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1 ...
-
“所以说,”约翰瘫在柔软的沙发里,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我为什么非得听那个老头的话?没几天就得出门干活了,还得去他妈的什么……什么联谊会?”
“私人空间就算了,至少在外面你应该叫他皇帝陛下。”艾莲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抱起了胳膊,“你可是讨伐了魔王的勇者大人,想要拉拢你才是人之常情吧?你也知道自己有多炙手可热,没出嫁的贵族小姐们都盼着这场联谊呢,不过我劝你别轻易接近她们中的某一位,官场阴谋这种东西沾上边就甩不掉了……”
约翰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小几上捞过酒瓶灌了两口,拖着长调说道:“叫科利弗替我去,那小子会喜欢这种见鬼的宴会的。”
“约翰!”艾莲娜稍稍提高了音量,“我们都收到了邀请,而且很遗憾科利弗不会分身术;你总不能什么交际场合都让他替你,我不太想这么说但是——难道有朝一日你连自己的婚礼都要他替你去吗?另外,别在白天就喝得烂醉!”
“‘约翰,别让屋子乱糟糟的’,‘约翰,别整天躺在那儿’,要是你放弃这个上了年纪的句式,我会更欢迎你来这儿。”他掐着嗓子学完前两句,轻轻地哼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嘲弄的笑;接着,他举起酒瓶品尝了一口劣质啤酒的味道,懒洋洋地继续道,“身不由己的联姻现场,科利弗要是愿意代替我现身,那我可太高兴了——‘真不好意思,各位,新郎身体抱恙,我来替他走完流程’,哈,想想那些废物脸上精彩的表情,我得为自己错过这一幕自罚三杯。”
他被自己逗笑,几口喝完了瓶中最后的酒,随后将它丢在一旁;酒瓶咕噜噜地在地毯上滚开,撞在同样在之前被随手扔开的空瓶上,发出“叮”的一声。
艾莲娜叹了口气,声音柔软了些:“好吧,别这样,你知道你还是有权利和自己喜欢的女孩结婚的,对吧?我们之间也没有人希望你被囚禁束缚在这里……”
“我说过了,艾莲娜。”约翰打断了她;被冠以“勇者”之名的强悍男人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不在乎和谁结婚,我也不在乎什么阴谋阳谋;房子,酒,有这些就够了。”
“你总会在乎某些东西的,”艾莲娜皱起眉头,“约翰,我们一起冒险快要九年了,但是我们至今都不了解你,我们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讨伐魔王……”
“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你就当我是喜欢追求刺激吧。”约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指了指她带来的那个布包,“今天有我的信?”
他又在转移话题。艾莲娜无可奈何地叹息着,从包里拿出来自门口邮箱的一大堆乱糟糟的信件:“我看过寄件人了,都是些账单,你还要拿来收藏吗?”
约翰垂下眼帘,哼了一声,向她摆了摆手:“你用我的账户付吧,这些废纸都送给你了。”
艾莲娜嘟囔着“你对收信比对婚姻都热情,真是搞不明白”,一边把那些还没拆封的信件放回包里:“那么接下来是要讨伐的魔物的情报。”
约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据说是会纵火的魔物,最近在西南一带活动,已经有不少村庄遭殃了,”她从包中抽出一张卷好的羊皮纸展开念道,“身躯长且巨大,长有翅膀,在夜间活动,幸存下来的目击者是这样说的。”
西南……
约翰不自觉地用拇指来回摩挲着食指侧缘,声音还是一贯的慵懒:“听上去是飞蟒之类的玩意儿,这小东西当地的卫兵怎么都解决不了?”
“距王城只有几天路程,也许那些大人们更想看勇者大显身手。”艾莲娜说道,“哎,老实说,科利弗告诉过我,第一次碰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打那边来的……这么多年从没听你提起过自己的故乡,机会是我争取来的,如果你不愿意去,我叫上他们几个也解决得了。”
“用不着你这么费心思,艾莲娜。”约翰低声说道,探过身子从茶几上拿过新的一瓶啤酒,在茶几边沿磕开瓶盖,“我没工夫理会这些小角色,你们想去就去吧。”
他的小臂因为用力而绷紧,肌肉线条和凸起的血管显得那么锐利,歪歪扭扭的疤痕攀附在皮肤上,惊人又可怖。
艾莲娜没有在意他的奇怪表现,也意料之中地听到他的拒绝——从讨伐魔王的旅程归来后的一年内,这样的拒绝她听了许多次。她站起身来,理所当然地接下去道:“我们不在的期间,可没有人给你擦屁股。去赌场酒馆这种地方,你最好别暴露自己就是‘那个勇者’,好吗?”
约翰摆了摆手,重新窝进沙发里喝了一大口酒。艾莲娜习以为常地拎起包走出门,哀叹着自己眼前的勇者为什么和自己小时候憧憬的那种形象为何大相径庭,关门的同时想起约翰还没有把该付账的卡给自己。
“对了!约翰,你的卡——”
当她推开门时,屋内空空荡荡,只喝了一口的啤酒安静地留在桌上,窗户大敞着,窗帘随着风飘扬向窗外。
*
再快一点。
约翰紧紧地咬住牙关,鞭策着胯#下的骏马,双目赤红,攥住缰绳的掌心几乎被指甲刺破。几天时间?笑话,轻装简行,他到那里要不了两天时间。
王城的西南方向。
他太熟悉这个方位了。他不可能坐视不管。要是有什么地方是他最不愿暴露、也最能感到安全和舒适的,在他十四岁以前是爸爸妈妈和妹妹在的地方,十四岁以后则是菲尔恰德家。在那个小小的村落,小小的酒馆里,在叔叔和……
以勒的身旁。
以勒。
从踏上旅途一来,他很少为什么而害怕。强大的魔兽也好,险峻的路途也罢,那都不过是他到达目标前的必经之路。为了他的目的,他可以克服一切……
除了去想象叔叔和以勒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
四年相处,他早已把他们看作自己侥幸能够再次遇见的家人;但自从他离开到现在九年,每当他能够在某处停留一阵,他都会写信回去,可是至今为止,他没有一次收到过回信。
他深知自己就是个懦夫。他不敢回去亲眼见到他们是否还好,甚至不敢打听是否有人曾路过那个村庄。他能做的只有不断地写信、写信,麻痹自己的恐惧,说服自己只是信使太慢,才在自己离开前都收不到信。
——即使在以勇者之名定居在王城之前,他就在信件中写明了自己的住址以及以后可能寄信的频率会降低;他不能让队员以外的人知道自己在寄信,乃至于一些队员都不行。
以勒是他能够成为勇者和不得不成为勇者的原因。以勒必须是他的秘密。
直到今天。
纵火的魔兽。毫不设防的村庄。那场大火就像在他眼前燃起来,火舌跳跃,赤色铺盖在他目所能及的所有东西上,房屋、树木、花坛……和人。他和年少时的自己同样无力,挣扎在炽热的烈焰之中,奔跑着,驾着马匹,迈动脚步,挥舞缰绳,跌倒在地——
不眠不休奔跑了两天的骏马力竭地摔倒,约翰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跪倒在灰烬中。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剩下了,但他此时却似乎忘记了勇者正跪在废墟之中。
他能看到的,只有那个身影。
就像他逃出生天后第一个所见之人一样,那道身影背对着他站在被烧毁的、熟悉的房屋前,像是听到身后的声响,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他的方向,问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