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行》季松

1、初次见面 正德十

　　正德十年元月，北国战败，三皇子萧承安作为质子前往西凉国。

　　年仅五岁的萧承安一脸淡然地坐立于马背上，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离别而是重生。

　　城墙上，二皇子萧承允眼中满是担忧，一旁的林嬷嬷却在默默流泪。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五年来在宫里处处受针对，如今还被送去西凉做质子，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还能再见，这让林嬷嬷怎能不心疼？

　　萧承允也是心中难过，但这些难过并未能影响到他，他只是默默注视着城墙下那道倔强的背影，眼神坚毅、目光坚定，丝毫没有畏惧、恐慌。

　　“嬷嬷，别哭了，三弟一定能回来的。”

　　萧承允转过头看着满脸悲戚的林嬷嬷说道。

　　“嗯。”林嬷嬷轻声应道。

　　她擦干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是啊，一定能回来的，一定。”

　　“保重。”萧承允又转过头望向城外的方向心中默念道。

　　皇帝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父皇是什么人？重嫡重长重血统，看中妃子的家世背景，越对自己皇位有利的越受宠。

　　在他眼里三弟就是他人生的一大污点，即使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也绝不会承认。

　　明明是他酒后乱性犯下的错，却要让一个孩子来承受。

　　萧承允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送行的百姓见此情景，议论纷纷。

　　“哎呀，真是太可怜了，他才五岁而已，怎么就忍心送去做质子。”

　　“你懂什么？你不知道三皇子本来就差点生不下来，要不是那个宫女...要不是他娘求皇帝一命换一命，用自己的死换来三皇子的生，现在哪还有这个人啊。”

　　“这孩子也怪可怜的，才五岁就去西凉国受苦，唉，这可真让人心痛啊。”

　　人群中，一位高僧模样的老者微微摇了摇头，他看着城门外处萧承安消失的方向，双掌合十，口中喃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位高僧就是金明寺的方丈，名叫“缘机”，今日本来是带小徒儿元一出山游历，谁知道刚到山脚下，便看到三皇子被送走了。

　　他心中暗叹，一个孩童就要遭受这般罪，真是难为了他。

　　“师父，您怎么啦？”一旁的一名小沙弥走上前问道。

　　缘机摇了摇头，“没什么。”

　　元一注意到师父神色悲悯，心中也不由得一阵伤感，他知道这是师父同情刚才那马背上的人。

　　于是歪着头安慰道：“师父，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缘机闻言，低头看着身边这个小徒弟，心中不仅一热，他慈祥的摸着元一的脑袋，笑了笑：“傻孩子。”

　　“师父......”小沙弥撒娇似的拉住师父的衣袖。

　　“好啦好啦，快跟师父回去吧。”

　　这句话虽是安慰的话，但却是元一的心里话，因为师父就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三年前，缘机方丈在宣峰一带游历，发现宣峰有一座古墓，于是便决定进去探宝，但是在古墓中却遇到了邪气入侵。

　　古墓中的邪气极为厉害，就算是修炼有成的武林人士也不敢靠近，因此缘机只好退出。

　　但是就在离开之际，一阵阴风吹过，小孩子的哭啼声从邪风中传来，缘机转过头却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血泊中。

　　缘机不忍心将其丢弃，便决定收养。

　　没想到这孩子竟是个天才，颇具佛缘，在缘机的细心照顾下，很快就恢复了健康，而且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些都源自于缘机的心血。

　　小元一自然对师父感激不尽，如果不是师父将自己收留，自己就算不死也会步入魔道。因此他决定要一辈子留在师父身边伺候他，知道师父仙逝为止。

　　“那么，我们可说好了，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元一举起右手和师父勾在一起，随后两人相视而笑。

　　......

　　萧承允回到寝殿之后，心中仍旧闷闷不乐，他觉得这个皇宫逼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三弟这几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是亲眼目睹的。

　　整整五年，父皇从来没有召见过三弟，也不允许任何人提及，甚至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一个皇子，跟着浣衣局的林嬷嬷相依为命。

　　吃的是冷食，穿的是破衣烂衫。宫里上至妃嫔，下到仆人，全部视他为过街老鼠，碰见了总要嘲讽几句，说他的坏话。

　　萧承允不止一次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这种人还活着干什么呢？”

　　“你娘以为爬上龙床就能变凤凰了，结果怎么着？哈哈，我要是你早就没脸苟活着了。”

　　......

　　他不禁为萧承安的遭遇而痛心。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三弟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尽力地帮助三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改变这种窘迫的境况。

　　但是这又谈何容易？

　　“参见娘娘。”门口的侍女见到自己的主子，立刻恭敬地施礼。

　　“免礼。”荣嫔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起身。

　　萧承允抬头看去，便见到母妃正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朝自己走来。

　　萧承允迅速收拾好心情，行礼道：“儿臣给母妃请安。”

　　“嗯，好孩子，快起来吧。承安走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有些话娘不得不提醒你。”荣嫔扶起萧承允，正色说道。

　　萧承允闻言，没遇见闪过一丝不解，疑惑道：“母妃，您说。”

　　“承安是个苦命的孩子，他的遭遇令人心疼。但是你以后要把重心放在功课上，在宫里不要再提起他。”荣嫔看着自己的儿子，神情严肃。

　　萧承允一怔，没想到母妃特意赶来就为了让自己和萧承安斩断关系。

　　他的心里突然间涌起一股怒火，母妃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冷漠无情。

　　见他拳头紧握，脸色铁青，荣嫔知道，自己这么说或许有些狠心，但是这都是为了他好。

　　“你父皇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荣嫔顿了顿继续说道：“承允，你要记住，你想保护别人，前提是你得站稳根基。要沉稳、有谋略、心狠手辣、冷静理智，这样你才能在宫中活下去。”

　　萧承允闻言，抬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母妃，母妃从来不是争名逐利之人，怎么今日竟然一反常态说出这种话来。

　　“母妃，你......”

　　荣嫔打断了萧承允的话，“承允，娘多希望你就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但是这不可能，你生在帝王家，注定了不能独善其身。你以为自己不争不抢，别人就能放过你了？承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一次是他，下一次会是谁？”

　　母妃的话震得萧承允头皮发麻，他不敢置信地问道：“我与三弟的情况怎能相提并论？您可是父皇明媒正娶的妃嫔，纵使没有位列中宫，但也不会任人欺侮。”

　　荣嫔闻言苦涩一笑，自己只是一个亡国公主，背后无权无势。

　　以色侍人才能在宫中占有一席之地，可这表面上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皇帝只是皇后一人的夫君，也只是太子一人的父亲。

　　“我与她没有任何区别。”荣嫔幽幽叹息了一声。

　　萧承允愣在原地，他看着自己母亲微红的眼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浓烈的悲哀。

　　“母妃，儿臣从不在乎权力地位，能陪在您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我会加倍努力，但是绝不会越矩。母妃以后也不要再谈及此事，宫中人多嘴杂，免得被人听了去惹上不必要的祸端。”

　　萧承允语气坚毅地说道。

　　说完，萧承允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离开了荣嫔的视线。

　　萧承允走出寝宫，便感觉到一阵寒风袭来。

　　天空着飘着鹅毛大雪，萧承允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皇宫，心中充满了惆怅。

　　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自己越来越不喜欢这个牢笼，甚至一分一秒都不想呆在这个地方。

　　金明寺在京城北郊十万山之中，这里景色优美，山清水秀，每年春暖花开时，寺庙的僧众都会聚集在这里诵经祈福，祈祷神灵的庇佑。

　　元一坐在师父身边，半眯着眼睛偷偷观察着师父的表情。

　　缘机方丈一动不动地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似在想着什么。

　　众师兄也全神贯注地念着经文，没人注意元一的举动。

　　很好，只见他从衣襟里摸索着什么，然后掏出了一个肉包子。

　　“嘿嘿！”元一傻笑起来，一个劲的往嘴里塞，吃得津津有味。

　　包子的香味让他完全忽略了师父渐渐皱起的眉头，还有众师兄隐忍翘起的嘴角，直到身后响起一声嗤笑。

　　元一赶紧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捞起袖子胡乱擦了擦油汪汪的嘴唇，闭上眼睛装作无事发生。

　　背后的萧承允从来没有见过沾荤腥的和尚，更何况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违反道规，这个小和尚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缘机方丈睁眼起身，对萧承允合掌施礼，“二殿下。”

　　“哈哈，方丈，你这弟子实在调皮！”萧承允大笑起来，这笑声引起了周围僧人的侧目，不少和尚纷纷看向元一。

　　缘机方丈无奈看向元一道：“元一，你在干什么？”

　　元一连忙回答道：“回师父的话，徒儿在用功。”

　　“用功？”缘机看着元一手上的油渍问道。

　　元一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示自己的真诚。

　　“哦，是吗？”缘机的眼中露出一丝怀疑的目光。

　　元一不敢抬头，只是低垂着脑袋，心虚的不敢看师父，生怕自己露馅。

　　见他这幅样子，缘机不由得失笑，这个顽皮捣蛋的小子，还学会骗人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好了，吃饭吧。”

　　“谢谢师父！”元一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

　　元一坐在桌前，拿着一块包子，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瞟向萧承允。

　　刚才师父称他为“二殿下”，难道他是皇子？

　　这人穿着华贵，长相俊朗，应该是了。

　　元一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一个不小心，手上一滑，一块包子滚落到了盘子里，溅了萧承允一身。

　　还没等他作出反应，元一便伤心地哭了起来。

　　“小师父，没事的，我不会怪你的。”萧承允急忙安慰道，一件衣裳而已，算不了什么大事。

　　“啊呜，大师兄！我的肉包子啊......”

　　元一一屁股蹲坐到地上，捂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哭嚎了起来。

　　竟...竟是因为包子掉了才哭吗 ？

　　萧承允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裳，无语地摇了摇头，这个小和尚真是...

　　有点可爱。

　　元一的眼泪像泉涌一般，瞬间打湿了一地。

　　缘机无奈地看着元一这幅模样，无奈的把自己手中的包子让给他。

　　没想到元一仅看了一眼，继续抱着大师兄哭哭啼啼。

　　师父的包子是素的，他当然不接。释风有些尴尬，抱起元一就往外走。

　　“好了，元一，等几天师兄再偷偷给你做肉包子好不好？你先别哭了，要是惹得师父不开心了，咱俩都得受罚。”

　　元一趴在师兄肩上，吸吸鼻涕，哽咽道：“师兄不能骗我。”

　　“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师兄对我最好啦。”元一乖巧地抱着释风的脖子。

　　“你呀，真是个磨人精！”释风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瓜。

　　“嘻嘻，那师兄，咱们现在去哪儿？”元一笑嘻嘻地问道。

　　“想不想看师兄练剑？”释风神气地望向小师弟。

　　“嗯！”元一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眸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禅房，往后院走去。

　　缘机方丈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摇摇头，转过身对着萧承允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请殿下恕罪。”

　　“无妨，小孩子闹着玩罢了。”萧承允笑笑，摆摆手，“方丈请起。”

　　小孩子？缘机心中感叹，这二殿下自己也不过十岁的年纪，却称元一为“小孩子”，真是少年老成。

　　饭后，萧承允与缘机方丈一同来到佛堂正殿，朝着佛祖拜了拜，然后坐在蒲团上，静静的听着方丈讲经。

　　缘机方丈缓缓开始讲解《大悲咒》，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语速慢悠悠的，听上去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心境平和。

　　门外桃花纷纷扬扬，萧承允看中飞舞的花瓣，陷入沉思。

　　不知萧承安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听完一遍大悲咒，萧承允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平视前方，眼睛中的忧郁经久不散。

　　近些日子，他勤奋苦学，不论是文学还是武艺，他比之前付出了加倍的努力，可是他发现父皇好像比以前更不喜自己。

　　他不禁担忧起自己的未来。

　　“方丈，”萧承允转头看着缘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我要怎样，才能让父皇满意呢？”

　　缘机方丈听着他这话，眼中露出一抹深意。

　　万事都讲究顺其自然，强求不来。

　　“陛下是位仁慈的人，他的心中自有主张。”缘机方丈淡淡地说道。

　　仁慈？萧承允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方丈，这些话不用说给我听吧。”

　　被人拆穿，缘机方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皇家之事让他一个出家人怎么好去参与嘛。

　　他低着头不吭声，又开始默念诵经。

　　萧承允叹息一声，缓步离开寺庙。

　　“殿下，”缘机的声音传来，他停住脚步回身看去，只见方丈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合十，恭敬道：“事有定法，随心去吧。”

　　萧承允闻言心中一惊，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变得非常平静，仿佛心胸豁达了许多。

　　他对着缘机一拜，继续迈开修长的腿离开。

　　“殿下！”缘机喊道，“莫抢别人的风头！”

　　缘机终于还是忍不住劝告，陛下看中的只有太子，他怎么会喜欢一个能文能武的皇子在太子身边呢？

　　萧承允停下脚步，回头对着缘机微微一笑，“多谢方丈提醒，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缘机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寺庙之中，摇摇头。

　　萧承允离开寺庙后，一路上一言不发，心中思绪翻滚，心绪难宁。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甚至还有厌弃的迹象。原来自己自以为是的努力实则无形中变成了太子的威胁，呵，父皇和太子殿下还真是父子情深。

　　马车行至宫门前，见得林嬷嬷惊慌失措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嬷嬷，您这是？”萧承允疑惑地看着林嬷嬷。

　　“殿下，不好了，娘娘...娘娘晕倒了！”

　　“什么？！母妃她怎么了？快！”萧承允赶紧拉着林嬷嬷上了马车。

　　车夫赶紧驱动轿撵，朝着箫音坞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