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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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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本是天上人,误做了人间客。
施云逸刚刚下了办公桌,马不停蹄就往这梨园里头来了。门口立着半个月前就发的广告,画着青衣,写着消息,说是这江宁城畅春园的名角儿玉想容登台表演,唱的正是名曲《孽海记》。
说来也巧。两年前施云逸带兵入驻江宁,赶跑了鸠占鹊巢的洋人,轰走无恶不作的倭寇,明面是军统大将军,实际是一方土皇帝,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好容易到了今年喘口气,开春的时候应了江宁商会会长韩世昌的邀约,去畅春园听戏。到了地方,他才晓得,那老狐狸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着俏生生花似的韩小姐,施云逸一阵牙疼。但是,他毕竟也是只在场面上纵横多年的狐狸,就算不喜欢,也没明着闹僵。乍一看,还挺有风度,像模像样。那厢姑娘看起来同样甚不自在,他心领神会,也敷衍得不走心。韩会长一瞅就知道其中门道,又不好点破,一张菊花似的老脸依旧端得四平八稳。
就在这样僵持的光景里,大堂上传来了大片叫好,这是压轴的大戏开始了。他们这是最好的包间,举目四望,一览无余。施云逸也就正好这么一抬眼,就恰好对上了那样风情万种的一张脸。
他少时瞄过一眼的杂书上有句话: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施云逸心想:今日这一出《思凡》,总算是唱到了心坎上了。施云逸向来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隔日就对这位玉老板下了拜贴,措辞文雅含蓄,笔墨满纸生香,正经人似的。
不巧的是,人家起早出去了,他这殷勤没人接着,只好打发班主收了东西,悻悻而归。驾驶座上的副官知道他心情不好,很有眼力见没招惹他。
窗外热闹,道路两边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卖报的小童叫着“号外”,摆摊的,拉车的,擦鞋的,学生,摩登女郎,西装绅士,什么人都有。
“停车!”
副官听他突然喊,一点儿没反应过来,车子就多滑出去几十米。等他战战兢兢一回头,就看见施云逸像丢了魂,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面。
副官纳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嗬,老天爷!真是好标志的一个学生!
唇红齿白,眉目姝丽的脸晃在阳光底下,质感就像精雕细琢的、凉浸浸的玉。
只是,他看着那学生的模样,总觉得熟稔。副官的目光远远地略过那人半新不旧的学生装和雀跃的神色,悄悄打量着。嘶……他想起来了,这眉,这眼,竟然有几分肖似昨晚惊鸿一瞥的戏子。
施云逸的眼睛里闪过狼一样兴奋的光。
他意犹未尽地收敛好情绪,回头冲着副官吩咐道:“行了,走吧。”副官从震惊里回神,忙绷紧了神经,麻利地发动汽车。引擎轰鸣,渐行渐远。
一旁被看了半晌的学生,却无知无觉。
(二)
沈良年脚步轻快地穿过长街短巷。
他特意早早地与班主告了假,便是提前得知,城里江宁国立大学堂里的夏先生今早有课。
夏先生是先进知识分子,誉满天下,在学生中一向有好名声,就是达官显贵为了沽名钓誉,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几年之前,夏先生机缘巧合之下与沈良年认识,被这小戏子眉间尚未磨搓殆尽的风骨吸引,一问,恰好又是学龄,便赠了他一套雪白的学生装,准他隔三差五去学校旁听。
原来,那一日沈良年第一次登台唱主角儿,便博了一个满堂彩,全班子人都很高兴。
班主是个外乡人,在这地方欢场上被打压了半辈子,如今可算是有了盼头了。可他只顾着高兴,沈良年却差点被送去给人开了苞。
新鲜出炉的“玉老板”忍着恶心陪完了酒席,心情不好,班主却苦苦劝说他要顾全大局,他不乐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做了“相公”,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正正遇见夏先生。后来还是夏先生卖了面子,给他摆平的这件事。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一日收到这身衣服的心情,是不可置信而狂喜的。他是唱戏的“下三滥”,夏先生却说:“你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先生,来听我的课,也算我半个学生。”
良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小时候家里也有几亩田,上过几年私塾,是识字明道理的。可惜后来打仗,没了爹,娘一个寡妇,带着哥哥和他,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把九岁的他交给了班主,有口饭吃,好歹饿不死。
他不能怨班主,五十好几的人了,走南闯北摸爬滚打,养着班子里几十口人不容易,但凡有一点出路,谁愿意干这拉皮条遭天谴的勾当呢。那些客人,他们一个都开罪不起。
好在有夏先生这样的贵人。让他也可以读书,还可以读时兴的“救天下”的洋书,多好。
路过李家胡同的时候,沈良年还特地去铺子里买了烧鸡包在油纸里,香喷喷,热乎着的。他想着赶上先生下课,还可以给家里加餐。他又想到了师娘也想到了昭华师妹,小丫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夏先生日子过得清减,她一准馋坏了吧。
今日讲亭林先生,下学的时候,沈良年仍然意犹未尽,他磨磨蹭蹭出教室的时候,夏先生正好叫住了他:“你师娘今日包了饺子,正好去尝尝。”
“学生有口福了。”
沈良年接过了先生的教案,一边聊天一边走。到了屋子门口,果然看见夏昭华等着了。小姑娘几日不见,气色倒是好了一些。她飞奔过来,沈良年很自然地接住了,掏出怀里的烧鸡给她闻:“香不香?想不想吃?哥哥送华姐儿的贺礼,祝贺华姐儿病愈。
夏先生没说什么,对于他俩的互动,他一概不管什么的。倒是师娘端着饺子上桌的时候看见烧鸡,责怪了一句:“怎么又花钱了?破这费做什么?”
沈良年:“师娘,这是给华姐儿的礼物,她长身体呢。”
说到这个,师娘立马想起来前段日子女儿得的那一场高热,看着女儿大病初愈的脸色,她只是“欸”了一声,再没有说别的。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沈良年帮着师娘收好了碗筷,时间还早,不到歇晌的点,夏先生便拿了两张字帖,叫他们搬凳子到院里写。
风过林梢,捎来春光里酝酿的桃花香。
沈良年正好写道:“出淤泥而不染。”
到下午时候,沈浪年才慢腾腾地回了班子里。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班主就来了,说是有新堂会要赶。
沈良年成名以来,许久没有看见班主对他露过这样复杂的脸色,登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敏锐地问道:“对方是谁?”
班主愁眉苦脸:“是施总长。”
可不,施云逸年前打了打胜仗,才加的上将军衔,同时还是财务总长,好大一个肥差呢。
有钱有势。
沈良年的脸色白了一白,他勉强定住心神,与班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微妙和恐惧——这一回,沈良年的靠山失效了。
施云逸是乱臣贼子,是土匪出身的军病子,他有钱又有权,他的枪就是他的面子,还不会把夏瑜生一个教书匠放在眼睛里。
沈良年咬咬牙,现在只能于事无补地希望,他不好这一口,否则……
但是,人家话里话外的暗示,甚至大驾光临,还不够明显吗?
沈良年突然有了逃跑的冲动。
但是,他没有胆子跑。
这戏班子他生活了这许多年有感情的。他舍不得走,也不能就这么跑了,万一施云逸脾气上来了提着枪杀进来,余下的几十口人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三)
次日清晨,施公馆的车果然很准时地停在园子门口等,一行人早收拾停当,麻利地搬着家伙就跟着上车走了。
他们中的好些人还是第一次坐这样气派的洋车,即使是害怕,也挡不住新奇,不能造次去摸,便恨不得长出十双眼睛看个够。只有沈良年等几个知情人心不在焉。
那一路,沈良年是茫然若失的。
他抬眼,却看不清方向。
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吃了这碗饭,就得有这行的样,酸甜苦辣兴衰荣辱都得受着。
他记得自己入行的时候正值天下大乱,台子上自顾不暇,台子下头就格外乱些。只是他到底有几分祖气庇佑,借着年纪讨了几年缓刑,到如今,这一刀,终于落下来了。
“出淤泥而不染。”
这是圣贤书里写的。
可他终究是看风月折子的戏子,出淤泥怎能不染?
施公馆修得气派,移步换景,典雅非常。错落有致的白色洋楼依偎着铮铮傲骨的松柏梧桐,古意森森中透着神秘的森严。
车子停在了漆黑的铁栅栏前头,门口还有体格魁梧的大头兵端着黑洞洞冷冰冰的枪严格排查,认全了脸才给放行。
梨花班的一行人在前院下了车,被一个大兵领到了侧边的一间大屋里休整。有个圆脸梳辫子的姑娘过来传话,说此刻司令刚刚歇晌,还未起来,叫他们等着。又上了些茶水点心,就没有下文了。
那茶是好茶,香气氤氲,点心也捯饬得精致可爱,但是在场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动。
施云逸,施豹子嘛。脾气不好,整个北省都闻名的,更何况南方呢。
这样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时候,谁还有心思果腹。
班主这些年摸爬滚打,也伺候过不少达官贵人,因此要镇定一些。他先是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后来又张罗着重点关照了沈良年。沈良年这一路来,虽然极力掩饰,脸色仍苍白得简直像没了亲姥姥,难为他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
班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点埋怨起夏先生来,也可怜沈良年:“没那清高的命,偏生了清高的心。老天爷,造孽啊。”
他们左等右等,一直磨到了下午三点钟,那位“梦里不知春日短”的施司令才终于纡尊降贵地发了话:“四点家里宴客,台子就搭在西厅。”指明了要听《穆桂英》。众人如蒙大赦,都松了一口气。
《穆桂英》正是沈良年的成名曲,也是他最拿手的戏之一。
台下衣香丽影,觥筹交错。
台上敲锣打鼓,起袖出腔走身段,沈良年和班子里的一干人等战战兢兢上台,咿咿呀呀的吟唱如水,一下就流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分。
真要说起来,还不知道台上台下究竟哪一出更精彩。
但是,幸好这都不是他们该考虑的。
后台,沈良年卸了妆,正端着热茶润嗓子,一回头就看见去送客的施云逸去而复返,立在那里也不知道偷看了他多久。
(四)
沈良年一惊,就听他笑吟吟地说:“玉老板不忙走,施某今日得闲,可否请玉老板赏脸,再唱一曲《思凡》?”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后头一把吃人不吐骨头的居心。
沈良年瞄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里咯噔一声:“来了。”
他们在电光火石里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
戏又一折,水袖起起落落。
他唱道:“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眼波流转,顾盼多情。
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
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
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芙蓉软褥。
施云逸看着台上人眼中凶光盈盈,他不是女娇娥,却胜似人间真绝色。
一曲唱罢,施云逸仍觉得不尽兴。这时已经很晚了,于是开恩派车送了班主一干人等回去 ,言说要再听一折,又派了足足的赏钱,具体什么意思,大家都是行情内的人,该懂的都懂。
沈良年转身去看班子里一干人千恩万谢心满意足的背影,那一瞬间,他是多么想抬脚跟上去的。
施云逸不动声色地将沈良年望眼欲穿的神色看在眼里。他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再听一曲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果不其然,人一散,施云逸就叫停了。
沈良年的眼睫飞速扇动着,默默咬紧了后槽牙。
施云逸在向他招手,可他就像冻僵了,半晌没有动。
施云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不动,也没有催促。好在沈良年心里悬着班子里几十口人的活路,不敢“不识时务”太久,还是一步三挪地靠过去了。施云逸的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牵起沈良年的手,一径往后台去。
“坐吧。”
沈良年看着眼前的西洋镜和妆台——这是主人家自己备下的——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主人家又催了:“愣着做什么,坐下啊。”
沈良年只好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施云逸身前,锃亮的水银镜里映出一张浓墨重彩的脸。
施云逸拧来了热的毛巾,动作体贴细致地为他一点一点洗去了脸上的油彩。他贴在少年的鬓边说:“你瞧,这样是不是就顺眼多了?”
镜子里是一张眉目楚楚,精致到得用漂亮形容的脸,却又奇异地艳丽而英气。
这是,沈良年。
“你姓甚名谁?”
这是不客气却很正式的问法。鬼使神差,沈良年报了自己的真名。
“沈良年。”
他把这短短的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遭,似乎就带上了滚烫的温度和摄人心魄的魔力。
“好,沈良年。”
施云逸的声音里含着笑。
沈良年却一惊,,这许多年察言观色攒着的直觉告诉他,要大祸临头了。
果然,施云逸毫无预兆地突然变了脸。
他粗鲁地钳制着沈良年的下巴,掐着抬起他的脸:“我知道,你一点都不想唱戏。”
沈良年被他掐得实在疼了,被迫从镜子里看着狼狈的自己露出脆弱的咽喉,毫无反抗之力。
“我…·当然不想……唱戏……”
不是身不由己,谁愿意干这下九流的营生呢。
镜子里的施云逸笑了:“很好,我可以让你以后,下半辈子都不用唱戏,让你体体面面地活着……”
沈良年顿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放下了反抗的手,他掰不开施云逸的手掌,只能妥协。
“跟我不跟?”
沈良年嘴唇在颤抖,可他还是如施云逸所愿,颤颤巍巍地回应道:“……跟。”
施云逸循声,立马放开了他。沈良年不受控制地伏在妆台上大声地喘起气来。他回头偷偷地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施云逸,没有问“若是我不跟你会把我怎么样”这样的蠢话。
事实摆在眼前:施云逸会毫不犹豫地掐死他——上位者大抵都是冷酷而自私的,得不到,就要毁掉。
沈良年怕得要死,喘息的间隙在心里问候施云逸家祖宗十八代。
施云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不服。”
沈良年没说话。
施云逸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个清醒明理的正人君子,说出的话却是刻薄的:“啧。夏瑜生那个书呆子,把你教傻了。”
这话像个嚣张跋扈的火星子,一下子引炸了一个叫沈良年的火药桶:“不许你诋毁夏先生!他是多么好的人,你不配提他!”
他气愤得满脸通红,眼睛里含着波光粼粼的水。
施云逸嗤笑,没有理会他的愤懑。
这位年轻的上位者慢条斯理地说:“他没把你教傻?那你也就不会在这里跟我维护他了。沈良年,你上他几节课,还记得你是谁吗?”
沈良年满腔热血一下子冻住了,仿佛数九寒冬被人从室内的炉子边上揪出来,一盆子冰水从头泼到脚。
“虎落平阳,尚被犬欺。他夏瑜生算什么靠山,也值得你不自量力跟我狂?他能护着你三五年,能护着你一辈子?”
沈良年沉默了。
他才不到二十岁,即使对这一切并非无知无觉,哪里就乐意把好容易找回的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扔的远远的呢?
施云逸冷眼看他半晌,下了最终审判:“你早晚保不住你自己。”而施云逸,年富力强,手眼通天,无疑是他的上佳之选。
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沈良年终于彻底跌坐回去了。这不大的房间里慢慢响起压抑的哭声,慢慢变大,又慢慢归于平静,就好像认了命。
施云逸袖手旁观任他哭,今日哭完了,往后就不要流眼泪了。
刮骨疗毒之后,才能重生得彻底。
他的荏弱或许会令江宁的权贵们趋之若鹜,却打动不了施云逸的心。等他自己慢慢憋住了眼泪,施云逸才把他搂进怀里,像抱孩子似的拍着背给顺气:“不哭了,听话……”
“从前夏瑜生护着你,从今往后,我护着你。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求回报,想要你……”
沈良年胆大包天,一口就咬在了施云逸手臂上,留下两排带血丝的牙印。
施云逸却没有停下:“……可我认为,这对你来说,与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沈良年咬得更狠了。
“夏瑜生护你一时,他尚且要你做他的学生,收走了你的心,你从此心甘情愿成了他的拥属喉舌,对他奉若神明。”
他顿了一下,观察沈良年的神色,然后低声贴着沈良年的耳朵说,“而我,护你一世,暂且只要你的身,是你得了便宜啊,宝贝儿。”
“你觉得他是好人,我就是个恶霸,不过是因为他手段高明,让你悄无声息地付出代价,付得「心甘情愿」,而我明码标价,单刀直入,我让你看看,你便受不了了。”
沈良年嗫嚅着嘴唇,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他想跳起来,大声地斥骂施云逸舌灿莲花,颠倒黑白,可是他不能,也无从反驳。
雪白细密的牙齿慢慢离开了古铜色的皮肉,无声胜有声,宣告着施云逸的完胜。
(五)
他们两个之间的开始说实话并不美好。
施云逸勉强了半宿,血糊得床单被子上都是。沈良年则哭得死去活来,连着在床上躺了有小一个星期。
事后,施云逸还非常缺德地拿这事儿笑话他:“谁叫你这么紧?就该你男人来给你松快松快。”下流又狭昵,羞得直让沈良年无地自容,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往褥子里埋。
可是到了晚上,施云逸也爬进被窝来了,不能吃肉就喝汤解馋,闹腾得人晕头转向之后再欺身压上来立规矩。
他是个假洋鬼子,同时也保留着作为东方传统男人的特性。家里的身份,可得一开始就拿捏明白了。他要的从来都是知冷知热的枕边人,而不是横眉冷对的冤家。
“自己红口白牙地说好了跟我,怎么,就这个态度?摆脸色给谁看?”
“记住了,我是你男人……来,年年,告诉我,我是你的谁?”
沈良年快被他磨疯了,又实在说不出这话,只能犟着不开口。
施云逸越来越兴奋,他不开口,他总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后悔不开口。
沈良年终于崩溃了他换着花样叫了施云逸一宿,从古至今,学贯中西。
第二天起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头一天好险保住的嗓子,彻底哑了。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偌大的江宁城里少了一个风华绝代的戏子,而施公馆里空置多年的卧榻,终于迎来了它的另一个主人。
沈良年的日子过得还算如意,如果施云逸在那样的时候不那么蛮那么狠,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惜没有这个如果。
施公馆外圈虽然严防死守,内宅里的人却不多。主人施云逸是个三十几年如一日的大光棍,又是个拿土作被,枕壕为席的军痞出身,混着的那点稀薄的洋血,喝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洋墨水大概早被他妈的一炮炸上去见耶和华了,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穷讲究。
不用前呼后拥事儿精龟毛,要的人就不多,家里算上后头烧火做饭的一共就十来个人。大家对这是什么地界清楚得很,所以嘴巴一向牢靠。
因此是真的清净。
沈良年养病的日子里,除了老管家偶尔来陪他说说话,他就只看见过那个圆脸梳着辫子,叫翠芝的小姑娘。
老管家是个看着简单慈祥实则深沉不露的高手,有一日他俩闲话,沈良年说:“您腿脚不便就不要日日上楼给我送饭了,翠姐姐也是一样的呀。”
管家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小先生误会了,我这拐啊,不是用来支着走路的。”
沈良年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口风往下说:“那是什么?”
老人家依旧笑眯眯地说:“嗐呀,是一把顶好的定制洋枪哩,德国造呢。”说着,把那拐献宝似的递过来给沈良年看:“您摸摸看,好东西。”
老头据说是跟着施云逸的老人了,耷拉的眼皮里闪着精光。话里有话的威胁,也不知道沈良年究竟听出来没有。
沈良年:“......”菊花大变食人花,食人花变脑袋开花,这么刺激的吗?
沈良年:“不不不,这么宝贝的物件我还是不碰了吧?坏了就不好了。”
那老头子居然还有点可惜,有点为沈良年的不欣赏而真心实意遗憾的样子。
沈良年:“……”
其实他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公馆里的人,对他的映像都不坏。
你问为什么?
因为施云逸啊,施云逸给人的映像太坏了。
一来,这个年代的房子就那样,他连着晚上天天哭,凑近了主屋总能听得见,又没有年纪,落到有钱有势的老男人手里,怪可怜的。
再者说,这个年代,断袖之癖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专喜欢玩漂亮男孩子,说出来比男女通吃还要“离经叛道”——前者可以说是图一时新鲜误入歧途,可是专精此道的,可不兴拿这话开脱。别看现在天天一个屋里睡,哪天腻味了,依着施云逸的狗脾气,保不齐世上可就没这一号人了。
不过,这可冤枉施云逸了。说他狗脾气他得认,会一枪崩了沈良年,那就有诬陷的嫌疑了。出于某种隐秘地期待,他是真把沈良年当媳妇儿的。
畜生尚且知道求偶的时候,得搭窝叼食攒资本,他施云逸自然也门清这回事儿——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沈良年偶尔骂他“畜生”也没有骂错——因为,他讨好配偶的手段,委实不比畜生高明多少。
头一个月艰难磨合的生活就不提了,因为,更水深火热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施云逸黑脸阎罗扮了这许久,眼看着把沈良年收拾服帖了,一巴掌打完,到了该给甜枣的时候。
六月十八,正赶上沈良年十九岁生日。
六月十七,施云逸在下班的间隙抽空反思了一下自己连日来的滑铁卢行为之后,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挽尊。
副官看他愁眉苦脸,问:“司令,您好歹留过洋啊,外国人有啥·…·…那叫,哦,罗曼蒂克,参考一下呗。”
不提这还好,一提起来,施云逸更上火了。他翻了一个惊天大白眼,骂骂咧咧地说:“废话!老子去的是德意志军校,又不是西西里岛!”
副官:“……”感情有人留洋度了个壳子回来,内里依旧是个抠脚大汉,唉!
最后还是他回家的时候驱车路过法式面包房,才敲定下了最终方案。
毕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正是啥都讲求一个“洋”字的时候。
副官看着他干劲十足的样子,默默对还被蒙在鼓里的沈良年念了声阿弥陀佛。希望那位先生祖上,积的阴德厚些。
罗曼蒂克嘛。
施云逸觉得这没有难度。生日当晚,在厨娘胆战心惊的指导中,在此之前还不知道锅铲长啥样的施司令,有惊无险地达成了首次下厨房的成就,喜提清汤鸡蛋面一碗。
沈良年接过了这碗万众瞩目的面,在厨娘点蜡的目送……目光里,吃下第一口。
嘎嘣。
嘎嘣。
嘎嘣。
碳黑的煎蛋裙边散发出诱人的焦香,面里恰到好处点缀的鸡蛋壳丰富了口感。
沈良年一口闷完了面汤,对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的施云逸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笑容:“好吃……”就是那个谁,给我来杯水,谢谢,齁咸。
然后,整件事情的高潮来了。
受到了莫大鼓舞的施云逸拉着逃过一劫的沈良年兴冲冲地冲到餐桌边。
玫瑰,蜡烛,法餐。
看起来没问题嘛。
直到,旁边的两个小姑娘视死如归地揭开了锃亮的银质餐盖。
沈良年:“……”
那两块碳是什么?
他求助地看向管家,管家先生不愧是个人精,原地把自己站成了一截行将就木的灯杆。
施云逸:“尝尝。”
沈良年:“……”你看我这为国捐躯的思想觉悟够高吗?他在餐桌边坐下,一切,血水·……啊不,汁水迸溅,看样子还是新鲜热乎的。咯吱咯吱。
“让开……呕!”
“小先生晕倒了!”
“快打电话叫大夫!”
后来那一年的生日,沈良年是在教会医院过的。他小时候学戏早熬坏了肠胃,禁不起五味俱全生冷不忌的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