自私？”她低下头，用手捶打着地面，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笑了。

　　就在这时，结界破碎，一众棠关的弟子冲过来，伊宁南拿着浮尘，拼了命地护在沈若情身前。

　　众人错愕“伊楠宗师……”

　　“别碰她！”伊宁南歇斯底里。

　　沈若情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伊宁南，想到曾经也是如此被人护着，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这么护在身后了。她单薄的身影，让她一次一次感到安心。

　　她心中一直挣扎着，那份沉甸甸的爱意，冲破了世俗的束缚，将她裹挟在温暖里。

　　“可是这沈若情今天必须死！”

　　现实像一盆冷水，泼得她如坠冰窟。

　　她也知道自己罪孽深厚。

　　“我看今天谁敢动她！”伊宁南依旧死死地护着。

　　沈若情心中泛起了涟漪，但她没有犹豫，招出了温沁，灵带将伊宁南束住。

　　伊宁南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对不起，忘了我，好好活。”沈若情又重复了一遍，但与刚才不同的是，她这次是笑着说的。

　　少女的笑容很灿烂、美好，但眼眶中却隐约泛着泪光。

　　这个笑容伊宁南曾经已见过无数次了，这一次，却那么的陌生。那个曾经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渐渐在岁月中淡去那时的稚嫩。

　　沈若情就这样笑着，慢慢地向后退，直至退到销魂谷边上，笑容跟着身体落去。如石头落入水中一般，惊起了谷底的乌鸦，乌央央的一片，骇人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伊宁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她无法动弹。

　　她跪了下来，身上的灵带渐渐松开，她的爱人离开。

　　天象大变，电闪雷鸣，急风骤雨。血雨落下，是上天的悲悯。

　　“快走！快走！”一旁的修仙者见没什么事了，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离开了。

　　“走吧，伊楠宗师。”棠关的弟子们想要拉伊宁南起来。

　　“走开！都给我走开！”伊宁南颤抖着，用着最后一点灵力将自己圈起来。

　　众人悻悻地离开，只留下伊宁南一个人跪坐在地，血雨无情，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裳。

　　无人注意那不远处的身影，撑着一把伞，形只影单。手中的玉笛泛着白光，笛子下那颗白玉珠已经变得泛黄，上面刻有的“情”字已经模糊不清。微风吹散了鬓发，落下的泪水在风雨中停留。

　　手中的伞落下，她再也没有捡起。

　　割破的手腕处留下一点殷红，那只玉笛也带上了血性，她吹响了生命中最后一支笙歌。乐声的回响，绕过她的耳畔，落在她消失的躯壳，伴着最后一缕魂识随风而去。

　　从此这世上再无双情。

　　伊宁南将灵带拾起，紧紧地贴在胸口，再也感受不到一点灵气。

　　“从前我管着它的时候，你不是总想要回去吗？现在我还给你，我再也不想管着它了……”伊宁南喃喃自语。

　　“如何能忘记呢……”

　　“若情，我还没有同意呢，你总喜欢这么擅自做主。”

　　说着说着，她便泣不成声了，一滴一滴猩红的血雨，似是她的心头血，滋养着这片土地。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稀稀落落的声音。她的双生额纹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伊宁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失心地笑了。

　　“若情啊，十五年，结束了……”

　　她的世界崩塌了。

　　伊宁南颤抖着站起来，她的声音已经哑了“乱世浮尘…”她举起浮尘，在脖颈处划过。喷薄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那是生的激荡。

　　沾着血迹的剑掉在了地上，她面向销魂谷，笑得肆意，笑容和泪水并济，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不堪。最后的落魄倾倒在血泊中，最后两滴眼泪滑落，在血泊中漾起波纹。

　　血雨停了，不知从哪儿吹来的微风，吹来了一些散落的桃花瓣，落在了少女倾倒的躯体上。

　　奇怪的是，现在并不是春天。

　　看着风向，让人似乎又明白了，风的源头是棠关。

　　风的尽头，也是棠关……

　　棠关那斑驳的山门，两旁种上了两棵树，一棵是桃树，另一棵是海棠树。在不对的季节，它们却花繁叶茂。在微风中，它们摇曳的姿态很美，就如八年前的她们一样。

　　很美。

　　风中吹过他人含糊的声音。

　　“真是除了一大祸害呢！”

　　“快！伊楠宗师自刎了！”

　　“唉，你说这算是殉情吗？”

　　“你说这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下血雨呢？”

　　“还聊呢？快救伊楠宗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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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的，那些声音消失了，血迹斑驳的山门恢复了原貌，时光回溯到了过去。

　　刚好是八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的山门旁，没有那两棵树。

　　就在一个月前，众仙门的小辈受邀相聚在棠关门派听学拜师。棠关门派，坐落在白神山，百年以来，各大门派之首，济世英雄无数。在十年前的那场乱世大战中，斩获头角，各长老和宗门元老伊重世合力屠杀鬼王，封印了下界的大门。伊重世现已继任棠关门派的掌主，其门下的首席大弟子伊宁南，也是他最完美的手笔。世人皆称那伊宁南风华绝代，清风明月，是伊重世一手带大的最美的一朵凌霄花。清风过处，皆有她的俏影。

　　沈家作为文明修仙界的一大世家，自是受到了邀请。沈家家主沈河唯一的女儿，沈若情，金枝玉叶，仙姿过人。世人皆传她是洛城第一美人，高贵的出身，优越的仙骨，惊人的美貌，使她的名讳在全城家喻户晓。沈河教女有方，那朵娇艳的玫瑰静静地生长出庭院。

　　白神山下，一辆马车停住，下来一人与车上之人挥手道别。

　　踏着石阶上未干的晨露，她随手折下一枝桃花。白神山高耸入云，令人望而生畏，千阶石阶伴着春风料峭，她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千阶石阶实在累人，走了一半，她差点要放弃用轻功飞上去，但奈何于棠关的规矩，凡亲自踏过这千阶石阶者，才可入门。

　　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看清了山门的模样。

　　经过岁月的沉淀，山门上爬满了历史的吻痕，令人不禁心生敬仰。

　　少女一袭青衣，盘着两个丸子头，一手把玩着一条灵带，一手拿着一枝桃花，腕上的玉镯带着耀眼的美。少女眉眼弯弯，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出水芙蓉般，美得像含苞欲放的花朵，宛若谪仙。

　　门徒竟一时间看得入了迷，直到听到沈若情的轻声问候。

　　“你好？”

　　“啊？哦……内个通行令给我看一下。”门徒这才回过神来。

　　在沈若情拿通行令的间隙，门徒注意到了她手上拿着的灵带。

　　“这是你的灵器吗？”门徒问道。

　　“嗯对。给你。”沈若情拿出了通行令。

　　“啊这位姑娘请稍等，进我棠关门派听学的只可配剑，不可携带其他灵器。”

　　“嗯？从未听说如此规矩。”沈若情道。

　　“这是我棠关门派为防止有人居心不轨所立的规矩，抱歉，可能需要麻烦你一下。”门徒行礼致歉。

　　“没事，我送下山便是了。”沈若情转身下山。

　　在下山的途中，她被一人吸引住了目光。

　　她穿着棠关门派的服饰，束着高马尾，衣冠楚楚。她那一双凤眼生得极致，眉眼清冷，面若寒冰。有着一张白皙的瓜子脸，如同神白玉一般，远望而不可及。如春絮般浓密的睫毛下藏着美得让人迷恋的眼眸，眸色很暗，神色淡然闲悠，那股微凉的不染纤尘之感尤甚。

　　素白的衣裳，没法掩盖的，是她自上而下所散发的气质。

　　就如孤傲地开在高枝的海棠。

　　不沾红尘。

　　从未见过这样清冷的美人，沈若情竟也一时泛起了花痴。

　　伊宁南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朝这里看来，一时间，沈若情竟然感到了莫名的熟悉感，慌忙间收回了视线。

　　伊宁南浅笑嫣然，她们擦肩而过，淡淡的栀子花香飘过。

　　“伊楠上尊好。”

　　沈若情闻言回头。

　　这竟然是棠关门派的大弟子伊宁南吗？真是美人呐。

　　看着这漫长的山路，眼珠子一转，她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她偷施术法，将温沁悄悄转移到了伊宁南身上，然后哼着小曲，假装无视发生地折返。

　　沈若情脸不红心不跳地递出了通行令，门徒有些不怀好意地摸到了她的手，她立刻皱起眉头。突然，另一只手将那门徒的手拍开，拿下了沈若情手中的通行令。

　　“我看姑娘面熟，果然是沈小姐啊。”

　　门徒见是伊宁南，立刻哆哆嗦嗦地开口“伊楠上尊，你们认识吗？”

　　“啊，我们第一次见。”沈若情嘴快了一步。

　　伊宁南顿了一下，随即又道：“沈若情大小姐可谓是文明修仙界，我又怎么会不认识呢？”

　　“啊，这位是沈河的女儿啊！我说呢，伊楠上尊和沈小姐又如何能认识呢？”门徒道。

　　“是啊，如何能认识呢？”伊宁南淡淡的笑颜舒展开。

　　“那现在就算认识了，你好，我叫沈箐，字若情。”沈若情大方地伸手。

　　伊宁南的睫毛微颤，目光又落在少女青涩的笑脸上，血色爬上脸颊。沈若情另一只手上的桃花娇嫩，却不及少女的一根青丝，鲜花衬美人是不假。

　　伊宁南接了她的手“名伊楠，字宁南。”

　　掌心的温热，过眼的云烟，刻意的相逢，结成了命中的缘。

　　“我还有事，先走了。”伊宁南将沈若情的通行令交付给了那位门徒，转身离开。

　　待沈若情反应过来时，她看着伊宁南渐行渐远的背影，犹豫半晌，还是跨出了那一步。

　　伊宁南停下脚步，沈若情一惊，连忙转过身去。

　　“话说第一次交识，沈小姐就送了我一份大礼啊，那可甚是感谢。”

　　“不……不是。”话到嘴边又解释不清。

　　“后悔了？”

　　沈若情闻言抬头，伊宁南正拿着温沁站在她面前，眼神略带寒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沈若情刚一伸手，伊宁南便又将其收了回去。

　　“既已在我棠关，就要守我棠关的规矩。”伊宁南的语气平淡。

　　“哦。”沈若情即使再不情愿也无可奈何。

　　伊宁南离开，沈若情小声嘟囔着“长得好看就为所欲为么？”

　　“沈若情？”一道声音寻上前来。

　　只见是一位笑颜如花的女子，生着一双桃花眼，一颗泪痣恰到好处。面色红润细嫩，红唇勾人，双眼含情，活似一朵红牡丹盛开。她的装束乖张，珠光宝气，紫色的蜀锦尽显贵气，一派姹紫嫣红。一根纯金的凤钗搭配着她的张扬，美丽大方。

　　她手上拿着一块通行令，笑道：“你的通行令忘记拿啦。”

　　沈若情眼前一亮，喜形于色“方倩情！？”

　　沈家、方家的这两位小姐，十几年的莫逆之交，可谓情同手足。近五年来，两人齐手并肩，踏遍这天下山水，尝过人间百味，被世人亲切地称为双情。

　　“也是有些时日未见了，近来可好？”方倩情开口问候道。

　　“自是一切安好，只不过眼下要离家一段时日，可能会有些许不适应。”沈若情看着这偌大的棠关，回道。

　　“真好啊，有你的日子我也不怕孤独枯燥了！”沈若情笑靥如花。

　　“听学的日子多少都会有点枯燥的，熬过这一年就好了，听说到时候会抽签选师夫修术法哎。”

　　“听天由命吗？我希望不要太严厉的师夫。”沈若情不禁感到有些后怕。

　　方倩情看到了沈若情所配的剑，做工精细，尤其是上面的雕花，感叹道“此剑可是由上等玄铁所铸？好久没见过如此精美的剑了，何名？”

　　“对，念昔，这剑还是五岁时阿娘送我的生辰礼，盼着我将来能成为一个仙门名士呢！”

　　“看来她也是盼不到了……”沈若情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怎么会盼不到呢？咱们若情这么天资聪颖，想做什么做不成？”方倩情似是察觉到了沈若情异样的情绪，出言宽慰。

　　“但愿吧……”沈若情正说着就和前方的伊宁南对视上了。

　　伊宁南？

　　“师姐，掌主让你去趟望息殿！”伊无畏卡着时候跑来。

　　“好。”伊宁南随着伊无畏离去。

　　“怎么了？”方倩情见沈若情失神。

　　“啊，没事。”沈若情这才发觉自己走了神。

　　方倩情揽着沈若情的肩，微笑道“走吧，逛逛这偌大的棠关！晚些带你下山去，听说新开了一家膳食堂，知道你喜食甜食，带你尝尝。”

　　“好呀！”沈若情的笑容胜似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