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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个人的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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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公主府前来来往往的车马多了许多,后厨的伙计从车上搬下制作月饼的食材,面粉、鸡蛋、红豆沙、糖。
“如意,最近府里怎么如此热闹?”
“公主,后日就是中秋节了。”
周怀琇眸色沉了下去,“我记得,我从来不过中秋节的。”
“今年有了驸马,公主也不和驸马一起过吗?”
周怀琇若有所思道,“再说吧。”
周怀琇在府中四处逛了一会儿,回廊间挂上了各色的彩灯,每只彩灯上还缀有一只灯谜,后花园的假山前还多了几扇屏风,屏风上画有一位貌美的女子抱着一只兔子,她们倚靠在广寒宫的桂树上,遥望天边的明月。沙坑里放着一排孔明灯。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这些都是驸马准备的。”如意笑指着这一道屏风,“公主,你看,这屏风之中有一夹层,驸马说,待到夜深的时候,在里面放些发光的物质,就可以赏嫦娥奔月图,那些孔明灯也是驸马准备的,他说虽然大家无法与亲人相聚,却可以把对亲人的思念和祝福写在孔明灯上,托清风送与他们,还有,前厅里那些彩灯上的灯谜也是驸马准备的,驸马还给每一个猜对灯谜的家仆都准备了一份礼物。”
周怀虚挑眉一笑,“这侯月宴倒会讨人欢心。”
“公主,驸马对府中的人都挺好的。”如意笑吟吟道,半晌,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暗暗低了下去,“就是对公主差点意思。”
“驸马的伤好些了吗?”
“听服侍的人说,好多了,公主要不亲自去看看?”
“驸马人呢?”虽然侯月宴入府已两个月了,但周怀琇和他一直分房而居,公主的寝榻在最东面,而驸马的房间却在最西面。两人若是要见面,都还得走上一刻钟。
“驸马刚换过药,在房内看书呢。”
周怀琇推门进去,侯月宴竟入了迷,没有发现她,直到如意咳嗽了一声。
“公主怎么来了?”侯月宴有些诧异。在公主府待了近两个月,他发现除了第一次见面和第一夜的窘迫之外,他在公主府内的生活和在尚书府几乎没有什么太大差异,甚至比他在尚书府时更加清闲。在尚书府时,他时常还要替父亲招待他那些访客,跟随父亲结交一些他无心去应酬的人。
周怀琇并没有强迫他做什么他不想做的事情,也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她几乎从不主动找他,他更懒得管她每天在干什么,和谁见面。
“我听说,府内那些彩灯,还有后院那些屏风、孔明灯都是驸马准备的?”
“我见公主府内太过冷清,一点没有中秋佳节的气氛,自作主张添置了些。”
“驸马往日里都是如何过节的?”
“每年的中秋节,都是和阿璞一起过的。我父母亲吃罢晚饭,便会去王伯父家里,他们在院里赏月,我就和阿璞去朱雀街上玩。”侯月宴眼睛亮晶晶的,说起阿璞,神色带有几分孩子气的欢喜,“我最喜欢朱雀街上乔大叔家的字谜,他家的字谜比寻常人家设的巧妙、难猜,但是我和阿璞好多次都能把全部的字谜猜完,然后我会拿着猜对灯谜的赏钱,请阿璞去吃陈阿娘家的冰粉儿。阿璞喜欢在冰粉儿里放枸杞子和葡萄干儿...”
“只是可惜,驸马今年要和我一起过了。”周怀琇话一出口,果不其然,侯月宴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只是待到中秋节那日晌午,周怀琇突然将家里的仆从们都放了假,许大家回家过节,除了一些家不在洛阳城的,和身世孤苦没有家人的留在府内。
“听闻公主给家里的仆从都放了假?”这是侯月宴第一次来东厢房找周怀琇。
“嗯。”周怀琇正在院内的一棵槐树下闭目休憩。
“我...”侯月宴舔着嘴唇,有些为难地开口。按礼,他是要和公主一起入宫去和太后、皇帝一起过中秋节的,但他只想回家,只想见阿璞。
“驸马要如何报答我?”周怀琇脸上盖着一片斗大的树叶,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侯月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多谢公主大恩,月宴定铭记在心。”侯月宴朝周怀琇拱手致了个谢礼,转身离开。
当晚,尚书夫人见到月宴回来,高兴坏了。这些时日,她一直思念月宴,却不能常去公主府叨扰,以免惹得口舌是非。
“月宴,你今日怎么没和公主入宫去过中秋节?”
“公主给我放了假,许我回家陪伴你们。”
尚书夫人连连点头,“这公主倒还有点良心。”尚书夫人一直对公主抢了她儿子回家做驸马之事耿耿于怀,只是她是君,而他们是臣,即使不满,却无可奈何。现在见到月宴不但无事,似乎比从前还圆润了几分,欣慰地点了点头。
吃罢晚饭,侯明昊携夫人、月宴一起去了京兆尹府。
王铨家里清净,不比他家还有一房小妾和两个女儿,大房小房聚在一起,总会有些矛盾,索性不如去王铨家里,更何况还有月宴和阿璞这门婚事,一起过也自然说得过去。
王铨和妻子周玉显然没想到,今年中秋节侯尚书还会来家里一起过节,更没想到的是,连月宴也跟着一起来了。
“夫人,快去叫人备些茶和点心来。”王铨家里种了一棵老槐树,这棵树自王璞太爷爷那辈时,就已经在那里了,如今已亭亭如盖。树下有一方石桌,围着石桌摆了几张木编的藤椅,夏日乘凉,冬日晒太阳都是个好去处。
侯明昊和王铨坐在石桌上,开始杀棋,石桌上有一方王铨专门找雕刻师傅刻的象棋棋盘,将它翻过来又可当做茶几。周玉吩咐下人端了茶水和自己做的桂花糯米糕上来,和好友阮沅唠起家常。
“月宴,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周玉递了一块桂花糯米糕给侯月宴,脸上不免有几分担忧。月宴从小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性子软了一点,但胜在人品端正,又脾气好,还知书识礼,阿璞嫁给他,她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如今他成了驸马,再如此不避嫌,对他和阿璞都不太好。
“周娘娘放心,公主特许我回来的。”侯月宴笑吟吟地接过桂花糯米糕,一口吞了近一半,似乎并没理解周玉这问话的用意。“还是娘娘做的桂花糯米糕好吃,外面买的根本比不上,我拿去给阿璞尝尝。”说着,揣了几块跑去找王璞了。
阮沅看着自家儿子的样子,忍俊不禁地骂道,“傻儿子,阿璞吃这糕的机会还少么?”
周玉却蹙着眉头,犯了难,月宴喜欢阿璞,她看在眼里,甚至连做了驸马,这心意都未改变,只是,“阿沅,月宴如今做了驸马,再和阿璞走得亲近,恐引人非议。”
“玉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只是我听月宴说,公主和他互不干涉,甚至连面都不常见,且公主...”阮沅凑到周玉耳边,悄声说,“据说在外面还养了男人。所以,月宴准备再过一段时日,等到公主厌烦他了,就和她提和离之事。”
周玉“呀”了一声,面色颇为惊讶,“既如此,那这公主何必将月宴抢了去?”
阮沅“哼”了一声,“谁知道呢?只是,若是他们真的和离了,不知道阿璞会不会嫌弃月宴?”
周玉有些心不在焉地喝着茶,“阿沅这是说的什么话?”
“阿璞,我来找你玩了。”我正和碧玉在后院学着打平安结。听碧玉说,洛阳城如今盛行
用五色的丝线编成结,再配上珠饰,或戴在手上,或挂在家里,有祝祷、祈福之义。
“阿璞,你不是一向不爱做女工吗?怎么也学人编这劳什子平安结?”月宴捏起我编到一半的一根平安结,撇了撇嘴。
“你怎么来了?”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公主特许我回来的。”月宴把脸凑近我,“我一回来,就来找你了,你看,我还给你带了好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糯米糕。
“这分明是我娘亲给你的吧。”连这包桂花糯米糕的油纸都是我和娘亲一起采买的。我娘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吃穿用度一概十分讲究,大到家居摆设,小到包桂花糯米糕的油纸,她都一定要挑自己合意的。
“虽说如此,可我却只吃了一块,剩下全包了留给你。”月宴垂眸望着我,语气里一贯地拖着委屈。
“那就多谢月宴了。”我眯了眯眼,挤出一丝假笑。
“阿璞若是真想谢我,不如将这结送我。”他捏着我拆拆毁毁好不容易打好的平安结,没有松手。
“不行。”我将织好的平安结抽回到手里,小心翼翼地揣回到怀里,才长长舒了口气。
“阿璞,你变了——”
“什么?”我眉心渗出一丝薄汗,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以前我找你讨什么,你基本都会赠我。如今,何以一个彩结,你都不肯。”他撇着嘴,不满地哼哼。
“阿璞,你是不是...”他拉着我的衣袖,“有别的心上人了?”
我没来由地心漏跳了一拍,脸出其不意地一红,还好藏在夜色里,无人看见。我抽开他的手,“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真没有吗?”月宴好看的眉毛搅成一团。
“没有。”我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
“那何以不肯送我?”他小声嘟囔。
“嗯,”我咳嗽了一声,“这是我第一次编,不太好看,等改天我编得熟练了好看了,再送你。”
“真的么?”
“嗯。”我心虚地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阿璞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然后,我就被月宴拉着一起来朱雀大街猜灯谜了。朱雀大街上,灯光如昼,游人如织,有幽会的年轻男女,也有牵着孩童出行的一家三口,言笑宴宴,好不热闹。
月宴对猜灯谜这种游戏乐此不疲,从我们俩读书识字起,他就拉着我去乔大叔的灯谜铺猜灯谜。乔大叔的灯谜铺子自我们七八岁时,就在朱雀街了,一晃十年过去,他还在那里。只是每年的灯谜都会变,不会像有些灯谜铺子去年用过了今年还接着用。
乔大叔的灯谜铺子,起猜一文,如果猜中全部的三十条灯谜,可获得一两银子,猜中二十条字谜的,可获得五十文,猜中十条的,可获得二十文,若是少于十条的,就没有任何奖励。
月宴起初只能猜对五六条,猜了十年,竟也有好多次三十条全都猜对的时候,后来,乔大叔每次看到他,都调侃,“又来赢一两银子了?”只是,像月宴这样博学的,也很少有完全能全部猜对的时候。
“哈哈,小公子又来了?”乔大叔看见我和月宴,亲切地和我们打了个招呼,还送给我们一根刚做好的糖人儿。
“乔大叔生意可好?”月宴笑吟吟地接过糖人儿,递了给我。
“还凑合。”乔大叔笑笑,虽然他这谜题难猜对,但很多人一来图个乐,二来也是想着万一都猜中了,毕竟一两银子的彩头还是挺诱人的。“你与这位姑娘应该成亲了吧?”
我赶忙摆手,却被月宴一只手握住,笑盈盈地对乔大叔说,“快了。”
我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却已转向了头上的彩灯,“风里去又来,峰前雁行斜,猜一种花。”
他略一思忖,很快说出了答案,“凤仙。”
“对了。”
“难忘孤星眉月生,猜一字。”
“庄。”
“四面山溪虾戏水,猜一字。”
“思。”
一连猜了二十条,都对了,月宴见我有些心不在焉,便朝乔大叔告辞,“阿璞,走,我请你去吃冰粉儿。”
“月宴,你今日回府,怎么公主没一起跟着回来?”
“她想必要去宫里和太后、皇上一起过节吧。”月宴漫不经心地应道,“阿璞,冰粉儿还是加枸杞子、葡萄干儿么?”
浩瀚星空,明月皎皎,我的心口忽然被一根五彩绳结硌得有些难受。
“月宴,我突然想起还有些急事,冰粉儿你自己吃吧。”说着,丢下月宴,狂奔起来。
夜晚的风滑过我发烫的耳畔,滑过我烧红的脸颊,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我没有一丝害怕和恐惧,头顶皎洁的月光始终高悬,照亮这奔跑的一路。
公主府内静悄悄的,门紧闭着。
我甚至不知道周怀琇是不是进了宫里,但此刻我很想来这里。
我敲了好半天门,无人应,准备离开的时候,周怀琇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周怀琇的声音听起来沉沉的,身上有一股浓浓的酒味儿,眼神里却闪烁着星光。
“我...”晚风吹得我浑身打了一个哆嗦,“我娘亲做了桂花糯米糕,我送给你尝尝。”
“先进来吧。”周怀琇给我让了一个位置,将门关起来。
“公主府今夜怎么如此安静?”
“我给所有人都放了假。”周怀琇咧嘴朝我一笑,眼角的泪痣摇摇晃晃。“王姑娘来的正好,可以陪我一起喝酒。”
“好。”我笑着应她。
“抱紧我。”周怀琇话音一落,我的身体瞬间腾空而起,她竟然携着我飞上了房顶。
“我还是第一次在房顶上喝酒。”我坐在公主府的房顶上,这里地势很高,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月亮如一轮大而薄的银盘,悬在我的头顶,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后花园内,一片光亮如笔走龙蛇般点亮黑夜,花朵散发出幽香,没有离开的家仆们聚在一起,一边吃月饼,一边闲聊,放飞祝福的孔明灯。
“后花园里如此热闹,公主何必一个人在屋顶喝酒?”
“我若是去了,他们必然拘束,他们如此高兴,我又何必坏了这份热闹。”周怀琇直接递了一只酒坛给我。
“公主可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我饮了一口酒。
“嫦娥偷吃了灵药,结果飞升上天,和后羿一年只能通过鹊桥见一次面么?”周怀琇挑眉,眸色淡淡。
“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公主想不想听?”
周怀琇笑笑,“说来听听。”
“嫦娥在认识后羿之前,就听过他的传闻。传说后羿此人系天神下凡,二十岁必会飞升,而他家里果然一直有一瓶灵药。后羿二十岁的这一年中秋,嫦娥和后羿在山坡上幽会,嫦娥问羿哥哥,若有机会永生,你愿意么?后羿说,无终则无始,无死则生有何意?若是你死了,而留我独活,那对我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惩罚。于是嫦娥偷了灵药,飞升上天,这样就可以替心爱之人承受永生之苦。”
周怀琇笑了笑,“照你这么说来,嫦娥非但不是负心贪婪的女子,反而可比那一往情深的鹄了。”
我朝周怀琇歪了歪头,“这个故事是我娘亲小时候讲给我听的,所以在我心里,嫦娥一直就是像鹄一样忠贞、深情的存在。”
“那我在王姑娘心里像什么?”周怀琇声音极轻极轻地问道。
“公主在我心里,像天上的月亮,看似圆满,实则寂寞。”我手指着天空,酒意让我的脑袋开始有些醉了。
周怀琇望着眼前人映着星光的眼睛和她被夜风吹起的鬓发,心里发烫,抬起了手,又微微垂下。
“我愿公主岁岁平安。”我从怀中掏出那只五彩绳结,递到周怀琇掌心,心里好似放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