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寂》十三集

4、第 4 章

　　许知一盯着手机里那个黑色的头像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眼睛都开始酸涩，有种想流泪的冲动“明天有空吗？Felix”她在屏幕上打下了这行字。思索片刻，又在后面加上了“我办了一张远山的会员卡，超级会员，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请动你。”
　　又是一阵磨人的等待，终于在许知一昏昏欲睡之际等到了回音。“有空”许知一把这两个字念了又念，好像要把它一点点的碾磨碎。“好的”她礼貌的回答。“早上八点来我画室，付你双倍”
　　第二天n市迎来了久违的晴天，张嘉遇踩着朝阳，也如约前来。看着眼前这副空白的画室牌匾，不由得想起了那天那张冻的通红的脸。他很久没有这么忐忑过了，昨夜辗转难眠，他猜不透许知一约来的原因，是羞辱，又或是其它，在看到消息的那一刹那，他大脑忘记了思考，只是以最快速度回复了一个好，多余的话他都害怕浪费时间。此时他像是一个毛头小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对着玻璃门扯出了最适宜的微笑，看着眼前自己的那张脸，他心中涌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
　　“这么早就来了啊”门后探出来了许知一的脸，“快进来吧”她连忙招呼他，像招呼朋友一样热情“好”他木讷的回答她。
　　许知一踩着小靴子哒哒哒的带他上楼梯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寒冬腊月里许知一只穿了一件纱裙，轻薄的纱衣随着她的走动飞舞着，好像坠入凡间的精灵。她冷不冷，张嘉遇没再欣赏她的身姿，只是这么想着。走到楼上才明白许知一穿这么薄的原因，室内温度温暖的像是春天，偌大的二楼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温室，里面的各种珍奇植物正枝繁叶茂的生长着，点缀着几件简单的家具，角落里还放着她未完成的画作，生机盎然的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喝杯热水吧，里面加了点蜂蜜”许知一看着呆愣的张嘉遇，再次开口说“没毒”张嘉遇接过了她手中的杯子，十指相碰的瞬间许知一才意识到他的手竟然这么的冰，凉的她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了一下，她没注意到，张嘉遇低垂着喝水的眸子忽然就暗了下来。
　　“我在筹备自己的第一场画展，它对我而言很重要，可是我画了很多都不尽人意，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了你”许知一看着张嘉遇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让我有种想作画的冲动”
　　“能够为你解忧是我的荣幸”张嘉遇错开了她的灼灼双目，淡淡的答道。“哦”许知一学他的语气说。
　　许知一让张嘉遇摆了好几道姿势，可是他僵硬的肢体怎么也捋不直。“算了算了，中场休息” 不久后她认命的瘫坐在地，她就没见过这么难摆弄的模特。“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张嘉遇尴尬的看着她。许知一看着他通红的耳朵，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来了那瓶没喝完的酒，倒了一杯递给了张嘉遇。
　　“你喝白酒？”许知一像模像样的摇了摇手里的酒杯，不置可否。“白酒多好，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味道”张嘉遇看了看她手里那瓶二锅头，非常赞同的点点头。
　　酒过三巡，两人都觉得脑袋有点昏沉，之前那些尴尬的气氛随着温度的升高也无影无踪了，许知一靠着柔软的皮质沙发，望着另一侧的张嘉遇有些出神“你看起来有很多的故事，能不能讲给我听听”张嘉遇盯着手里的酒杯，没有出声。
　　“无趣”许知一咽下了嘴里的酒，郑重的总结道。“那我给你说说吧，想听我讲故事的人，八达岭长城都不够排队的”她又喝了一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起来。
　　“我从小就娇生惯养，人生路上顺风顺水，也没受过什么挫折，开心了就画画，不开心就歇着，手里也没缺过钱花”许知一给自己的二十多年做出了这样的总结。“后来啊，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有个男孩子追我，他长的还行，个子也高，很有才华。”许知一看着杯里的酒，咕咚一声，全都喝了下去，辛辣的酒划过喉咙，刺激的感官体验将她几近失控的情绪拉拢。“那天是我的生日，他请我去吃饭，那顿饭的价钱比他勤工俭学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那个傻子，付钱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那么好的机会，他却除了一遍遍的生日快乐外，再没给我说别的”许知一看着手里的空杯，示意张嘉遇再给她满上，看他一动不动，就起身拿走了拿一整瓶，顺势卧在了他脚边，像是一只脆弱到蜷缩的猫.。“后来他送我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抢劫犯”张嘉遇没出声，只是听着她越来越颤抖的声音，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瘦弱的肩。
　　“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死在了异国他乡的路边，死在了那个疯狂的歹徒刀下”“你知道吗，他是家里的独子，他的学费是他们家瞒着他卖掉房子才凑出来的，一家人辛苦了一辈子，才培养出来这么一个好苗子”她抬头看他，眼神灼灼，却已带了泪花。“那段时间，黑暗的好像从来没有过太阳，哀嚎声，谩骂声，还有警察一遍遍的讯问声充斥在我的脑海”“他们问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她突然静了下来，魔怔一般，一遍遍的念着，对啊，死的为什么不是我。
　　“这不是你的错”“那又怎样呢？”许知一笑着昂起头来，故作坚强的抹了一把脸，好像释怀了一样。张嘉遇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精致的妆容早就被泪水冲刷的不复存在，眼睛红肿着，眼神却依然明亮着，肿胀的眼角旁甚至还有未擦干的眼泪，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一簇的在她眼上忽闪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再说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一直想方设法的赎罪，打我骂我只要他们解气就行。后来我才明白，我身上的罪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这笔账，我到下地狱都还不清。”
　　许知一起身把空酒瓶放在了橱子里，里面已经密密麻麻摞了好几层。张嘉遇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她太瘦了，背后的一对蝴蝶骨在皮肉的包裹下呼之欲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俩是同一种人，不配得到幸福的人。”张嘉遇听言朝他微微举杯，尔后将酒一饮而尽。
　　“你为什么要跟我这种人说这些”他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和他很像。那些陈年旧事早就烂在了我心里，可是看见了你，我就想把它拿出来晾一晾”她轻抚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眼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眼角红肿还残留着泪珠，潋滟的像是一只蛊惑人心的女妖精。
　　她把张嘉遇的眼睛画了下了，偌大的一幅画上，有且仅有他的眼睛，传神的好像复制粘贴。看着这副作品，许知一还算满意的点点头，撇到身旁张嘉遇的满脸惊艳，毫不客气的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是想夸我，就直说，不用憋着”大大咧咧的丝毫没有刚才的脆弱，张嘉遇笑了笑，假装没有看到她低头时一闪而过的，那抹没有掩饰好的悲伤。
　　“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刚喝太多酒了，肚子有些痛”许知一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下了逐客令。“钱是直接转你，还是从会员卡上扣？”许知一看着默默收拾东西的张嘉遇问道。“今天我休班，不要钱”许知一噗一声笑了，没脸没皮的问他“那我以后还可以白嫖吗？”张嘉遇听言一愣，面不改色的回答说“可以”
　　临走时他想起了那一橱柜的酒瓶，叹了口气，转角去了最近的一家药店。
　　“还算有心”看着门外那一袋药还有旁边温热的食物，许知一小声嘀咕道，匆匆的推门进去，假装没有看到远处藏在树后的某人。
　　在乖乖吃完药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热粥后，瘫在沙发上的许知一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感到了前所未有过的妥帖。她从未在外面前卸下过防备，但是今天她却在一个认识几天的牛郎面前失了智。她感受到了隐秘处的那份心思，心门四敞大开着，将自己托盘而出后好似在朝他呼喊——来爱这样的我吧。她知道张嘉遇的感情，也明白自己。只是……她垂眸想着。有太多的情绪是她道不明的，那些情绪让她着迷，也让她意识到，它们可能会像今天她的失态一样，在疯狂过后，很快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