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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只灵/“我”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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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打开二老的卧室门,就发现屋里亮着灯。两人正准备从床上下来,似乎刚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外面咋这么吵咧?”姥姥关切地询问我。而姥爷依旧是个急脾气,还没等我回答就越过我去开门,嘴里嚷嚷着:“我出去看看!”
“别啊啊啊啊!”我不擅长处理突发事件,又生怕二老被卷入屋外的危险,情急之下,声带不禁失了守,被一串叫喊声冲破。我拉住姥爷的胳膊,将他拉回床边,又不着痕迹地慢速退回门旁,用身体死守着。
“只是闪电的声音罢了!”我慌忙解释,又生硬地扯开话题,“说到这里,你们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二老听罢,突然满眼笑意。“咋能忘嘞,”姥爷说,“明天是俺外孙女的生日啊。”
纵然是此刻无比紧张,我也不禁扬起了嘴角。
“那明天我们打算怎么过...”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我讶然地瞪向门外二人,不懂他们为何在二老面前暴露存在。这两人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全身上下却一尘不染,他们望着我,脸上也同样挂着讶异的神情。
我担心身后的老人瞧见客厅的惨状,于是冲上前,两手并用将二人拉进来,顺便抬脚把门给带上了。
“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啊!”我凑近他们小声质问。
“刚才老衲听见你在屋里大叫,以为又遇到什么危险了,所以跑进来看看!”古忆看到我此刻安然无恙,似乎明白过来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虽然依旧嘴硬,语气却弱了些。
“我刚才那是不小心...哎呀!先把当下的情况应付过去,过会儿再解释!”我深知现在不是开小会的时候,必须得马上给老人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行。我转身,心脏狂跳着,开口慢慢道来:“姥姥姥爷,这两个人...是我大学同学,我之前跟他们俩提过一嘴,说咱老家郊区的一个景区逛着不错,让他们暑假来玩。这不,今天他们俩在景区逛了一圈,晚上在咱家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你解释得太详细了。”我听见史斯铭在我身后极为小声地提醒道。
老人们向来是好客的。他们笑眯眯地欢迎了两位不速之客的入住,询问了两人的名字,又招呼他们找个地方坐。古忆经历了方才在客厅的剧烈运动,脸上汗津津的,能看出热得不行。一条绵延长河从她鬓角流下,一直蔓延到下巴,还有几条分支流进那双琥珀色的眼里。可她看起来丝毫不疲倦、也不在意,大大方方地在床边一小沙发上坐下,那身板坐得笔直,眼眸也依旧亮得澄清。
姥姥发觉她汗流浃背,出于好心,扯来衣架上的干净毛巾递与她。我本以为古忆又要胡诌起初遇时那套“万物之气”的话术,下一刻却见她言谢着礼貌接过,将那毛巾覆在脸上,一丝不苟地擦拭起来。
我隔着屋子与史斯铭诧异相望,一时无言。
“哎呦,小姑娘长得可真俊呀。”
听见姥姥如此惊叹地夸赞,我蓦地看向古忆,呼吸也随之一屏。
这哪里还是那个邋遢又腌臜的古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位清秀白净、朝气蓬勃的青年。那流畅柔和的面部线条,无不挥洒出年轻活力的信号,而那对渐露锋芒的眉眼,却冲淡了这个年龄本应具有的天真与稚气。我凝视着古忆的双眼,仿佛看到斑驳的阳光穿透树影、巨大的鲸尾砸向海面,又或是迅捷的猎豹越过悬崖,朝无边沙漠义无反顾地奔去。
惬意、坚定、奔放,在她的眼里争抢着地盘。
她并没有察觉到我与史斯铭此刻的瞠目结舌,又或者早已习惯,而是开始滔滔不绝地同老人们交谈甚欢起来。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得知,古忆今年23岁,是从小在寺庙里长大的。她养了一只猫叫朱雀,现在寄养在亲戚家。面对二老对她奇怪穿着的提问,她沉着冷静地回答他们,这把刀是在景区买的纪念品,而这双皮革手套和草鞋,是她爷爷在家中手工编制的。
这家伙一上来就和二老聊得热火朝天,全然不顾我和史斯铭已经被冷落在旁。让人不得不服气的是,她虽然油嘴滑舌,却能句句说到点上,把老人逗得捧腹直笑。
“她之前跟我说过‘天下本是一家’,如今看来是真的。”史斯铭在我旁边小声嘀咕,语气里尽是无奈,“她的脑子里,压根没有‘生人’这个概念。”
我笑了笑,虽然对他的吐槽不置可否,但却突然打心底地对古忆的到来产生庆幸之情。还记得去年春节,我放了父母的鸽子,独自一人乘坐巴士回到鸣鹿,去陪老人过除夕。我至今还忘不掉我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两人眼中闪现出的惊喜和失望。惊喜的由来自是不言而喻,失望,则是因为我在大年三十独身前来。
因此,当那晚的时钟敲响第十二下时,我站在窗边由衷地希冀着:什么人都好,来陪一陪这房子里孤独的二老吧。
曾经的愿望,如今竟然实现了。
眼看那边三人的聊天即将接近尾声,姥爷却突然开口说道:“小姑娘,还有那边的小哥,明天再留下住一晚吧。”
史斯铭怔住,张口却一时半会儿没发出声音。
“明天是我外孙女21岁生日,我们俩老头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怎么陪她过。正好你们俩年轻人在,能不能陪她过完生日再走呢?”老人们为了我,向外人诚恳地提出请求。
“姥爷,不用——”
“好啊,我答应您。”
古忆同我身旁的史斯铭匆匆对视,可那眼神却意味深长。他们俩似乎通过这无声交流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都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怎么感觉,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了秘密?
“谁能跟我解释一下,刚才是什么情况?”
刚离开姥姥姥爷的房间,我就等不及追在两人身后问道。经历了在“你们在客厅里搞了什么鬼”和“你们为什么还不离开”这两个问题之间反复抉择的犹豫后,我还是选择了一个更加温和的问法。
虽然家里人多热闹老人们一定高兴,但是古忆若长久停留,恐怕会招致更多的危险。我只能忍痛送客。
他们沉默着,一路带我来到客厅,直到离卧室远远地。我惊讶地环顾四周,一时哑口无言。
毫无红砂和血污的痕迹,客厅奇迹般地干净如初。“灵呢?那些红色的粉末呢?都去哪儿了?”我忍不住发问,又看见古忆抱臂倚墙,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战斗。“灵消失了,那些粉末也会跟着消失。这就是与灵战斗的好处之一,不用耗费精力在打扫上。”她解释道。
“真是做事不计后果的家伙,”史斯铭竟然抱怨起来,“竟然把灵尸都撒光了。那接下来怎么办?那些剩下的灵该怎么办?没有灵尸的话,难道只能祈祷今晚不再有恶灵出现了吗?”
剩下的灵?
“喂!”古忆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你前后矛盾了知道嚜!刚才还劝老衲要用更温柔的方式对待——唉,算了。”她挥了挥手,似乎是要把自己周围的怒气给挥散,“放心吧,老衲身上还有可以当做替代品的朱砂,虽然效果要差一些,而且撒出去之后还要配合念咒,麻烦死了。”
我已经被这两人的加密对话迷得晕头转向,只能挑出能听懂的部分询问:“史斯铭刚才说,这屋里还有没除掉的灵?怎么会这样?”
她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并支起一只手搓了搓下巴。“其实老衲也在纳闷,”她陷入沉思,“[灵聚]这个现象,实际上是一种漩涡,它会把所在范围之内的所有灵都召集过来。如果不出意外地话,刚才客厅里的那些,应该就是这栋房子里存在的所有灵了。”
她又继续滔滔不绝着。“不然老衲怎么会冒险把整袋灵尸都倒掉呢?虽然已经收集许多[愿]了,但是现在赶去灵界换也根本来不及了......”
古忆的身上,存在着一个她自己尚未发觉的特点,那就是她看似对所有需要解释的事情都抱着一种“麻烦死了”的态度,但每次讲解起来又都乐在其中。真是个自我矛盾的话痨。
“不对,所有的灵应该都被肃清了才对。”她又自我否定道,“现在之所以还能闻到灵的气息,大概是因为......”
她仿佛在心中下定了结论一般,又兀自点了点头,可我和史斯铭却已经等不下去了。“因为什么啊?”我抢先询问。
古忆侧过身,直视着我。
“灵的味道可以将其他同类吸引过来。”她说,“老衲已经终结了灵聚,可依旧有灵陆陆续续涌入这栋房子,这说明......”
“我们可能漏掉了一只。”
史斯铭双眼盯向地面,下意识地接话。
“嗯。这只漏网之鱼还在不断吸引着室外的灵,使之源源不断地靠近这栋房子。再这样下去,下一只恶灵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说完这句话,古忆突然抬脚,似早就察觉一般地踩向一旁的地面。那是一只灵活的蟑螂,古忆第一脚竟落了空。我一阵纳闷,因为家里很少见到蟑螂,便连忙追去。那蟑螂身体扁平,似乎早就被碾压过,只剩下了两条腿,甚是怪异。
还没等我追到蟑螂,就见史斯铭果断抬起手中的黑伞,伞柄朝下,精准无误地碾死了它。
没想到被他宝贝至极的长柄伞,到头来竟成了打蟑螂神器。
然而接下来,那虫子又有了动静。它支离破碎的身体逐渐化作蓝色的碎片,缓缓飘向空中,消失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
古忆迅速靠来,蹲下观察起了地面。“真少见!”她啧啧道,心情似乎转晴了,“竟然是[生灵]。”
面对这些接踵而来的新名词,我不禁在心理上产生了疲倦感。被无辜牵连进这场混乱之中也就罢了,我却必须在短时间内将晦涩又诡谲的现象消化掉,以求得生存。
“死掉以后,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灵体的意识依旧支撑着死去的□□,在人世间[存活]着。”
古忆用手指轻抚着地面。她的声音近在身边,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看着此时此刻的她,不知为何,一股怅然涌入心尖。
“打起精神吧,”她站起身,已重振旗鼓,“该面对现实了。你我早已身处险境、四面楚歌。”
话虽如此,她年轻的脸庞上却漾起极度兴奋的笑颜。
“今晚就彻夜狂欢吧,孩子们。”
我们果真一夜清醒。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又害怕灵异现象,所以一直守在姥姥姥爷的房门外,连去厨房觅个食都不敢。而古忆,她执意带上史斯铭当助手,在这房里四处奔波、披星戴月,掐指一算,他们已经四个多小时没进食了。
我蹲在房门口,聆听着二老熟睡后的平稳呼吸声,双眼则静静观望着不远处的古董钟,直到两根指针在数字十二下面重合。
古老的钟摆敲响了十二下。浑实的鸣响渐歇。
姥姥姥爷,我二十一岁啦。
“等我毕业后稳定下来,一定把你们接到城市里住。”
我在心里默默地许愿。
把你们接到温暖的、有家人围绕的地方。
暴风雨在窗外咆哮着,在红色结界的隔绝下,我迎来的是一个安静的生日。
我闭上眼睛,却又想起了古忆用手指触碰地板的画面——
也是一个令人难过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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