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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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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总是来的很突然,大风在楼道间穿梭,发出摩托车启动时的声音,阳台上的石兰被狂风吹得几乎折断,我担心这些新生的幼苗遭到这场雷阵雨摧残,想将它们搬进屋内,可刚触碰到花盆的时候,我又想到了很久之前自己抄在日记本上的一句话: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经历各自的磨难,生命才会愈臻完美。于是我站在阳台上,开始享受起难得凉下来的天气。如果非要我讲述我这一辈子的故事,那么故事的起点应该是五年前的这里,凹凸小区九栋410号,而不是我。
我搬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天,父亲将我送到小区门口,他帮我把少的可怜的行李从后备箱里搬出来,对我露出礼貌性地笑。
“卡米尔,高三要好好努力。”随后他递过来一把伞,示意我自己进去。
我和雷狮就是在这一天见面的,我拉着行李箱走到九号楼底的时候,他就倚着墙站在那里。
“卡米尔是吧,我是雷狮,你喊我大哥就行。”
他不容拒绝地提起我那并不重的箱子,带着我往电梯的方向走。
“听叔叔说你成绩不错,在我这里你随意。”
言下之意就是你卡米尔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恩,谢谢大哥。”
雷狮的公寓装修精美,却透露着一股人类勿进的气息,阳台上的植物干瘪瘪地,看起来已经寿终正寝,他一定不常待在这里,我想。
他将我带到了一个布置简单的房间,很快我将发现这里仅有的两个房间都是这样,至于第三个,它与灰尘为伍,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我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听他叙述着这边的情况,譬如怎么能以最近的路去学校,外卖哪几家吃不死,垃圾需要丢在什么地方,还有他经常会不回来这些。
雷狮告诉我因为大三学业会比较忙,他可能经常不回来,让我自己一个人多注意,我并没有揭穿他想树立好哥哥形象的心。或许是看出了我脸上的不相信,他在下一秒就冲我摊牌。
“得,不瞒你,就是不想回来,小孩子太聪明不好。”说完,他顺势摸了一把我的头。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大哥。”收拾完最后一件衣物,我站起来对他说。
于是,我的崭新的人生就开始了。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雷狮都没有回来过,我和往常一样每天在学校和住所间来回,我觉得这样挺好,高三给我带来的压力让我没有功夫去想其他事情,或者处理和雷狮的关系,他不回来可以避免很多尴尬,我认为可能他也是这么想的。课桌上的书本越摞越高,课本上被老师念叨的各种重点一直在炒冷饭,升高三前我一直是住校的,还和金等人住一起的时候,他们经常晚上不睡觉一起打游戏,偶尔还会拉我一起,在被拒绝之后吐槽我太过认真。
“卡米尔认真过头了啊,反正都是年级第一了,干嘛不放松一下呢?”
话粗理不粗,我知道金只是担心我太累,可是我有自己的理由,我只有一个人,大学是我唯一的出路。
也许高考真的能让人改变吧,现在连他们都开始认真学习了。
我将雷狮给我的那张标了房子周围各种饭店和外卖电话的纸小心地放在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我不想浪费一个人的心意,因为很少有人对我这么上心,不管这种上心是不是装模作样。
每天我都会在学校吃完饭再回去,洗漱完之后就坐在书桌前刷题,我做得最多的是数学,全班同学都知道卡米尔喜欢写数学,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数学很难,和其他科目不一样,做题目的时候需要集中所有的精力,让人没有时间思考其他问题,也让卡米尔不会被寂寞填满。最常见的情况是做题到睡着,有时候我醒来会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或者自己已经在床上,我这才意识到原来雷狮偶尔也会回来,只是我们都不把这里当做家,总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空而冰冷的凹凸小区九栋410号不过是我们旅程中的驿站,如此罢了。
黑板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值日生名单轮了一次又一次,学期中的时候已经临近冬天了,某天放学的时候下了小雨,我没有带伞,因为担心雨会变大所以没有吃完饭就回了住处,虽然没怎么淋雨,但鼻子还是不争气地塞住了。洗完澡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肚子很饿,记得去年冬天金总是拉着我去学校门口买那种几元一个的小红薯,在寝室里吃完之后整个人都会变得暖和,今年的冬天冷得太早了,可能是因为没有买红薯吃,也可能是刚刚淋了雨,我觉得从头到脚都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即使睡前吃了感冒药,次日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还是感冒了,三十七点五度,并不严重,但从小区走到学校的那段路我就是觉得很长,头痛得厉害的时候我会停下来闭会眼,然后继续往学校走。
“卡米尔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金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费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我听见自己说。
“可是你的头好烫啊,等等我还是去叫老师吧。”
我趴在桌上,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课桌这个小小的空间将我和周围同学聊天打闹的声音隔绝开来,我感觉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其实我想对金说,不用了,就算老师打电话给家长也不会有人来的,可是我说不出口,我不想承认我什么都没有,所以随他去吧,反正那家伙就是个笨蛋。闭上眼睛前,我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事实上我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但这次我梦见了自己国小时期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母亲生着病,不能经常走动,父亲却总是不回家,只是偶尔打钱过来。我咳嗽很多天了,甚至喝水的时候喉咙都会痛,我没有告诉母亲,我怕她担心,然而我并不知道那是我哮喘的前兆,第二天体育课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不舒服,老师将我送到了保健室,保健室里的阿姨让我躺下来休息,我却开始不停地咳嗽,最后甚至一躺下就无法呼吸,老师急急忙忙打电话给我父亲。
无人接听,这是我意料中的事情。
好不容易电话通了,父亲却丢了一句我在开会就匆匆挂断,最后来接我的是妈妈,其他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的母亲是很温柔谦和的人,她却在我病好之后打了我,紧接着她抱住我哭了起来,后来母亲给我织了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她笑着将围巾绕在我的脖子上,认真地告诉我戴围巾可以防止呼吸道疾病,围巾很好看很暖和,我戴上它却觉得无法呼吸。当时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打我,其实如果只是和父亲一样为了出气我可以忍受,可是她打的很轻,我甚至感觉不到痛,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因为她爱我,她年轻却一无所有,害怕自己疼爱的儿子会比她先离开。
来不及回忆更多,口腔里强烈的干涩感迫使我从梦中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住所房间的床上,坐在一旁的正是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堂哥。
“时间过得真快。”他看着窗外,我知道他是在和我说,“一转眼你居然也快高考了。”
“嗯。”
“你知道你喜欢说梦话吗?”他转头看向我,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神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尤其是我的父亲,父亲的眼神虽充满了疏离但温和无害,雷狮的眼神就像黑夜里觅食的雄狮,充满了侵略性和压迫感,“多大了还叫妈妈,小鬼。”
“我说什么,和您有关系吗,大——哥——”我盯着他,企图不被这样的激将而打断理智,可惜似乎不太成功。
“啧,看来好的差不多了。”
宽大的手掌附上我的额头,似乎在确认温度是否正常。我不太习惯其他人碰我,但我没有躲开。
“可以的话能请您出去吗?我想换衣服。”
“你就这么对照顾了你一晚上的人吗,小白眼狼。”
直到门被关上我才松了口气,床头柜上摆了一杯水,一张餐巾纸被压在底下,上面放了两颗退烧药,我一口气喝完了水,还是温的。
所以现在,出房间之前,我要好好思考一下怎么还这笔人情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