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里有星星》南城下

1、回到小镇 回到小镇，

　　秋日的天空太过清澈，阳光不着灰尘地落了下来。没有尘，阳光有点刺眼，却格外纯净地把温暖淋了个满身。
　　夏一偌面色苍白地靠在母亲肩上，睡眼惺忪却怎么也睡不着。吐了一次过后，脸色显得更加难看了。
　　回小镇的历程远比想象中要艰难。
　　车上的乘客一片死寂，只有大巴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汽笛作响。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行李横七竖八地倒在仅有的狭小空间里，连踏脚的地方也没有。
　　她费了点力气把玻璃窗拉开，抬头看那片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大自然的气息，倒是一股浓重的汽油混杂着灰泥的味道扑鼻而来。
　　此时的阳光还不算刺眼，和煦的暖光缓缓淌下来，让一个忧郁且沉浸在自己内心世界的人莫名有了些欣慰。

　　一星期前，夏一偌刚回到家门口就听见父母吵架的声音，母亲微弱的抽泣声在父亲粗暴的责骂声面前显得卑微无力，不堪一击。
　　记不起这是第几次，只觉得在她的印象里好像没消停过。
　　面对这样的场面，大家都避而不谈。只要夏一偌在场的时候，看起来像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但她知道，总有一场暴雨会打破现存的一切。
　　果然，第二天晚上回到家，家里前所未有的沉寂，屋子里也没有开灯，黑压压的一片。
　　夏一偌打开灯，看到父母静静地坐在沙发两头。一个口里叼着烟，升空的烟圈忽忽悠悠地盘旋着，然后变形再消散。另一个只低着头，走近了就能清晰地看到脸上的泪痕。
　　她把书包顺手丢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走到两人中间坐下。然后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打算剥开它厚厚的紫色外衣。
　　刚放进嘴里，女人开了口。
　　“小偌，我和你爸已经离婚了，你……你仔细考虑一下以后要跟着谁生活。”
　　听到这里，夏一偌直接咽下还未完全嚼碎的果肉。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不上是咽下的葡萄还是母亲的话。
　　“小偌，你可以慢慢考虑，等你想好了我们再作后面的打算……”女人这一次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压低的声音微微发颤。
　　男人只顾抽着烟，烟圈脱离了火焰，一阵又一阵地往上盘旋。
　　她又拿起一颗，这次没有剥皮就扔进了嘴里。一嚼，一阵酸涩灌满了口齿。她此时才发现，原来葡萄的皮这么难吃。
　　“好，我知道了。早点睡吧！”夏一偌站起身拿着书包进了屋。
　　客厅里再无任何动静，只有窗帘在凉夜的冷风里舞动，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
　　从前那扇窗一直都是母亲来关，到现在她也顾不上了。
　　那天晚上，夏一偌辗转到凌晨，恍恍惚惚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被什么充斥着。
　　后半夜里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没有做出决定一天，这个家就还能勉强维持一天，自己也算还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睡前她来到客厅喝了一杯凉水，转身回卧室时发现了门口父亲不见的皮鞋，还陆陆续续听到了大卧室里传来的阵阵抽泣声。
　　那时夏一偌才明白，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解脱，只有自己在自欺欺人。
　　于是，第二天早上，夏一偌对母亲说了一句“我跟你”之后就摔门而去了。
　　她的父亲对于这个结果没什么意外，因为他清楚从来都是她和女人接触得多。
　　自那天晚上，夏一偌再没见过父亲，家里关于他的东西也在她白天上课的时间收拾走了。
　　那年，她才高一。
　　或许是为了离开那个充满悲情的地方，夏一偌的母亲决定带她回到老家小镇。毕竟，那里是他们爱情发芽的地方。

　　到达小镇的时候，夏一偌抬手看了看表，已是下午四点左右。
　　苦重而干燥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乘客们火热的脸愁苦地等候着微风，但是风怎么都没来。
　　小镇和记忆中的老家没有多大改变，倒是矗立了不少高楼。走在充满喧闹的街道上，马路上没有了城市里川流不息的景象，连红绿灯也变得散漫难见踪影。
　　到六点多，天渐渐暗了下来，蓝宝石般的浩瀚苍穹里，不见一丝星光和赘云。
　　她住的地方远离了城市的中心，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夜晚单纯得只是夜晚。
　　夜色静谧，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清香。
　　这里，就是她新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夏一偌适应小镇的气息，母亲就带着她去了当地的学校报道。
　　小镇上的高中，再怎么也比不上市里的学校。夏一偌的成绩本就不差，到这种小地方上学应该不会有很大问题。想必也是充分考虑了这些，她的母亲才能放心把她带回来。
　　那天，万里无云，走在不大的校园里，夏一偌似乎感到一阵沉重。她将要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她不知道这个新的起点是好是坏，这未知的一切，只让她觉得倍感压力。
　　她跟着母亲走进一间屋子，见了一位戴眼镜的老师。客气了一阵过后，周老师便带领她走上四楼进了拐角处的第二间教室，她抬头看，上面的班牌写着：高一三班。
　　此时是早读时间，忽高忽低的朗读声，混杂在初晨的鸟鸣声和施工地的喧杂声中，竟也没显得格格不入。太阳还没来得及完全跳出来，好像有意在晨雾里玩捉迷藏。
　　“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班新转来一位学生，大家欢迎！”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道。
　　班上顿时一阵热烈的掌声，在那个清冷的早晨，显得异常响亮。
　　“大家好，我叫夏一偌，请多关照！”她咧了咧嘴。
　　“一偌啊，那你就坐那个空位，可以吗？”周老师转过身来指着靠墙那列的第四排空位，依旧笑呵呵地问她。
　　“好的，谢谢周老师。”然后，夏一偌边走边撂下书包走到位置上坐了下来。
　　由于夏一偌是中途转校的，学校没有多余课本。整天下来都是靠同桌的课本而活。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还好要学的内容她已经学过了，不然老盯着别人的书看肯定容易注意力不集中。果真，大城市的教育着实要高速高效一些。
　　这就是夏一偌第一天上学的感受。
　　初来乍到，夏一偌还没交到一个朋友，本来这种事情她也不擅长，她更不想，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跟同桌说“谢谢”。
　　她的同桌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是个阳光的男生，长得眉清目秀，脾气很好，说话也极其温柔，想必很受女生的喜欢。
　　没想到过了几天，班级里关于她和学习委员的绯闻就传开了。说什么转校生一眼钟情，转校生对谁谁谁暗生情愫……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传得沸沸扬扬。
　　夏一偌甚为震惊，想不到在这个小地方，八卦份子也不比城里少。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她也无心管辖。她的精力，早在父母的吵闹中耗尽了。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夏一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天的学习状态告诉她自己有问题。上课心不在焉，走路恍恍惚惚，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晚上也经常失眠。
　　失神的状态好像从城市带到了小镇，从未停止。
　　她在回到小镇之前，见过心理医生一面。后来，她也还是会经常想起那天和医生的谈话。
　　那天是复诊，夏一偌一个人来到医院，挂了号。
　　坐在咨询室里，她担心见到医生不知道说什么，就在纸上写自己的症状，不知不觉写满了一张A4纸。
　　医生认识她，推门进去，他看着她，小声问，“你怎么啦？”
　　夏一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
　　他说，“你好像胖了。”
　　“是吗？我不知道，我没称过。”她慢慢回答道。
　　他说，“你不关心自己的体重吗？？”
　　夏一偌摇摇头。
　　然后，医生又问：“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她只吞吞吐吐说出三个字，“不太好。”
　　他问她具体表现呢？
　　她不说话了，手微微颤抖地拿出那张写满字的纸给他看。
　　他看得很认真，一瞬间有种卸下所有伪装的轻松，可也像脱掉了盔甲一般无法招架，感到十分耻辱。
　　他看完之后，说过后再换治疗方案，目前先把文拉法辛加到三片。
　　夏一偌点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接着，医生用更加缓和温柔的语气说：“你这样很辛苦，你为什么不能来住院呢？”
　　她说不能，不能来住院，不能让妈妈知道。
　　她看起来委屈极了，委屈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不知道呼吸，感觉像被撕裂了心脏，只剩下疼痛。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医生又问。
　　夏一偌声音沙哑着，“没有。我好累，就是好累。”
　　他说，“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一定要来医院，来找我，或者打我们医院的心理热线，你走的时候记得去前台的护士要一个心理热线的号码。”
　　她说嗯。
　　最后，医生轻轻问了一句，“你最近没有自残吧？”
　　她快要哭了，几乎难受得快要崩溃掉。
　　她说，“没有，真的没有。”
　　然后医生没有再问什么，放她走了。
　　夏一偌没有去要那个电话号码，直接走了。
　　下午她躺在床上，又开始哭。
　　她想着不能再遭这样的罪了，于是拿出一盒文拉法辛，一粒一粒地把药抠出来，到第五粒的时候，她放弃了。
　　她想，如果她死了的话所有人都不会满意的，所以她还必须要遭罪。

　　过了几天，还没等那些闲言闲语没有传到周老师的耳朵里，夏一偌便在拿到课本的当天向班主任请求调了座位。
　　她看上的是最后一排的空位。
　　靠墙的最后一排也是一个男生，看起来不爱说话，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夏一偌觉得正合她意。
　　夏一偌搬到新位置后的好几天，她的新同桌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每天上课除了走神儿就是睡觉，下了课要么不见人要么趴着，真不知道晚上干什么去了。
　　是个高冷的主儿！
　　秋季昏黄的落日在天幕中亲吻着晚霞，淡黄色的橙光晕满教室。南风骤起，原本安静低垂的窗帷陡然胀满如帆，窗外簌簌叶声零落如雨。
　　在市里，倒是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生病了，从没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