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游者书》秦镌

15、意外之喜，皆大欢喜

　　翌日黄昏，“公牛与牡鹿”酒馆。
　　丹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琴调音。这琴是他初到这里时获得的战利品，很有纪念意义。码头上的营生向来竞争激烈，新来的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势必要一一见过在这里经营日久的诸多同行。他当时不懂这些，只当是当地特有的欢迎方式，欣然接过别人向他递来的酒，一气喝了三杯。码头上的酒质量或许不是很好，但劲绝对够足，他不知道怎么就断片了，第二天醒来杯盘狼藉，到处是横陈的□□，怀里还抱着把琴，惊恐万状。躺旁边的人被他摇醒，听他问怎么回事，睡眼惺忪地答你昨天晚上太热情了，一个人单挑了我们一片。丹脸上发热，说点能播的吧！那人说你一个人拿着个杯子，奔着人家就过去了，把人家输的衣服都不剩，吃饭的家伙都给你了；来，听听，现在还在浮桥那儿哭。
　　原本这种仪式，一是认人，二是开脸，知会大家此后呢小弟就也在这片跟大家混了；但他情况特殊，他给灌得人事不省，居然跑去挨个踢馆。码头上多的是水手走南闯北的见闻，有那种独特的风霜和潇洒，高歌命运的激情与无常；丹的优势却是他足够年轻。不是水手那种饱经风霜沉淀、沉郁的激情，而是像春天植物一样的蓬勃生气，他尚出河谷，未经世事，歌声真挚浪漫，蓝眼睛像水里的星星一样柔和明亮。青春当然能赢得掌声、驻足与喝彩，好比中年人要获得爱情需要很多考量，年轻人却只需要一支含露待放的玫瑰。
　　……翻译成人话就是，夺新鲜哪.jpg。那天晚上他一战成名，唱赢了在座的各位，自此成为知名爱抖露，在酒馆驻唱、转场、握手、开live到如今。猎人坐在他斜对面，懒洋洋地靠着窗台，腿架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假寐。他们昨天商量了躁郁史莱姆的去留，最后决定让梅比提去跟学校说明经过，它怎么样无所谓，人不能背这个黑锅。画匠接过桶，惴惴不安，问装在这里面安全吗？它会跑出来吗？学校里会刷新出这玩意的同伙或者后代从马桶里钻出来怼人屁股吗？猎人说这不敢保证，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建议校方近期内做一次彻底的扫除。不要紧张，只要没有传出你说的那种奇闻，就说明比较危险的只有你手里这么一个。
　　见画匠面无人色，他又补充说没有关系，史莱姆有所溶有所不溶，它能装在铁罐子里漂洋过海，至少证明石头或者金属的东西对付它暂时无碍。至于学校是把它交给教会请人过来滋滋洒圣水，还是煮了灭活一榔头敲成普通颜料永绝后患，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也许还会有人保下它——吸收活人生命的颜料不管是否画出作品，本身都已经有了一种妖异的魅力。只要它有利可图，那不管是妖魔、是怪物、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东西，都会有人保住它，使用它，无一例外。
　　那些融合了两种甚至多种生物特征的炼金造物之于人，恐怕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了。他听见雀跃的脚步声，歌手困惑地抬头，“嗯，梅比？”睁眼便看到画匠喜形于色，哒哒哒小跑穿过酒馆大厅，拿起丹的杯子吨吨吨喝干里面的酒；又抓起剩下的黑面包刮了一大块樱桃果酱囫囵吞下去。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工作餐在眼前消失，又见梅比双手啪地一拍桌子，木盘应声梆当一跳：
　　“今天，咳，今天我们不吃这个……老板！这边，我们要血肠、熏肉、啤酒和白面包！”
　　老板应了一声，女招待随即转进后厨。半精灵眨眨眼睛：
　　“你背着兄弟买马票了？”
　　梅比摇摇头。他两眼放光，握住半精灵的两只胳膊兴奋地来回摇晃：
　　“很快，很快我就要去维吉奥了！！！我，费雪，我，我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穷光蛋！！！”
　　“哦、哦咩碟多*……”半精灵顶着满头的星星东倒西歪，手晃晃悠悠乱抓试图找回平衡。两只手在夕阳余晖下并无什么不同，室内烛火的灯光照射下也是如此。那么，差别就只有月光，猎人心想。月光是残酷的。它让原本明晰的东西变得神秘，又让想要掩藏的一切无所遁形。那边梅比还在阿里嘎多*，听那意思似乎是回来的路上里格教授慧眼识珠，得知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的苦主的作业基本全是梅比画的以后把他叫来，要当场考验他的功底技法。梅比不明就里，但还是按照教授要求在限时内完成了画；教授看着他的完稿沉吟许久，然后开口道：
　　“梅布里兹先生，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前往拜会艺术之都？你知道的，我们刚好空出一个名额。”
　　梅比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
　　好极了，意外之喜，皆大欢喜。猎人无声地笑了笑，并不打算放下自己占着半边桌子的腿。歌手头晕目眩下断断续续的“好了好了朕知道了爱卿且住吧”似乎终于让画匠恢复了点神智，也可能没有，梅比念叨着“维吉奥就要多一个艺术家了”头重脚轻地走了，不知道是回去给街坊邻居报喜还是先绕着海港跑三圈。红头发的女招待这时端着食物上来——两杯啤酒，油煎血肠配洋葱，胡椒粒熏肉和两人份白面包——看看晃悠走远的梅比，又看看表情逐渐惊恐的半精灵，微笑着问：
　　“所以，你们谁付账？”
　　人啊，大喜过望就会这样，大喜之下必有大悲，至少是他人的大悲。猎人气定神闲地拿过酒杯，对女招待的微笑视若无睹；半精灵痛苦地闭上眼，他深吸了几口气，仰脖猛灌啤酒，接着决然放下酒杯，抱起了自己的琴。
　　“女士们先生们！”
　　酒馆里人声嘈杂，客人已经陆续上座。歌手挤开那些生有浓重汗毛的手臂和刺着船锚的赤膊，跳上一张稍微宽敞的桌子，仿佛那是他专属的舞台。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都是最棒的听众！我们今天要为大家讲述一段悠久却又并不十分遥远的传奇，有关一位英勇的角斗士与沉睡封印的炎魔！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吝啬你们的银币……今夜，我将再次化身那位神秘的演说诗人，来吧，让我们回到千年之前，回到特拉齐亚的角斗场之中！”
　　酒馆老板适时从旁边推出一大桶啤酒；人群发出欢呼，大声呼喝着举起空杯并催促歌手开始。一个小厮敏捷地从柜台后蹿出，捧着一只木盆引导众人正确表达热切和期望，夜色昏暗，海风吹过寂静的海港，猎人伸了个懒腰，向后靠住窗框。
　　啤酒很新鲜，他想，血肠和熏肉的味道也不错。他大概可以在这里消磨一个晚上。

作者有话说

* 哦咩碟多 ：日语“恭喜 / 祝贺你（おめでとう）”谐音。
* 阿里嘎多 ：日语“谢谢（ありがとう）”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