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太阳 ...
-
10月8日,寒霜。
连着好几天都在下雨,今天看见了太阳,太阳很耀眼,很美。
“我有病,精神疾病,病得很严重。”
我几乎对每个来搭讪的人都这么说,大多数人不信,可态度摆那,她们觉得自讨无趣了,最后倒也会乖乖离开。
可当面对的人是林深语时,这简单的十二个字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我确实有病,杂七杂八的很多病,没骗人。最主要的是失忆症,至今也没好。
在一年多前,车祸带走了我的双亲,顺带给记忆按下清空键。我失去了全部记忆,人生从零开始。
这很糟糕,缺失的二十几年变成透明的玻璃,隔在我和世界之间。我试过忘记这个病,混进人潮中,可看着大家行色匆匆都是奔着跃龙门的锦鲤,感觉独独自己是那条随波逐流,不知该顺哪条小溪的游鱼。
于是前脚踏出医院后脚走进酒吧成为了我的习惯,不为喝酒,单纯发呆。因为只有在这里可以不用说话,不用一直将笑容挂在脸上,安安静静享受不被打扰的快乐。
但这份安宁在林深语出现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先我只是一个人待在卡座角落,在有人想要靠过来时麻木地重复,我有病,精神疾病,病得很严重。然后继续观察酒吧里的一切,看什么不重要,反正都会神游。
至少以前会……而现在,我的目光落在林深语身上后再也移不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看见一束光,光里面是她。
林深语坐在吧台边,穿着深蓝色衬衫,领口扯开两个口子,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项和锁骨。不经意间,我和她视线相对。她站起身,在酒吧昏暗灯光下走过来,胸前那点曼妙若隐若现。
“在看我吗?”
她好像喝醉了,眉宇间尽是慵懒,一颦一笑都显得妩媚。
我有病,精神疾病,病得很严重。我应当这么对她说,可我没有。
“唔…怎么不说话,难不成……”
林深语勾起我下巴,一身软骨就这么倚了过来,红唇微张。我看着她跌在怀中,什么也没听进,感觉身体头重脚轻,意识天旋地转的从闹腾酒吧被丢进无底深渊。
病房里如月般惨白的光亮起,寒流挟裹住生机,凝固了血管,冻僵了白骨,就连心脏也跳动得缓慢仿佛随时会停下。
在黑与白的交界,林深语踩在坚冰上,一步步,缓慢却坚定朝我靠近。冰层在碎裂,在融化。
我回过神,唇上还有余温,和林深语四目相对,她眸里闪着碎光,恰似星河,顷刻便照亮世界,温暖如火。
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朦胧中不知名的情愫从左心房开始蔓延,心脏异常跳动,盖过震耳欲聋的音乐,在耳边如擂鼓。
“带我回家好不好…”
林深语无意识地呢喃,雾气渐起,很快在她眼底漫开,蒙在心尖。
我喉咙如火烧,嘶哑着说不出话,连同理智一并泡入烈酒,在辛辣里失了方向。
拒绝,还是答应?
不记得了,脑子迷糊得厉害,没办法思考,仅剩个念头支撑身体行动。
至少不能丢下她。
娇躯入怀,衣衫半褪。
道德化身白鸟劝阻,欲望则变作黑雾,遮住双眼低声蛊惑。
别怕,去拥抱太阳吧。既然身处黑暗,没有什么会更糟糕,去拥抱太阳,纵使烈火焚烧也好。
于是,我决心从咸鱼进化成扑火飞蛾,不仅要飞上云霄,还怀有大志,势必占据最烈最耀眼的太阳。哪怕烧成灰,也要混进雾里,云里。
林深语软着身子在怀里,嗓子沙哑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雾无处不在,可以围绕住太阳,也算是一种拥抱吧。”
“这话说的像酸溜溜的文者,谈爱情如猛虎,怨它难以驯服,却偏偏不回头,英勇就义般甘愿献身虎口。”
林深语笑我,我噤声不应,默默递蜂蜜水。她扬了扬脖子,示意要喂,跟索吻时的模样很像。
她半倚床头,喝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直到大半杯见底才摇头拒绝。她舌尖舔过唇角的水渍,眼眸微眯,因为宿醉看起来有点恹恹,像是只没睡醒的猫。
我目光几度落在那看起来很软,尝起来也很软的唇上,心中长叹一声,放好杯子,倒底也没选择再次品尝。因为林深语蹙着眉,大概在头晕。
爬上床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手按上她太阳穴,脑子迷糊着想不起来怎么把人拐回来。
大约揉了几分钟,手指离开额间,沿着颈线往下走。林深语被单盖的不高,正好遮住胸前起伏山峦,几乎是刚动,她蓦然睁开眼,投过来的目光除了疑惑,还有点揶揄意味。
不是…别误会。
我抿唇沉默地和林深语进行眼神交流,切身体会到百口莫辩是什么感觉。
有色心不假,想也是想的,可我真没带一点颜色。身为21世纪守法好公民,好色,但大多时候都是抱着正经的欣赏心态看待美丽事物,恪守自身。
也不知道林深语会没会到意思,她坐起身,随手撩了下长发,白皙光滑的后背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两片蝴蝶骨翩然欲飞。
…………!!!
雪白肌肤让呼吸不由自主地滞住,血槽瞬间被清空,小心脏在掌心下不争气地砰砰直跳。我看着那些暧昧、显眼的吻痕,将原本挤到嗓子眼的话全给憋回去,难得有耐心轻声轻语同她解释:“那个,我…学过一点按摩手法,对头疼、颈椎痛都有用。”
声音逐渐变小,越说越没底,就眼下这情况,估计怎么样都像是借口欲盖弥彰。
好吧,我放弃。反正没说谎,不间断的头痛是车祸后遗症之一,住院时有过几次疼晕的经历,亏隔壁大爷好心,特意传授独门按摩手法。
我垂下脑袋,莫名有些低落。结果林深语出乎意料的信了,还很认真问方便交换联系方式吗,她经常性会头痛,愿意付费按摩。
嗯?付费…她是不是误解了,我不是某些服务行业。
我暗下心思,认真考虑片刻,板起脸很严肃地告诉林深语:“我叫路淼,是画家。”言下之意是交换联系方式可以,但我是从事正经行业的正经人。
“嗯?意思是可以帮我画人体艺术?”
林深语惊为天人,脸不红心不跳作势还要掀开被子。幸好我眼疾手快,赶忙扑过去按住疯狂摇头,喊出近几个月最大声的分贝。
“等等!别动!不是那个意思!!”
林深语做完假动作笑得快喘不上气,花枝乱颤,明摆着逗人玩,仗着自己好看就肆无忌惮。
照往常来说,我这时应该被气到烦躁,但现在更多的是对她的无可奈何,于是撇开头不去看她,也不帮按摩。能怎么办?生又生不起气,总不能继续给她逗吧,而且万一她真要自己画……
估计见逗过头,林深语没继续打趣,安静了会忽然发问:“这是新画的?”
我歪了歪头顺着她视线看去,是床头柜上挂的油画,里边作品由不同风格拼贴而成,一边鲜明一边黯淡。她指着是颜色不鲜明的右边。
我思考几秒,掀被子边去拿画边回答:“大概半年前?都是鲸落,左边这或许有几年了。”
当然也有可能更久,谁说得准时间呢,哪怕在这里生活了一年,我也不见得比林深语熟悉多少。
生活的痕迹遍布房子每个角落,新的、旧的,交织在一起,熟悉又陌生。一些抹不去的,固执遗留于此,如史书般厚重,翻开不过页页空白。新覆上的,似海市蜃楼轻薄飘渺,一卷微风,便随之散去。
“这是…鲸落?”林深语看着近在咫尺的油画,眉头方舒展开便再度皱起,比醒来时还深。
这样的质疑我习以为常,毕竟那是失忆前画的,刚看见时自己也是无法理解,只觉它怪异。
画中画的是汪洋大海,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朵朵白色浪花肆意绽放,神秘生物穿梭其中,用庞大身躯掀起巨浪,在虹霞里破水而出,亲吻云彩。
整幅画看上去色彩杂乱丰富,多层叠加的画法像山川河流最终汇成海洋,不同颜色相融交汇,最终构成无与伦比的美丽。
“鲸落很美,可也很沉重,它更像唯美治愈的风景画。”
林深语是这么说的。我没否认。
她的看法和大多数人不尽相同,画作过于柔美,阳光、云霞和蓝鲸,这些大自然最美好的馈赠组合在一起,确实能抚慰人心。
“因为你看画时心怀美好,所以觉得治愈。可仔细看,无论是线条还是色彩,作者正在营造和渲染的是一种萧瑟凄凉的美。”
俗话说,一鲸落,万物生。有人觉它美,往往不知美在哪,晓它贡献,又忽略其悲壮。
“鲸有灵性,能预感死期将至,这是它最后一次跃出水面,随后便会沉入海底,将生命还给孕育它的海洋。”手指沿着线条滑到左边画上,海底幽深寂静,只能隐约窥见轮廓,形似鲸的躯骸缓缓下落。魂归大海。
“作者作画时,也在想这些吗。最后的馈赠,满腔悲凄。”
林深语的问题出乎意料,她低着头,侧颜在发丝遮掩下看不清神色,似喃喃自语又似真切发问。
这大概是今早我第二个回答不出的问题,林深语也没问多少个,但就是那么恰好踩在盲点上,让人挫败。
只希望她自己别太计较吧。我个失忆的人,某种意义上和过去没太大任何关系,尽管身体和大脑会对曾经事物感到熟悉,但最初的那份情感弄丢了就是丢了,哪怕寻得回来也未必一样。
房间在刻意的沉默中变得寂静,不同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眼皮愈发沉重想要打架。我勉强打起精神,把画重新挂回去,顺便拿了干净外套给林深语披上。
“路老师——”
林深语突然握住要收回的手,声线轻柔婉转,拉长了音跟撒娇似的,唇角扬起弧度勾得心头直颤。
“啊、啊…?”瞌睡虫瞬间跑没影,我磕磕巴巴地应她,庆幸她又开心起来的同时无声狂喊救命。
拜托,别用这种勾人的眼神看过来,让我再当会咸鱼吧!怎么会有人声音又御又软,将正经称呼叫得如此色气,要死!
“礼尚往来,我的名字是林深语,林深时见鹿的林深,千言万语的语。主要工作是游戏策划,最近接手个多人竞技游戏,正巧缺画师,不知路老师……可感兴趣?”
林深语掌心托腮,笑意直达眼底,窗外阳光金灿灿照在她后背,我恍惚间好像看见有洁白羽翼生长、舒展而开,在暖阳里轻轻挥动。
林深语…林深时见鹿的林深。我暗自咀嚼这几个字,感觉她如同天使,踏着晨雾构成的天梯而来,让人放下戒备,跳进欲望深渊。
我算是知道她先前说的英勇献身是什么意思,理智无比清晰,警报疯狂拉响,可就是忍不住一脚越过红线。
“好…嘶!”我正要答应,猝不及防咬到舌头,赶忙改口,“我好好考虑考虑。”
林深语点点头,她似乎不急着要答案,勾着小指轻轻挠掌心,蹭得心痒。
“林深语…小姐,我好困,让我睡觉好不好。”
我想劝她放开,也尝试抽回来,但林深语说什么也不答应,甚至凑过来,任由外套滑落露出玲珑有致的身体,故意调笑:“路老师是在邀请我睡觉吗?很困的话为什么不看看我?”
看着你哪有心思睡觉。我默默吐槽,嘴上说的诚恳是非礼勿视。
可林深语铁了心惹我,目光直勾勾的撩人,将被大海扑灭的星火又一次点燃。
烈火顺着同条被单蔓延,烧得耳根泛红,身体发热。即便不看,那股酥麻感觉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让我在咸鱼和飞蛾间纠结,倍受煎熬。
下一秒,林深语扑过来。我的大脑陷入空白,身后仿佛有什么破开皮肉。
我们肢体纠缠,又分开。
她颤抖着,起伏着,深陷情浪中,潮红一点点攀上她面颊,肌肤白里透粉,妩媚至极。
林深语美丽,也迷人,眼中盛着的浩瀚星辰比大海还深邃。尤其是哭泣时,那双泛着泪花的眸宛若秋水,娇艳欲滴。没有谁可以幸免,即便明知不会有结果,也自愿沉沦。
她赢了,赢得毫无悬念,独留我在黑暗里徘徊、溃不成军。
说实话,这威力比失忆症要猛烈,除了林深语,什么都是灰白,世界刹时褪去色彩。
我俯下身,虚张着唇,发现自己竟忘了言语,如新生幼儿般不懂如何表达,只能通过吞咽唾沫缓解喉中干渴。
林深语大约是看见了,用她的唇贴过来,调侃我是只呆头鹿,又笨又憨,不行的话可以换她来。
好吧,或许笨是笨了点,但这和能力没关系。我不满地反驳,用肩膀上一个牙印换取林深语笑不出声,只能泄岀单个音节。
最后,在身体疲惫到昏睡前,以考虑合作为由,我们还是互换了联系方式。林深语或许是真的想找个下属吧,我不如她诚实,我怀有私心。
很大很大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