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十章 天难城凉红颜蜕 ...
-
畂朝边境,凉州。
纪晔卸下甲胄,蔚儿找来件翠绿的对襟绸裙给她穿上。她看了半晌才伸展手臂:“可是又有宴会要参加”
“将军刚遣张管家来请小姐去赴宴”
纪晔理了理袖子:“有没有说去做什么”
“没有”
纪晔随意的点了点头:“你别跟来了,我自己去”
她背着手,缓步出门,乘着月色在石子小路上穿行,时不时停下看看夜色中仿若魑魅魍魉的树影,黑洞洞的前路丝毫不能动摇她的心神。
幸好将军在边境上只有个小巧简陋的府邸,以她这龟速,花了片刻时间也到了地方。厅中灯火辉煌,与往日的冷清昏暗截然不同。厅中坐着的大太监打量着这位畂朝唯一的异姓郡主,那鲜亮的翠绿冲击着旁观者的眼球,远远看着仿佛哪家土财主的女儿,这件款式老气颜色土气的衣服一上身,真的看不出这位郡主身上有丝毫的贵气。
但李二宝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太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练就的是炉火纯青,他远远地就迎了上去:“奴才李二宝见过永明郡主,久闻郡主风姿绝世,如今一见果然光彩夺目,不似凡人”
因着这几句夸赞引得纪晔他爹纪平看了他好几眼,以为他有什么眼疾。纪晔暗道,可不是光彩夺目吗,整个人绿的跟菜叶一样。
李二宝却也不全是违心之言,近着看她虽着怪异的绸裙,又无繁复的珍宝首饰搭配,却步伐随意,姿态潇洒,平添一股风流;脸上不施粉黛,能看出被边境的风沙摧残的痕迹,一双眼眸却亮如星辰,直直的看过来,让人不自觉的避其锋芒。虽无京城贵女们的娇态,却仿若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唯一独立的枯树,自有坚强的风姿和强悍的生命力带来的不俗的气场。
纪晔抬手示意他起身,走过去给纪将军见礼。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立刻吃了纪平一记眼刀,讪讪的放下腿,笑着问“你既叫二宝,那是否有大宝”
李二宝做太监这么多年,这问题都回答没遍了:“我师傅李全忠有三个徒弟,大宝二宝三宝”李全忠可是御前秉笔太监,这李二宝,来头不小,怪不得纪平如此重视,还亲自作陪。
“御前有旨意下来,要劳烦郡主接旨了”
纪晔闻言,向西行三拜九叩大礼,从李全忠手里接过圣旨,她大略扫了一眼,大意是封她五品平虏将军。
李二宝拱手道:“圣上还有密旨”
纪平作势要跪,被李二宝扶起来“哎,王爷不必如此,此处也没有外人”
“不知王爷和郡主可曾听过慧空法师之名”
纪晔皱眉道:“今上数年前曾令慧空法师往极南之地求大乘佛法,莫非有了音讯”
李二宝摇头叹息道:“慧空法师已经在异国圆寂”
纪晔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向来反感,佛教思想虽有可取之处,但世人大多愚昧,不能辨其精华与糟粕,往往顺势发展为邪门歪道,严重时毒害平民百姓性命,那慧空法师据传有真本事,但纪晔与此人没有交集,听闻此人圆寂异国,心神也丝毫不动。
李二宝神色一转,面露喜色道:“幸好法师圆寂之前曾收一灵秀弟子,这位小法师法号清显,如今已携大乘佛法自极东回返,不日将过南巫与畂朝交界,还望将军派人护送。”
纪平与纪晔对视一眼,互相都没有做声。李二宝一走,两人凑到了一块儿。纪晔道:“清显法师此行离三皇子更近,陛下为何舍近求远”
纪平撇嘴:“倒也不一定是陛下的主意”
纪晔想想也是:“这小法师人还在异域就惹得陛下如此关心,若是被三皇子拉拢去,岂不平添一助力”
“听闻这全忠太监属意毓王,没想到竟不是空穴来风”
纪晔牛饮了一口茶水,皱着脸道:“这又是几百年前陈茶?都有霉味了”
纪平笑的像只老狐狸:“本来也不是给你喝的,我们边境苦寒,哪有好茶”他用手肘捅了一下纪晔“哎,闺女,要不你去吧”
“让我去接小和尚,不怕我半路杀了他”
“随你,你要是不想你爹被你连累的诛九族,你就杀”
纪晔揣着手出门:“知道了”
她回去也一如来时那般磨蹭。夜晚的静谧总会让人心防脆弱,想她以前也是抄过金刚经的人,也不如今天这般厌恶怪力乱神。
但时光这把杀猪刀总是来的猝不及防,她那时被纪平带离京城往边疆来,北蛮入侵,纪平不得已先走一步,她与一众亲卫慢悠悠的往边境去,一路上见了不少人不少事,有几件确令她终生难忘。
那年雨水比往年多,多地都发了山洪,纪晔途径多地都出现祭祀河神之事,有的地方仅仅杀猪宰羊,有的地方却要用活人祭祀。
蔚儿那时被村子里的人嫁给河伯,差点淹死,幸好被纪晔救了下来。
像蔚儿这样被救下的‘新娘’只是少数,更多的都被活活淹死了。
在遇到蔚儿之前,纪晔曾遇到一个少女,十三四岁的年纪,扎着两个麻花辫,坐在路边哀哀哭泣,纪晔询问后方知这又是一位‘河伯的新娘’,纪晔想要带她走,女孩却不愿意,哭着说“我走了,村里的人不会放过我父母”
纪晔无法,只能跟她约定,等她被祭了河伯,再去河中救她。
最终救下的却是蔚儿。
女孩当晚起了高热,村里人以为邪祟入体,请来巫医驱邪。
被沸水活活煮了。
“郡主”蔚儿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见纪晔走来,迎了上去,给她照着脚下的路。
纪晔看着蔚儿,仿佛看到那些花儿一样的年纪就长埋河底的孩子,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上去接了她手中的灯笼“怎么又出来接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是是,小孩子不会像您一样,同一个门槛摔了七八次”
“我那是睡着了”
蔚儿当然知道。纪晔从战场下来,不是力竭就是受伤,每次都倒在门口,她知道蔚儿会出来寻她,从不费那跨门槛的力气。
纪晔见她把自己脱下来的菜叶衣服宝贝似的收起来,一言难尽的道:“蔚儿,咱下次买裙子,能不能买几件颜色淡一点的,我皮肤黑,配不上这样的颜色”
“我看城东李财主家的小姐穿的就是这样的,郡主比她白多了”
纪晔“……”行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