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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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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经过了一番住院治疗以后,沈良年还是全须全尾的出院了,就搁在公馆里头好生将养。至于住院的理由,大家都十分默契的没再提起来过。
有一天施云逸从办公处回来,看天色还早,就张罗着带他出去裁几身新衣裳,等天热了穿。
翠芝来给他收拾旧衣裳的时候,施云逸正好下楼接电话,于是很机智地小声提点他:“多买些,司令大方,顶有钱的。”
由此可见,施云逸此人虽然是个个性有些一言难尽的“神经病”,但还是有优点的:他对身边的人,应该十分大方。
沈良年也算是风月场里出身,听懂了话,对这个小姑娘和善地笑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施云逸出门了。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施公馆住了好几个月,来的时候没有感觉,等平复了心情才发现,原来这一路真的很长的。
和平庄。
沈良年站在阳光底下,抬头看着屋檐上面字迹龙飞凤舞的大匾额,心里着实一惊。
人都说十里洋场销金窟,这里又何尝不是呢。沈良年红了这些年,对这地方都只闻其名,没资格踏足的。没那么多钱是一方面,身份不够又是一方面。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没指望来这里做衣裳,没成想今儿个实现了。到底是托了施云逸的福。
施云逸揽着沈良年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进去了。铺子里头装饰得十分西洋化,透着时髦的格调。
他大概是这里的常客,甫一进门,就有穿旗袍的俏丽女郎来迎:“司令来了,老板稍后就到,您里头包间里请。”
他们在房间里才坐定,就有个穿着大红牡丹缎面旗袍的丽人推门进来:“我说今早喜鹊儿叫呢,原是你来了。”
“嫂夫人说笑了,我算什么喜?”
那丽人一笑,端得是仪态万千风情万种,她觑一眼施云逸身侧的沈良年,挤挤眼睛:“财神呐,大喜。”
施云逸也笑:“嫂夫人说的是。”
他俩客套着入了座,施云逸仍揽着沈良年:“有劳嫂夫给他做几身合适的,这段日子穿。”
“我说呢,前儿个没几天才从我这拿的春装,我还嘀咕不合适你穿,如今可算真相大白了。哪里抢来的?仔细我说给你哥哥姐姐们听。”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沈良年便不好躲在施云逸身后了,只能站出来见了礼又表了名字。
在交谈中,沈良年得知,这位美艳动人的老板名唤韩绣书,其实不是施云逸的亲大嫂,而是他老友的夫人,施云逸的亲大嫂还远在巴黎呢。
老板娘是个交际高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任凭沈良年再怎么防备,他那点纸糊的底细,还是让人家不动声色地扒了个七七八八。
趁着沈良年出去量尺寸的功夫,老板笑得直不起腰::“哎呦,你从哪找了这么个漂亮的大宝贝儿?怪招人疼的。你看没看见他方才瞧我那眼神?别说你了,要是我没遇上家里那口子,我想都要他呢。”
施云逸:“……”
在施云逸面无表情的注视之下,她慢慢搽干净了眼角沁出的眼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乘风啊,你打算给他用什么样的料子?”
乘风,是施云逸的字。
施云逸坐姿都没有换,喝了一口茶说:“香云纱。”
此纱又名“软黄金”,用来制作夏衣再好不过了,因此也一直受到上流社会的追捧,尤其是高官人家的太太小姐。能裁一身旗袍,那才是美得不可方物呢。
韩老板一惊:“你要来真的?”
自古以来,分等级的从来都不是衣服,而是人。
韩老板一介女流能把生意在这乱世里头做得这么大这么红火,靠山固然有不可磨灭的功劳,却也可见她的能力和手腕。
商场上,她是八面玲珑的女强人,在家里,他也是说一不二的母老虎。因此在她这里做生意,都有个看碟下菜的规矩。若是卖给粉头外室的东西,一块儿;卖给正经夫人的,又是一块儿,各自内里大有乾坤。相熟的客人都心里有数,也没人敢反对,就一直这么定下来了。
而这昂贵的“香云纱”,就是属于夫人那一块的。
施云逸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一眼:“嫂夫人不信?”
韩老板没词儿了:“哎,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施云逸天生好那一口,但是这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往深了说。
“那就有劳嫂夫人了,香云纱就做成长衫,要月白的,浅蓝色的,白色的,花样子素净些。”
他知道沈良年的喜好,略一思索,不晓得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淡了,添一句,“有劳再选两匹好一些的料子,裁两身学生装,要江宁大学堂那样子的,尽量做得像一些。”
韩老板:“……”
正在这个时候,沈良年回来了,韩老板及时止住了话头,转而问他衣裳的颜色款式。
沈良年想了想:“就要月白色,浅蓝色,白色,做成长衫吧有劳您费心。”
韩老板隐晦地看了一眼沈良年身后老神在在的男人,千万无语,尽在不言中。
她一时间真是不知道,应该操心施云逸,还是同情沈良年了。
(七)
这一年,沈良年过上了太平日子,可是天下依旧不太平。
秋天的时候,总统府通电全国,邀请施云逸北上。
施云逸接到电报的那一天,正好在教沈良年打枪——沈良年现在是无业游民,除了在教会学堂上学,还得找点事情做。
因为施云逸下的死命令,沈良年再没有去过江宁大学堂里,也再没有见过夏先生。
他在这方面一向霸道,只准沈良年托人送去了告别的书信,施云逸偷偷地信封在里面塞了一笔钱——因为总听沈良年念叨小师妹身体不好,常吃药。至于人家收不收,那不在施司令考虑范围之内。
那天下午从靶场回去,施云逸把自己隔在办公室里抽了一下午的烟。政坛上风云变幻,他舍不得把沈良年留在这里,又不放心把他带去京城。
一直捱到了半夜,他披着一身星月回到房里,一进门,看见沈良年歪在沙发上等他,书掉在地上,旁边还开着一盏小小的西洋灯。施云逸捡起书放回桌上,脱了外衫把沈良年包着,夜里寒重,一摸,果然手脚都是冰凉的——这是他小时候过得苦,落下的毛病。
沈良年被他抱得惊了困,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一见是他,小小声说:“你可回来了。”带着点似是而非的抱怨。
施云逸的心突然就化了,就好像这些年的出生入死突然有了直白而温馨的归宿。不谈虚无缥缈高大上的家国天下,只心心念念这一豆小小的灯光。
施云逸知道,沈良年一直都是个挺没有安全感的人,他不敢设想,要是把这人留下,自己独身一人北上,回头这人是会伤心欲绝肝肠寸断,还是谩骂他始乱终弃,恨不得逮着机会活撕了他。
或许两者都有吧,哪样他都舍不得。
沈良年打了个呵欠,问:“你吃过了吗?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吃过了,临时有事,耽搁了。”
“哦。”听他这么说,沈良年放心了,枕着他的胸膛,没一会儿,又安安心心地睡了。
那一刻,施云逸心里想的是:去你妈的,我难道还护不好他吗?
于是,他们在一片霜露的深秋里北上,南飞的雁和北去的火车擦肩而过,汽笛蒸腾着白色的雾气,模糊了故园山水,也阻隔了回望的视线。
渐行渐远渐无书。
施云逸来到京城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沈良年找了个洋先生继续上英文课,每天三个小时,一直排到了腊月二十三。
这门课,沈良年在江宁已经学了大半年,先生专业他也刻苦,到如今能与人简单交流不成问题。
不管他承不承认,其间有施云逸很大一份功劳。几乎每晚睡前施云逸都会给他检查功课,挥汗如雨的时候突然发问,有时是一个词,有时是一个句子,答得上来就给个痛快,若是答不上来,可就有得磨了。反正到最后,沈良年总能死死地记着,白日里学习也更加用功了,连教他功课的查穆斯先生都连连夸他记性好,努力。
每月发工资的时候,沈良年迎着那大胡子老师抑扬顿挫的调子,好几次当着施云逸的面,差点没尴尬得拿根绳子上吊。
他们在京城的宅子里安安心心地度过了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年。
临近年关,施云逸也常回家,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关起门来包饺子,他笨拙地沾了满手满脸的粉。沈良年出身得苦,见不得他浪费东西,拿着擀面杖把他打出了厨房,翠芝和管家在一旁快活地笑,并不阻止。
可施云逸不甘心呀,他钻了沈良年下好饺子去洗手的空子,又偷偷地溜回厨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拉着一边烧火的丫头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子,然后一脸胸有成竹地从火坑边窜出来。
烧火的丫头在后头一个劲提点他:“司令,您留神别叫先生发现了!”
当天晚上的年夜饭也是大家一起弄的,当然,这个大家不包括施云逸。
收拾停当的时候,大家难得都围坐在一起,包括门口站岗的大兵。
施云逸打开了收音机,还开了红酒。家里前所未有的热闹,烟火气,人情味,仿佛世间美好,应有尽有。
沈良年亲自把整整一大锅的水饺端上了桌,施云逸活像饿了八百来年,嘴上招呼着大家伙,手上风卷残云的动作,却一点儿也没停下。在场北方人居多,大概都看出来他打的什么主意,隐秘地对视了一眼,没有点破。沈良年眼睛里放光,包着满满当当的期待,他看起来高兴得很。反倒是在施云逸把碗里的饺子全倒给他的时候,表现出了一点反常的慌乱:“做什么,做什么?”
“别看我,看饺子,吃啊。”说着,他迫不及待地夹起来一个大饺子,沾了一点醋,递到沈良年嘴边。“来,啊—-”“啊……”一咬,硌牙。
沈良年瞬间反应过来了。
他也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塞到施云逸嘴里,“你也吃。”施云逸不假思索地吞了,心里美得冒泡,一咬,甜的。
再一看,所有人都是满脸狭促的。
施云逸飞快理顺了前因后果:“好啊,都等着看我们笑话呢。”
院子外头燃起了烟火,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明媚鲜亮的颜色照映着这一刻阖家欢乐的笑脸,岁月静好得不真实,仿佛这不是乱世,只是升平之下最平凡的一隅。
(八)
美美地过了一个除夕,不消停的日子就如同附跗骨之蛆,接踵而至。
正月十一,当神州大地上的人们还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里的时候,上百架火炮悄然而至,硝烟弥漫着冰雪笼罩之下的北境大地。
正月十七,施云逸及其所属部队调防华北,这一仗,一打就是三年。
好在,上天的气运总会眷顾这片东方的沃土,所有苦难和不幸都会在人民奋起反抗的双手中终结,他们会带着来之不易的新生继续体面地活下去,直到国家富强,民族复兴。
他们在乍现天光的废墟之上重生。
然而,随着和平的脚步纷至沓来的,还有害群之马的别有用心和心怀鬼胎,他在人民扬眉吐气的背面,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事实证明,上头有些人不是很有容人之量。
秉承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原则,上一刻赶走了外国侵略者,紧接着就挑起了内战。
施云逸在德国留过学,其实很赞同马先生的理论,但是他毕竟立场不同,没法明着表态。后来又实在不愿意带着手底下的硕果仅存的兵去残杀同族,于是借病交割了手里的兵权,妥善安排好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在炮火里所剩无几已久的兄弟们。
波澜壮阔的戎马生涯可以说是圆满结束了,但日子总得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施云逸功成身退,他牵着爱人,漫步在异国他乡的草野,漫步在星光璀璨的湖边,忘了英雄落幕的孤单,也忘了归于庸常的落差,甚至还乐在其中。
后来又过了很久,施云逸的大姐施云杰问起施云逸,问他当年为什么就相中了沈良年。施云逸一通胡说八道,当着沈良年的面,英俊潇洒的眉眼里憋着坏,他大姐只当他臭显摆,骂道:“得了吧,还一见钟情呢,呸,十成十见色起意。年年,你被他哄骗了!”
这个问题其实沈良年也很想知道,两人私下里的时候,施云逸才说了真话:“我见着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
沈良年一愣,接着耳朵都红了。沈良年也是个天生的“坏胚”,他喜欢男人。当初年少懵懂,如今这么些年,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样说来,他们还真的是天生一对。
施云逸的外祖母本家是荷兰富商,外祖母本人中荷混血,年轻时与时任朝廷要员的外祖父相识于江宁城,婚后随外祖父出国做生意,后来才移民爱尔兰的。
施云逸自己本家在国内也很有底蕴,早年刚刚开关,就多有效法西学救国之辈,因此他从小生活的家庭环境格外宽松些。
自己天生喜欢男人这事虽没有昭告天下,知道的人却也不少,早就见惯不怪了,只希望他将来找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因此,当他拽着沈良年下飞机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多少人都松了口气——即便他们一直认为,沈良年原本不好这一口,是被抢回来的。一家人这么多年下来,不常见面,不至于太热情,也不至于冷落。
概因为家教不错,施云逸对待自己的感情一向拎得清。他在国内南征北战这许多年,并非没有见过灯红酒绿,只是自己卡得死。直到遇见了沈良年,干净,漂亮,又不过分聪明,天然会好这一口,总而言之适合带回家过日子。
而他,作为一个异类,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乱世里,正好一直期待着有一个自己的、像模像样的“家”。
可以说,是沈良年的出现,全了他一直没有机会宣之于口的夙愿。
不单如此,沈良年这个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出乎他意料的有骨气。
(九)
当年还在京城的时候,打完最后一仗,施云逸仿得不轻。那时候军统内部风声鹤唳,养伤也不见得消停。
国内有句老话,叫做“趁他病,要他命”,施云逸前脚刚刚推进急诊室缝完了刀口,后脚他的政敌就带着枪打上门来闹。
沈良年在一片剑拔弩张的对峙里挡在了手术室前面,一拉开外头的长衫,里头绑的结结实实一堆炸药。
四下皆惊!
“弟兄们,今日咱们将军可是为国捐躯从阎王殿回来的,天皇老子来了,这门也得守好了,绝不能让什么蜂螂、臭虫、老鼠、不三不四的东西进去坏事,晦气!”
在场无论是谁都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小男人”有这样悍不畏死的魄力。
几个守门的大兵马上接:“是!”
沈良年厉声道:“各位要是谁真觉得自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只管上来,索性我原就是烂命一条,今天在这里没了,还有诸君相陪,我活够了,不亏!来啊!来啊!”
天底下有谁不怕死呢?对方气急败坏,却只能铩羽而归。
这事儿本来就是悄悄做的,真拖得久了捅到面子上生了变数,谁也捞不着好处。
事后有个兵没听沈良年的,把这事儿偷偷摸摸地学给施云逸听,当事人一脸佩服,施云逸听出来一背心冷汗。
然后,施司令在自己临撂挑子的档口,再次和人掐得人仰马翻。这一切,沈良年是没空搭理的,因为他那一阵子忙着在教会医院拜师呢。
也实在是由于打了这许多年仗,施云逸受过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后来,他们来了爱尔兰,闲下来的时候,
施云逸还真的依着沈良年,送他去读了个医学回来。
施云逸问他:“你为什么非得去学这个?”
沈良年刚开始不乐意说,后来闹得狠了,才告诉他:“你打仗的时候伤得那样重,那样多,老了身体要出毛病的,我去学医,方便照顾你。”
他的眉眼清凌凌的,带着矜贵而浓厚的书卷气,语调温柔和缓,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坚定——如今他才真的是脱胎换骨,浴火重生了,再不复当年那个卑怯的小戏子。
施云逸那么大个人了,却突然有了热泪盈眶的冲动。他想,经过这一场乱世洗礼,重生的又何止是沈良年呢,应当还有他自己。
他的眉目对于东方人来说,太深邃了。这样一张脸,青年时显得匪气十足,是个刺头,有了年纪,又觉得严肃。
因此,当露出了悲意和感动,便格外令人动容。时间不但给了他风霜雨雪,也给了他千金难买的阅历和成熟,它们一起酝酿发酵,悄无声息地变做了铺天盖地的迷人的魅力。
曾经,沈良年对施云逸怨恨过,惧怕过,也心动过。施云逸独断专横,经年累月地修剪着他曾经疏影斜横的枝条,把一颗枝枝蔓蔓的小苗养成光华内敛的松,打一眼看过去风姿绰约,韵味天成。
此时此刻,沈良年觉得自己就像枯木,终于在施云逸几十年如一日的呵护下开出逢春的花朵,他的心,泡在蜜里,轻飘飘,甜丝丝。
这个吻只是点水一触,却有万种风情,与君说。
我本是天上人,却心甘情愿做了人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