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牙疼的大白鲨

2、患病

　　10月15日，小雨。
　　很烦，越来越烦。这不应该……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太阳。

　　从那天早上过后，我和林深语就没再见过面，她没提我没约，每天不咸不淡的互发几条短信。
　　我摸不透她，只清楚自己生活发生了改变。每每坐在画室里，面对空白画纸，那晚的疯狂总是不受控制的浮现，占据整张纸面，无从落笔。
　　被干扰，无法静心。这是创作大忌。
　　我索性丢下画笔，撕掉废纸，穿着拖鞋踏踏踏地往小区附近的宠物店跑。
　　医生嘱咐过，如果觉得烦，尽量不要自己待着，可以找些能吸引注意力的事情做。除了林深语，最具吸引力的也就只有毛茸茸小狗。
　　“陆清陆清，狗呢狗呢——有狗吗？”
　　推开门，店里回荡的都是我的喊声，前台姑娘见怪不怪，还拿出一大份小米粥分享。
　　“谢谢，不用。”我扯出笑容婉拒，骨子里的腼腆干不出夺人早餐这事。
　　“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粥。”
　　陆清的声音恰合时宜地响起，简直是救星。她穿着白大褂从隔间出来，将粥端到旁边客人坐的桌椅那，顺带连我也给拐过去。
　　她拆开包装盒，粥还冒着热气。我接过勺子问她什么时候变成预言家，居然提前备有早餐。
　　陆清摇头否认她是预言家，直言是我太好猜，如果经常有事没事找她聊天，那么多半会在某天早上登门拜访。她一边说一边用纸擦掉我脖子上的水滴，语气挺无奈指责雨天不爱撑伞。
　　什么嘛，那不是为了和你增进增进感情，而且我要是吃过早餐，这粥不就浪费了？我日常扯开话题，结果才刚说完就收到陆清那种笃定你不会这样的眼神。
　　好吧，确实两种都没可能，强烈的交流欲望只在焦虑时才会出现。至于早餐，出院后自动脱离生活，除非路轻鸿没事干亲自跑来监督。
　　我捧起粥，咕咚咕咚地干掉大半碗，东看看西望望，还是率先憋不住去戳陆清，“画不出画。”
　　陆清点头，说她知道。
　　“不开心。”
　　陆清又点了个头，继续说知道。
　　我怀疑她敷衍，可没有证据。白大褂让陆清看起来冰冷，不近人情，可她两个知道又温柔至极，仿佛真的读懂那些未曾出口，烂在心里的言语。
　　“啧，那你有什么不知道？”我恼羞成怒，干掉了整碗粥，感觉到中午都不会饿。
　　陆清好脾气地收拾桌面，头也不抬就说有，然后便吊着我好奇心不再开口。
　　“有？有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陆清没回答，擦干净手就往里走，还不让我跟着。哼，林深语就肯定不会丢我一个人。
　　不对，怎么又想到她？忘掉忘掉忘掉！
　　我低下头不停撞抱枕，试图将那三个字，那个身影，那声音全都赶出脑海。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和林深语分别，这个人开始以更难缠的方式出现。先是无法控制的思念她，然后进展到做什么都想她，就连发呆也想，似乎世界的任何事物都可以和林深语挂上钩。
　　说真的，我可以关上门，窝在家待一辈子。可我没法不想林深语。
　　对此，我专门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做‘林深语综合症’。而现在是患病的第六天，刚刚好不容易好转的情绪因为犯病再度崩掉，绑了绳子就从悬崖跳下。
　　我沉浸在幻想里，连陆清回来也没注意，直到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上，还湿湿的。
　　陆清抱着小狗，见我看过来后将狗崽子举起挡身前，握着小爪摇摇，“你好，我是暂时没有主人的小萨摩耶。天天给我喂饭的人说她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但她希望我能陪着你。”
　　耶耶！何止喜欢，简直是宇宙超级无敌喜欢！我两眼放光，就像对林深语没有抵抗力那样，钱包在看到这只小狗第一眼已经折服，自动打开。
　　“陆清你怎么这么好！就不怕我爱上你啊？”我被奶回半管血，又有闲心跟她开玩笑打趣，还张开手要扑过去抱她。
　　“你爱上我也不怕小朋友吃醋？”陆清把狗塞过来，自己躲开，张唇还想说些什么笑容忽然变了，礼貌又客气，对着门口，“您好，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吗？”
　　来客人了啊。陆清是老板，但也经常会亲自招待客人，这种聊天到一半被打断的情况难免发生。
　　我不怎么在意，低头看小狗圆溜溜的眼睛，又是捏爪子又是刮鼻子的逗它玩。现在就算门口站着的是亲哥路轻鸿，他也分不走我对耶耶的一点爱。
　　“你好，请问这里有小狗吗？很可爱的那种。”
　　“……”
　　事实证明上天很爱让人打脸，我听到声音顿时僵住，转身正正闯入林深语明晰的眸里，失了神。
　　她似一直看着我，眼波流转，走过来摸摸狗崽子，重复刚刚的话：“很可爱。”
　　我不自觉地半眯起眼，没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冒出的问题是她在说我可爱还是狗可爱？
　　“不好意思，这个小家伙有主了，客人不如看看别的萨摩耶。”
　　陆清横插进来挡住光线，缓解了我眼睛的疼痛，突然有点后悔今天图省事没戴眼镜出门。
　　我闭上眼放松神经，悄咪咪竖起耳朵偷听，等揉完眼睛，林深语也没有回话。倒也不算久，顶多做套眼保健操的时间吧。
　　她走了吗？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那道魂牵梦绕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拉进度条般跳跃。
　　“我还没吃早餐，要一起吗？”她这么问。
　　“要。”想也没想，我就这么答了，分贝甚至大到把身前的陆清给吓一跳。
　　林深语这个问题其实挺奇怪，没有说是谁，笃定我会应一样。
　　没办法，如果真的是圈套，那我也已经钻了。于是只好怀着万分歉意把狗崽还给陆清，让她先照顾几天，家里收拾好了马上来领狗。
　　临走前，顺便再拿她把伞。
　　抛下好友是不大厚道，显得重色亲友，不过我相信陆清可以理解。毕竟那是林深语，大于小狗也大于画的女人，靠近她脑子就自动关机。

　　外面雨不大，也不密，比起凌晨的电闪雷鸣它极其温顺。透明雨伞撑在头顶，淅淅沥沥的雨滴飘来，砸在伞面如一朵朵雪花怦然炸开，留下蜿蜒水痕。
　　伞偏向林深语，心也滑过去。她今天穿着女士西服，领口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风格和相遇那晚大相径庭，不变的是对我致命的吸引力。
　　我们时不时看向对方，谁也没开口，就这么沿着道路往前走。
　　我听着雨水砸在地面、砸在伞上，发出富有节奏的清脆响声，构成乐曲，安抚城市的躁动。可这太静了，雨中沉睡的城市太安静，我和林深语间也太安静。
　　我喜欢前两个安静，但无法忍受最后一个。反反复复措辞，最终撑起笑意以最轻松的姿态打破寂静，“好巧，你在附近上班？”
　　…我也太不会聊天了。
　　“没有，只是路过。”林深语说得轻描淡写，“有些事需要来这边谈，不过不急。”
　　“那你爱吃什么，我带你去，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我都知道。”带着想了解她的心思，我主动询问，语气中带着得意。外卖点得多的好处就在这，哪家店好吃招牌是啥什么时候开全都一清二楚，林深语只需要说个喜欢的，马上就送到她面前。
　　“云吞如何？离这不远有家老店特别好吃，今天下雨，现在应该还有空位。”
　　林深语声音温和，很轻，和飘着的雾、迎面吹来的风一样轻盈，惹起水波荡漾。
　　好熟悉…记忆中似乎也有这么一位温柔的人。
　　我晃了神，险些踩到水坑，收起万千思绪重新支起笑意冲她点头。
　　“嗯…行。”

　　林深语快我半步，在前面领路，伞也跟着为她撑起一块干燥区域。走了会手便有点酸，到小巷里七拐八绕时已经不太稳，好在有两边延展出来的瓦片起遮挡作用。这估计是没重建的旧区，偶尔能在两边看见些朴素门店。
　　记不得又拐了几个弯，林深语停下来时撑伞的手已经麻木。
　　她站在一口热气腾腾地大锅前，锅旁边立着招牌，‘麋鹿馄饨屋’。店铺不大，煮汤的锅立门口，里边稀稀拉拉坐了不少，看位置约能容十几人的样子。
　　“叔，两份老样子。”林深语朝里喊了声，先进去占座位。
　　我默默收好伞，站外面试图把水抖干净，同时听一个粗犷的男人声线和林深语搭话，无非是些有段时间没来、好久不见之类的叙旧。
　　随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米九的光头男人闯进我视线，他腰上系着围裙，只是站着就挡住所有冷风，手里的陶瓷碗和手臂肌肉比起仿佛一碰就碎。
　　“咋还不进去，叔等会再拖个地的事，或者给撑锅旁边，叔给你看着。”男人自来熟地拿过伞给支在招牌前，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店里囔囔着很快就好，坐下等会就行。
　　他整整比我高一个头，左边额角到脑门有条疤，完美符合电影里那些打手凶神恶煞的长相。
　　“认识这个老板？”林深语顿了下，继续补充，“路老师看着他很久了，难道比我还有吸引力吗。”
　　她故作失落，我眼观鼻鼻观心瞄都不敢再瞄，极力证明自己清白，“不认识，也不喜欢男的，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他看向店铺时眼里的光，和你看我时很像。
　　“不喜欢男的，路老师只喜欢女的？御姐？还是甜妹？”林深语来了兴致，直接从对面坐到旁边，身体还贴过来。
　　我往里缩，她便不依不饶跟着，步步紧逼，直到退无可退，呼吸都洒在耳垂。好热，比烈日炎炎下跑一千米还热。天上的太阳很讨厌，一千米也很讨厌。可独独林深语讨厌不起来。
　　“路老师似乎很怕我。”林深语说完，淡定地坐回原先的位置，还冲我眨眼装无辜，根本没有不要乱撩人的自觉。
　　唉，哪里是怕你啊，是怕生活不再平静，怕我的心义无反顾出逃，丢下空落落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