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一枝半秋

2、离山 “然仅你一

　　一阵山风入林，竹海掀起波浪，摇下了片片竹叶。竹叶随风而动，成群地往竹海深处飞去。
　　竹海深处，温如松看了一眼天色，乌云沉沉。远处传来竹叶的摩挲声，隐隐有风来。
　　温如松收回目光，看向院中。
　　温玥正在院中练剑，她身着素蓝衣裙，长发高高束起，神情严肃，手中的长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
　　温如松瞧着，索性搬了把椅子过来，还泡了壶茶，坐在檐下慢吞吞地喝了起来，目光一直落在院中的温玥身上。
　　等温如松喝完一杯茶，温玥的动作还没停。温如松笑着收回目光，抬手给自己添了杯茶。
　　这时山风终于穿过竹海袭来，温玥看了一眼院外，恰有几片竹叶随风翻进院子，摇摇晃晃地刚要落地。
　　温玥剑尖一挑，便有一阵罡风袭过，将它们尽数托起。随后跨步上前，挽了个剑花，把竹叶拦在院外。
　　温如松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把杯中的茶饮尽。
　　这时风也停了，温玥手腕一翻，手中的长剑竟瞬间缩成了一把匕首。
　　温如松放下茶杯站起身，立在檐下含笑看着她。
　　温玥却没有看他，她站在原地伸出手，一片竹叶慢悠悠地落在她的掌心。
　　温玥垂眼看了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温如松看她这幅样子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温玥却笑了一下，她垂下手却没有握紧，任那片竹叶落在地上，随后抬脚向温如松走来。
　　很奇怪，明明她脸上带着笑，温如松却觉得她似乎有点难过。
　　待她走到温如松的面前，已经与平常无异了。
　　温如松仔细瞧了一眼她的表情，才开口说道：“不错，越发熟练了。”
　　“还远不及师父。”温玥说着转身看向院角。
　　那里种了一株桂树，是温玥初到这里时，温如松亲手种下的，说是每年中秋赏月时可以与花香作伴，如今十年过去，已经枝繁叶茂了，只是刚入秋，还未开花。
　　温如松也看向那颗桂树，答道：“你啊，就是对自己太苛刻了，这些年你的进步，师父都看在眼里。”
　　温玥只笑着答：“我知道的，师父。”
　　温如松知道她这是听进去了但不打算改，只能放弃。
　　他想起到这里的第一年，自己开始教她剑术，刚刚她用的剑，是温如松给她的第一件武器，剑名“问心”。
　　温玥很有天赋，同样也很努力。
　　这时山风又起，竹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温玥抬头望了一眼，纳闷道：“才刚入秋，怎么这风来得这么频繁？”
　　温如松闻言看了一眼天色，答道：“……今夜怕是有雨。”
　　温玥看向温如松，笑着说：“那师父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啦。”
　　“行，你去吧。”
　　温玥便向自己的卧房走去，转身时衣袖被风吹起。
　　温如松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叹了口气。
　　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大人模样，只能在眉眼间依稀瞧出当年的样子。别的什么就看不出了，也许被岁月冲淡，也许只是被被她深藏。
　　是夜，几声鸟叫从林中传来，一滴雨水滴在竹叶上，接着便有大雨倾盆而下。
　　温玥反常地没有被吵醒，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一个雨夜，只不过梦里的她很小，只有四五岁。
　　在破败的房屋中，她看见自己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拉住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声泪俱下地哀求母亲不要丢下她一个人。
　　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说的话怎么会管用呢，更何况面前的是已经奄奄一息的生命。所以她的母亲只是悲哀的用眼神不断描摹着自己年幼的孩子，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温玥记得这个雨夜，这是她颠沛流离生活的起点。
　　她的母亲没有熬过那个雨夜，在天亮之前闭上了眼。
　　年幼的温玥哭了一夜，最后还是好心的邻居帮忙把温母下葬。
　　一夜之间，温玥失去了母亲，这对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来说，是个灾难。但是没有人有能力收养她了，爱心抵不过现实。
　　后来温玥离开了原来的住处，毕竟没有了母亲，去哪里都一样。
　　梦到这里就停了，因为天亮了，温玥醒了。
　　她睁着双眼，似乎还没有缓过来，时隔多年，她竟还会梦见那个雨夜。
　　过了一会儿，温玥从床上坐起来，洗漱之后出了房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只不过没有昨夜那么大了。
　　温玥先去厨房做了早饭，然后准备去叫醒温如松。
　　说是叫醒，其实温如松早就醒了，只是叫他用早饭而已。
　　温玥走到温如松房前，抬手敲了敲门：“师傅，该用早饭了。”
　　等了一会儿，房间内却没有动静，温玥诧异，之前温如松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会打开房门，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温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她抬手准备推开房门，说道：“师傅，我进来了？”还是没有回应。
　　温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在房里转了一圈，都没有看见温如松。
　　温玥走到榻前，伸手摸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疑惑道：“冷的？”
　　温玥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随即便出了房间向书房奔去。
　　到了书房，温玥先是喊了一句“师父？”还是没有回应。
　　她推了门进去，里面没人，但是书案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压了一支簪子。
　　温玥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过往的经历和直觉都告诉她，她又被丢下了，但她下意识的抵触这个事实。
　　最后，温玥还是走到了书案前，拿起了簪子。白玉雕成的竹节簪子，拿在手里并无多少分量，温玥心知这簪子并非俗物，便将它好生收了起来。
　　温玥又抬手去拿案上的书信，入目便是“吾徒亲启”四个字，温玥便忽然有点不敢拆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信封，慢慢抽出了一张纸笺。
　　出乎意料的，纸笺上并没有很多字，甚至占不满一半。
　　“吾徒温玥：
　　为师前去赴一位故人之约，归期未定，此簪留与你，可出南竹，然仅你一人，万望小心，勿念。”
　　短短两行字，温玥却读了很久，久到倦鸟归巢，日落西山，她才放下纸笺。
　　温玥在书房枯坐了一夜，她又想起那个纠缠她很久的梦，屋外轰鸣的雷声盖住了她的哭喊，榻上的人很虚弱，注定无法回应她了。
　　只是一夜，她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
　　直到遇见温如松，来到南竹山，她才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如今一封辞书，又回到了最初。
　　一夜过去，温玥回房拿了自己的佩剑，她也要离开了。
　　出门前，温玥走到院角，一夜的风雨，那颗桂树反到隐隐有要开花的意思。温玥不免惊奇，只可惜看不到花开满枝头了。
　　温玥下了南竹山，她站在山口，看着连天的翠竹，拿出了那根竹节簪，迟疑了一会儿，把簪子插在了头上，随后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你能看到这里，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