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一千零一天》余玥衡

1、第 1 章

　　一
　　我失明了。我是个瞎子。
　　我好像很平静地接受了，可又没有。
　　好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怎么办啊。

　　二
　　一转眼又到了大年二十九。今年很冷。
　　很久没有记日记了，好像两年多了吧。
　　习惯了什么也看不见的日子，以前那些鲜活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无所谓。
　　当年医生说我是大量血块压迫了视觉神经，让我时不时去复查看看血块有没有消淤到可以做手术的程度，一等就是两年。
　　楼下常常有小屁孩嬉戏打闹，对面楼感情不合的夫妻吵架的内容我都快倒背如流了，只不过有时候他们会摔些什么东西。吵死了。
　　无聊。聒噪。
　　独居惯了，我更喜欢安静。
　　嗯，今天去复查，好像换了个医生。话很少。
　　我只记得他身上没有烟味，有股极淡的薄荷香。

　　三
　　大年三十，我一个人。
　　听说叶楷结婚了。
　　那就祝他幸福吧，也和我的七年道个别。
　　嗯，真的。
　　以后不等人了。会被车撞。
　　没吃年夜饭。莫名其妙没什么胃口，我正巧也倒觉得既然是一个人那么仪式感也没什么必要的了。
　　破天荒地出门散心还撞到人。
　　只是那人身上有股我好熟悉的味道，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好奇怪。
　　我也好奇怪。

　　四
　　新年快乐。
　　喝了点酒。好困。
　　其实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想哭，但是莫名其妙半天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好久都是。
　　叶楷说得对。我是冷血动物。
　　我活该。

　　五
　　年初二，听了一整天的春晚重播。
　　宿醉。头疼。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干什么，可好像失明以后的春节我都是这么浑浑噩噩过的。
　　妈妈说她和爸爸离婚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的小破孩又在打闹，不过比之前安静了很多，音色很单薄，来来去去不超过三个。我猜其他不在的小破孩应该都回老家过年了吧。
　　究竟现在世界是怎样的呢。
　　冷清死了。要是我看得见就好了。

　　六
　　初三了。天气预报说今天之后又会下雪。
　　可惜我看不见。出去也是只能淋雪打湿外套，感冒了又自讨没趣。
　　妈妈早上来了，然后又走了。
　　她似乎只是胡乱关心了两句。然后就语气不咸不淡地让我照顾好自己，她很快就会有新的家庭，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处处照顾到我了，但是还是会给我打钱的。
　　爸爸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到他那里住。我说算了。
　　我残破的人生，空洞洞的。
　　这样活着真没意思。
　　可我还能哪样活呢。我又看不见。

　　七
　　初四。安雨箬来找我了。
　　好久没见，我都快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幸好她还记得我。其实有这么个叽叽喳喳的朋友也挺不错的。
　　她告诉我叶楷的新娘是徐灿灿。
　　嗯，一点也不意外。
　　明明白白地当了六年替身，我怎么会意外。
　　安雨箬又问我往后要怎么办，还要谈恋爱吗，还打算结婚吗，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生活吧。
　　我说不知道。也许吧。
　　这有什么，我不是一直都一个人吗。
　　谁会爱我呢。之前就没人，之后更不会有。
　　况且，谁又会爱一个瞎子呢。

　　八
　　才初五，好慢。
　　最近总是做噩梦，又梦到了车祸那天。
　　干嘛非要淋雨等人呢。
　　我怎么就那么好骗那么蠢，一被骗就是六年，念念不忘又一年。我就贱，拿真心陪玩。
　　不说这些。
　　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好。出去转转吧。

　　九
　　年初六傍晚的时候街上已经逐渐开始有人气了，也许可以显得我没那么落寞。
　　我瞎说的。我本来就很落寞。
　　傍晚逛了逛公园，路上积雪不是很厚，应该是因为出太阳又融了不少。因为回到家时我发现我的鞋莫名其妙浸了一半，湿湿冷冷的。
　　盲人杖我还是不太会用，路上磕了几下。下次还是直接出去好了。
　　我听到有小朋友兴致勃勃地谈未来。
　　男孩不加思考就脱口而出他想当宇航员，去看看月球，看看宇宙。
　　语气是雀跃期待的，因为他还是小孩。
　　童心嘛。真好啊。

　　十
　　初七呢，年好快就要过完了。
　　安雨箬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热衷于和我煲电话粥，一煲就是两个小时。也挺好的。
　　好像出太阳了。今天中午我躺在阳台旁的摇椅上放空的时候感觉暖暖的。
　　下午有个小妹妹敲响了我家的门，怯生生地说了句软糯的姐姐新年快乐，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飞快地给我塞了什么东西，跑开了。
　　真可爱。原来不是所有小孩都招人讨厌。
　　我站在门口摸了半天，没摸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是一张纸。改天让安雨箬帮我看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