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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说，你们当行正义，无违诫命，方能进入天国。
约翰看向遥遥的天空。
那片淡灰色的阴云是那样高、那样远，一点惨白的日光从那纱一般的云后透出来，强烈地刺入他的眼睛。他眼中的颜色远比天空真实的颜色更深，强光和伤痛让那片光芒在他的视线中模糊、扭曲，像是在空中折断的阶梯；由于一侧脸颊紧贴着地面，一些细小的砂砾嵌进还没愈合的伤口里，只是眨眼也会带来苦涩的痛楚，水滴溢出眼睑，划过他的鼻梁和另一只早已肿胀得睁不开的眼睛，滴落在地面上。至少那让这只肿得发热的眼睛稍微好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远去，天空变得更加高、更加远，破破烂烂的粗布衣物在这深秋几乎无法提供一丝温暖，那些沾着干涸血渍的边边角角在风中拍打他干燥冰冷的皮肤，有一刻他甚至不能感受到疼痛，只是觉得皮肤不停地战栗。他快要昏睡过去了，比在衣不蔽体的秋日像一条流浪狗一样昏倒在路边更糟糕的是，他已经不那么坚定地认为自己必须保持清醒了。
他慢慢地放松紧握的手掌——他没有任何理由再握紧它们了，他的手中一无所有。几天前走出家门砍柴时，他还不曾料到会看到村庄的方向冒起那么浓的烟。大火迅猛地吞噬着悲鸣和哭号，在熊熊烈焰之间，他能听到的仅仅是愉快的、放肆的笑声；那些穿着铠甲拿着长枪的人们，火舌撩动着他们胸前闪闪发亮的家徽。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丢下柴火和刀的，当他醒来时，他的眼前是赤红和焦黑；他看到火焰留下扭曲的肢体和被蒸干的血液，他看到爸爸妈妈也在看他，还有他年幼的妹妹。他跪在地上，却只摸到滚烫的余烬。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出发前妹妹还用细嫩的小手拉住他，问他能不能带回一些漂亮的落叶；爸爸叼着烟斗叫他小心森林里的泥土湿滑，妈妈还在烦恼着午饭的食材。那时他们依旧柔软，那时他们会看着他微笑，双眼明亮，告诉他他的家就在此处，他的一切就在此处，无论何时，他总会回到家。
但是他的一切只剩下这些狰狞而痛苦的灰烬。烧焦的皮肤。无神的眼球。血液。骨骼。碎片。
——那就是他的一切。
后面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他对士兵的那顿殴打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灰烬们在盯着他看——他由衷地为此而恐惧，头脑一片空白，急切地想要寻找自己的家人去了哪里；他在士兵们的嘲笑声中爬了起来，向森林中跑去，如同一只被猎人追赶的野兔。他被踹倒在地，被长矛刺进小腿，跌跌撞撞地爬向森林的更深处，直到再也没有人追过来。
直到摔倒在这陌生的路边。
约翰闭上眼睛，滚热的眼皮疲惫地垂下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死在那场火里，至少和家人在一起，他不是孤独的……但是他们做错了什么呢？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一切？他们住在偏僻的村庄，从未作恶，他的妹妹甚至才过完四岁生日。
……神啊。
我不该逃跑。他想。就算逃跑了，我又该怎么活下去呢？我失去了所有，很快就会独自一人冻死，也许在那之前就会饿死或因为伤口感染而死；我宁可没有逃跑，起码还能和我的家人一起前去天国。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在我醒来之后让我再一次见到他们吧。
但如果这不是梦。
神啊。仁慈的光明之神阿诺那。
请带我去我的家人所在之处吧……
*
“以勒！”约翰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打扰他休息，该醒的时候他就会醒了。”
“可是爸爸，”年幼的孩子说道，“我看到他的眼睛在动，他应该快要醒了！”
他怔怔地看着上方。
天空、阴云和太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漆得规整的白色天花板，身上是厚实的棉被特有的沉甸甸的重量，身体很暖和，受伤的部位似乎被包扎妥当，只是肚子有点饿；风吹拂着窗外的枯枝，金色的叶片从枝头脱落，飘着飘着，坠到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约翰发觉的确自己醒了，在一个并不是天国的陌生环境；他的右手边是关紧的玻璃窗，而左手边——
那是一个漂亮干净的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正趴在床边兴奋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仿佛他本该是一块人模样的石雕，只要能够眨眼就足够奇迹。
他的灵魂被留在那场大火中，混沌一片的思维难以厘清发生了什么，但泪水先一步流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被神拒绝了——他被他的一切拒绝了。他的家人没有等他跟上来，像每一次走在街道上会特意等待左顾右盼的他追上一样；他们离去了，彻底而绝情地把他留在了这里，最后的触感是灼热的灰土，最后的光景是焦黑不堪的尸骨，最后的告别，是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一种突如其来的剧痛将他击中，他就像是被从胸腔撕成两半，喉咙中发出嘶哑的恸哭声。他不知道眼泪为什么来得如此迟，迟到他都不曾在他们的遗骸前流泪；在此刻，浓烈的恨意将他淹没，他恨那些士兵，恨那场大火，恨那片森林，更恨自己懦弱的逃跑。为什么他如今仍能思考，仍能落泪，仍能躺在温暖的床铺上，享受伤口的疼痛？
神啊，他无法原谅自己若无其事地痊愈，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
他必须为些什么而活着。
为自己还能醒来而赎罪——
为他的家人们再也不能拥有的未来而复仇。
“哇……别、别哭了……别哭了……”一双温柔而柔软的手擦拭着他的眼泪，叫做以勒的孩子随后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不知所措地轻声说道，“对不起，伤口还很痛吗？还是因为我……我把你吵醒了？对不起，别再哭了……”
“……以勒。”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低声对那孩子说，“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以勒再一次帮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接着示意他不必用沙哑的嗓子说话，便听话地跳下床，跟着男人走出了房间，贴心地关好门。
隔着厚厚的木门，他仍能听到那绝望的呜咽；他还小，很难猜想究竟是什么才让屋里的少年那样痛苦，只能有些无助地抬起头看向父亲。
亚历山德勒把他抱起来，叹了口气。
“那只有你去慢慢了解了。”他说道，“是你想要带他回来的，你答应我会为此负责，对吗？”
以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爸爸。”他回答道，“我会负责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