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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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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四年,农历七月三十。
经过半个多月的排练,百鸟朝凤舞已经如臻化境。明日便是王太后的生辰,周怀琇替我准备了一套衣服。
“王姑娘,明日辛苦你随我进宫一趟。”她将一套刺绣精巧的衣裙送到我手边。
“公主这是要我以何种身份进宫?”
“不如就扮作技师,有指挥百鸟之能的技师。”
我迟疑了一会儿,接过衣裙放到一旁,正色道,“请公主许我扮作婢女进宫。”
“这是为何?”
“乃父尝说,生有异者,人忧之俱之,或用之毁之,当慎之。”我顿了一会儿,抬眼看她,“不如就许我扮成婢女,偷偷施技。”
周怀琇眼睫颤了下,愧然道,“这事是我疏忽了。若是此行会让王姑娘受这么多风险,我宁愿你不去。”
“公主不必如此,能够为太后祝祷也是民女的福分。”我向周怀琇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只是如此委屈王姑娘了。”
七月三十一。
我早早地到了公主府,换了婢女的衣服,跟着公主的车驾进了宫。
我第一次进宫,才发现这入宫的街道宽阔齐整,由于大臣和内眷们走的是不同的门,所以这一路走来,马车倒不多。
我掀起车帘儿,听见一阵马车的轱辘声,在我们车的右侧,多了一辆黄色流苏的马车,十分气派,想必是哪位大臣的内眷。
车驾在宣德门前停了下来,所有入宫的车辆在此都要止步,步行入宫。
我和公主下了车,宣德门前已经有两位女子在等着,守卫正在查检她们的请帖。
“参加安和公主。”那查检的守卫见了周怀琇,一起齐齐向她行了个礼。站在一侧的女子也撇过头来,微微向我们颔了颔首。
这女子穿了一身湖绿色刺绣织锦,一身百褶裙,因为入秋的缘故,披了一件同色带帽披风。她生得眉目如画,一双眼如碧波春水,站立时,端庄娴静,行动处,如弱柳扶风,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我不由多看了两眼。
后唐行分封制,所有成年的郡主都跟随郡王去了封地,所以看这女子气度打扮,约莫是哪位大臣之女了。
我跟着周怀琇先人一步入了宫。
“小姐,这安和公主也忒无礼了些吧,明明我们先...”
“阿荔,慎言。”仝芳菲凝声道。
小丫头低垂着头,撇着嘴,一脸不乐意地跟着仝芳菲入了宫。
太后的四十寿宴设在御花园。因为皇亲大多都在各自封地,为了热闹,所以二品以上的官员和内眷都被邀请来为太后祈福。
我随周怀琇入了席,席间热闹非凡,众大臣们热闹攀谈,时不时有年轻的贵公子过来向周怀琇问安。说是问安,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怀琇年二十,之前一直没有成亲,京城世家子弟无不争相抢破了头想要挤进公主府,成为东床快婿。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礼部尚书的公子侯月宴截了胡。
安和公主身份高贵,又生得倾国倾城,这些人似乎也不介意,在公主府做个侧室,当然,又或是希望安和公主一纸休书休了侯月宴,再选驸马,也不是不可能。
“我听闻齐公子府中的小妾上个月刚产下一女,这个月你又添了一位新房,齐公子如此繁忙,怎么有时间在我这里蹦跶?”周怀琇手里捏着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问道。
“想不到公主如此记挂我,这叫在下简直受宠若惊。”这说话的的齐姓公子正是当朝尚书令齐山的嫡子齐钰。
“我看齐公子气色不好,不如赶紧回家多补补,不然说不定享不了齐人之福。”
齐钰瞬间黑了脸,碍着周怀琇公主的身份没好发作,甩了衣袖愤然离去。
“给你。”周怀琇面色平淡,递了一个橘子给我。
这橘子上的白丝经络被剔了干净,看上去光滑圆润。“公主,这不合适。”我轻声唇语,“如今我是你的婢女,哪有公主给婢女剥橘子的道理?”
“你一早上都没有喝水,等会儿又颇费唇舌,拿去解解渴吧。”周怀琇笑着将橘子放到我手里,“管别人说什么作甚,自己开心最好。”
我确实嗓子有些干痒,朝她感激一笑,偷偷用衣袖盖着橘子,掩袖吃了。
这是波斯进贡的蜜桔,吃起来格外香甜,汁液饱满,口颊生香。没一会儿,见皇帝和太后还没来,我向周怀琇告了假,想去如厕。
“我听说,钰兄现在还对安和公主一片痴心?”这厕所设在隐秘处,男厕和女厕只隔着一堵墙。
“谁对她一片痴心?”齐钰提着腰带,一脸□□,“老子不过是看不惯她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我就想知道将她骑在身下,听她求饶是何等的滋味儿?”
“话说周怀琇那姿容身段,推倒在床上,一定很爽。”
“哈哈哈...”两道□□,听得我一阵恶寒,胃里翻起一阵翻天倒海的呕吐感。我扶着护栏,剧烈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只吐出一滩酸水。
这两个人,一个是正二品尚书令的公子,一个是宰相府的公子,前者曾经苦追周怀琇五年,整个洛阳城人尽皆知,被拒了还依然天天候在公主府送吃的,送玩的,简直像条哈巴狗,五年之后,才娶了几房小妾,甚至连个侧室都没纳,洛阳城一时传为美谈,说齐钰公子是在等周怀琇回心转意,说他痴心难忘。另一个是洛阳城声名远播的翩翩佳公子,宰相嫡子——罗漱玉。漱玉公子七岁能作诗,十三岁举秀才,才华横溢,风度翩翩,还时常跟随父亲走街巷访民生,慰劳恤孤,贵公子中的一道清流,是世间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
“为何脸色如此难看?”周怀琇拧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我。
“公主——”我垂着眼睫,眼里氤氲着勃发的湿意。我只是难受,不知是为她,还是为了人心。
“想必是饿着了?”周怀琇赶忙倒了一杯热茶,取了点心给我。
我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来是皇帝扶着太后来了。
为首的女子衣着华丽,头上戴了几只样式简单的金步摇,举手投足难掩高贵。她姿容端庄秀雅,眉眼和周怀琇很像,却比周怀琇多了几分沉静和从容,这人便是王太后了。
跟在王太后身旁的男子穿了一身赤色蟒袍,身高八尺,约莫比太后高出两个头,气宇轩昂,想必就是皇帝了。
“臣等参加陛下、太后娘娘。”等到王太后和皇帝都落了座,众朝臣俯身行礼。
“各位爱卿平身,今日是太后四十寿辰,只须尽欢,不须拘礼。”这说话的是皇帝周庭烨,我这才瞧清他的长相。他眉深目秀,鼻梁挺拔,薄唇微抿,和周怀琇像又不像。他的嗓音不算清越,听起来倒有种浸过酒的低沉和厚重,带了一丝微微的鼻音,竟然有一种叫人说不出的魅惑。他端坐在那里,即使唇角勾着一丝笑意,却还是让人感到一丝高傲的冷意。
不知道是我盯着他看了太久还是为何,周庭烨的视线好多次飘过我身边。我敛了眉垂首恭敬地立在一边。
一番歌舞表演结束,各位朝臣纷纷送上自己为太后准备的贺礼。这贺礼的讲究不少,既不能太轻,显得不够重视,又不能太重,以免暴露家底,既不能太寻常,显得没有用心,又不能太取巧,显得有些出风头。
如此多的讲究,倒难为各位朝臣了,我看了许多,却还是不过是从哪里搜罗来的珍奇异石,名家不出世的书画,也算用心,却少了惊喜。
“臣女仝芳菲参见陛下、太后娘娘。”一道柔雅的嗓音响起,我抬眸一看,才发现,这是今早我与公主在宣德门前遇到的姑娘。姑娘此刻摘了披风,一身碧色翠柳裙装衬得她身段婀娜,尤其是一双腰肢,纤纤若杨柳,领口处露出一小节粉颈,秋日的风轻轻一吹,额间鬓发丝丝缕缕,叫人说不出的莹莹可怜。
“这原来就是武侯孙女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果然不愧是要做皇后的人。”
“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魏兄,依你看,这武侯孙女比之安和公主如何?”
“各有千秋,若是鱼与熊掌兼得,岂非妙哉....”
“哈哈哈...”
“臣女愿为太后娘娘献百鸟朝凤图,恭祝太后娘娘福海寿山,慈竹风和。”
说着,身旁两个婢女拉开一副近五米长的卷轴。卷轴徐徐展开,各位朝官都忍不住站起来探身去看。这一副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姿态飘逸,色彩鲜艳,大有前朝名画家徐百石之风,为首的凤凰更是姿容高傲,隐隐欲飞。
连太后都忍不住起身,走到卷轴前,细细观赏。她手指刚一抚上画面,神色里透出一丝讶然。“这是刺绣?”
“回禀太后,正是。”仝芳菲谦恭地垂眸回道。
王太后循着画轴从头走到尾,时不时顿足流连,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赞赏和笑意,“菲姑娘,有心了。”连跟在身侧的周庭烨也忍不住多看了仝芳菲几眼。
“这样满屏的刺绣,即使不眠不休,也得绣上一年了,更何况针脚细密,丝线用的讲究,深红、浅红、赤红、橘红毫不敷衍,怕是要静下心来绣上两年了。这百鸟朝凤图不论技艺,或是心思,都值得人高看一眼。”我不由在心里暗暗赞叹。
“仝姑娘的贺礼太后很喜欢,赏——”周庭烨展颜笑开,“这是波斯进贡的甲级密橘,给仝姑娘送去尝尝。”
朝臣们一副艳羡的神色,纷纷点头,“看样子,这武侯女的皇后之位是定了。”
“听说这仝芳菲才不过十四,等到及笄想必就是大喜之日。”
这参加宴会的朝臣皆献了礼,独独公主还没。她闲闲地坐在一旁饮酒,眉目冷淡,与这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安和公主何在?”王太后目光扫过群臣,悠悠问道。
“回母后,儿臣在。”周怀琇从席间站起来,往外挪了几步,恭敬地行了个礼。她今日还是穿了一身红装,只是衣服上印有暗色蔷薇花纹,发上簪了一只墨玉钗子,比平日里看上去郑重不少。
“琇儿怎么坐的那么远,快坐到母后身边来。”王太后望着周怀琇,慈爱地笑着。
“我为母后准备了一只百鸟朝凤舞,母后且先看看。”
“好,好。”
周怀琇朝我使了个眼色,从怀中掏出一只手指长的木笛,走到正中央,吹出一段不知名的曲调。
“就这曲子,也好意思拿到太后寿宴上献丑?”
“这恐怕还不如市井歌坊。”
没一会儿,席间的碎碎念停了。有一人指着天空西南一角,高声道,“有鸟来。”
众人纷纷抬头往天上看,只见白色的鸟群携着赤色和青色的鸟群飞来,以白色为蕊,赤色为花,青色作茎,竟是排成了一朵象征和平的后唐国花——月季花,花瓣舒展,由一变二,二变三,慢慢凝聚成了一捧花海,“嘭”的一声,花瓣抖落,散成点点花雨,雨丝凝聚,拼凑成八个大字——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哇——此舞真可谓奇观也——”
“妙哇——”
一时间,群臣骚动,啧啧称奇。
“公主这一支百鸟朝凤舞,新颖有趣,还颇多巧思,比之百鸟朝凤图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武侯女的百鸟朝凤图,凤在图里,而公主的百鸟朝凤舞,凤在其外,技高一筹。”
周怀琇放下手中木笛,拱手笑道,“祝母后身体康隆,万寿无疆,祝我后唐繁荣永盛,安定祥和。”
“好,好,我的琇儿有心了。”王太后乐得眉开眼笑。
“安和这支百鸟朝凤舞新颖别致,朕还是第一次见,赏——”周庭烨遣宫人送来一碟子波斯进贡的甲级蜜桔。
这蜜桔和赏给仝芳菲的是一样的,只是不同的是,这蜜桔最上端,坐着一只剥开的橘子,橘皮分成几瓣,包裹着橘肉,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橘肉上的白丝经络被剔了干净,就像周怀琇给我的那只一样。
“传闻当今圣上对安和公主这个妹妹宠爱有加,有求必应,看来所言非虚。”我暗暗想。
可周怀琇直到整个寿宴结束,都没碰那蜜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