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城市，歌手和樱桃果酱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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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一幅怪诞的画面。
画纸、画笔和草稿散落在地，颜料桶翻倒，桶内空空。
撞击、喷溅的黏液痕迹出现在墙壁、桌椅甚至天花板上，流光溢彩，近乎透明。
一团不定形状的胶状物覆盖在一个人身上，微微颤动起伏，色彩随着宛如呼吸的节律流动变幻；倒在地上的人姿势怪异，五官扭曲，嘴骇然地张大，被覆盖的身体飞快干瘪萎缩。
他瘫坐在地上，清洁工具翻倒发出巨大的声音；不明胶状物体受到惊动，蠕动着涌出窗口迅速在视野里消失。
他无法去看地上那原本是人的东西。他发出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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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吉维亚港是座位于南部的海滨都市，安达姆大河在这里分出无数枝杈，又在每个枝杈的尽头流入海洋。海上讨生活的人叫她“船桥港”，但在年轻的学生和歌手中间，她有个更浪漫的名字，“鸢花港”。整座城市建立在河流入海口的三角洲上，水道纵横，由桥和在天然河道基础上挖深的窄运河连起每个部分。海湾内挤满船帆，海岬尽头伫立着灰扑扑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砖砌灯塔；从灯塔往回瞭望，可以看出城市沿安达姆大河两岸大致分出了三个区：
左岸是一片综合性港区，位于河流以南，分布着码头、工坊、商行、食品加工厂、仓库、船坞和货栈；
右岸是较为繁荣富裕的市民区，形形色色的房屋鳞次栉比，这里有店铺、银行、大型工厂，高档旅社，颇有情调的小酒馆和咖啡屋。市政厅坐落在中央稍高处的缓丘上，背靠悬挂大钟的塔楼，面向剧院、法院、海关办事处和宽阔的半圆形城市广场。靠近左岸的一小片平坦的狭长地带便是学院区，弗港大学的七所学院均坐落在此处，与码头遥遥相望。
再往北城区的房子逐渐低矮，被两层高大沉重的尖桩栅栏分割，栅栏后面就是劳工与小商贩混居的贫民区。棚屋、茅舍和货摊像阴湿的苔藓与蘑菇一样连成一片，有的地方仅仅是两张薄板拦出条几不透光的夹巷，勉强过人行走，头顶上绳杆从这家窗台搭到那家窗台，衣服仿佛永远也晾不干。总的来说，这座城镇就像居住于此的那些年轻人们为她取得绰号：一朵鸢尾花，向海的一边生机勃勃，花冠堂皇富丽，另一边则是稍显黯淡然而坚定托举着整个花朵的花萼。她凭海而生，也吸引着无数自海上和陆上到此的来客。
猎人信步走在弗港的街道上，马留在市中心外的马厩里交给马夫照料。上午他已经买到了足够的补给，包括马具、药品、各类用品以及一套新的替换衣物；因而接下来他有一整个下午可以无所事事，或许还可以找个酒馆或者更加惬意点的地方消磨晚上的时光。从学院边经过的时候猎人听到了一阵惊呼，他循声望去，运河对面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旁边是学生的宿舍楼。一个有着红棕色卷发的丰满妇女站在摆满鲜花的三楼阳台边，咣当一声把铜盆放在阳台扶手上，手叉着腰朝楼下大骂：
“骗子！人渣！没用的歌手！滚开，滚出去，你这精灵杂种！我绝不会让你的花言巧语得逞，你休想让这里任何一个女学生上你的当！”
楼下的青年湿淋淋地站在草坪上，摘下帽檐宽得夸张的橄榄色帽子，抬起头，耀眼的金色头发滴着水，脸上的职业笑容坚如磐石。
“我想您是误会了，玛蒂丝太太。”他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只是来唱首歌，赞美学院明媚的阳光和充满花香的空气——今天天气这么好。您不觉得每一个可爱晴朗的日子都是值得庆贺的吗？”
“无赖，流氓！”回答他的是从天而降的一罐果酱，在它飞速撞向地面把自己变成一摊粉身碎骨的红色碎渣之前，青年一个箭步上前用双手——还有他的衣服前襟——接住了它。他拿起瓶子嗅了嗅，然后欣喜地笑起来。
“是樱桃！谢谢，我喜欢它！”他眼睛弯弯地把那瓶果酱收起来，把帽子按在胸口行了一个夸张的礼，“我也喜欢您，玛蒂丝太太！您就像这红润饱满的樱桃一样！”
在玛蒂丝太太大吼着跑进屋子寻找新的弹药、或是直接冲下来把她的丝绒拖鞋招呼到他脸上之前，青年已经识趣地做好了准备开溜。窗台边有看热闹的女学生咯咯笑着扔给他一些钱币，他飞快捡起来，对那些好心的姑娘灿烂地笑了笑，接着轻巧地三步并做两步逃离现场。他身后玛蒂丝太太怒发冲冠，脸颊涨红，在楼道口愤怒地大叫：
“无耻，下流！滚，滚远点！别来了，你这该杀的小魔鬼！”
哇哦。猎人想，哇哦。他离开忒锡安已有几个月，但那张脸他怎么也不会认错：平原精灵领主埃德嘉的半子，丰饶之谷的“丹”。他瞥见那位胖乎乎的玛蒂丝太太似乎在和两个穿着制服、保安模样的人说话，接着那两个人就向金发青年跑开的方向张望。他有麻烦了，猎人愉快地想到。他不怎么喜欢管闲事，不过他今天心情很好，于是，他朝对方喊道：
“过来，小鸟儿，到这里来！”
金发青年果然抬起了头。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不妙处境，两个保安已经朝他追了过来。就看那青年笔直冲向运河边，径直从倾斜的草坡上滑下去，一下扑进河里，两个校工目瞪口呆。青年游到河这岸，双手一撑翻上路肩，河水让他脚下有点打滑，猎人拉他一把，对方借力踩着路沿跳上岸，仓促朝猎人笑笑便扎进一条暗巷跑远。猎人扬扬眉毛，回头对仍未反应过来的两个保安吹了声口哨。
猎人在左岸的集市附近找到了他，离他刚刚逃走的地方不远。丹坐在河岸边上，附近就是一座小小的虹拱似的桥。他曲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搭在河岸边上轻轻晃荡，樱桃果酱和宽边帽放在旁边。他在调一把琴，做工不太好，嘴里轻轻哼歌；然后他舒了一口气，指尖滑过一串透明的流水般的音符，抬起头高声歌唱。
卢西娅，卢西娅，别跟人远走高飞；
她穿着白裙从我们身旁路过，像圣女一样耀眼。
卢西娅，卢西娅，我愿告诉你一切；
你别被人带走，别和人远走高飞*。
歌声清亮，如同一片翠绿的四月新叶；歌手也是投入的，嘴角噙着笑，眼里盛着城镇上空瓦蓝的天。有不少路过的人因而驻足，在他的帽子和身边投下钱币，撞击石板叮当作响。他就像一位真正的因为恋情而陷入甜蜜苦恼的年轻人——如果忽略他身上没完全拧干还皱巴巴的衬衫、反穿的背心夹克以及刚刚从女生宿舍楼下向外百米冲刺的话。
桥边阴影下被他搅了私会的情侣骂骂咧咧拿钱砸他赶他走，丹同样回以一个夸张的俯身鞠躬，把地上和帽子里的钱数一数收好，提起果酱罐子利落走人。太阳在果酱罐子的瓶壁上反光，透过亮晶晶的玻璃器皿，樱桃果酱在太阳光照下显得无比鲜红诱人；猎人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出于各种这样那样的原因。
于是他鼓起了掌。
“了不起。”猎人说，“谁是那位可怜——我是说，可人的卢西娅？”
“不是谁。”歌手说，狡黠地眨眨眼，“我瞎编的。”
然后他想了想，又说：“要是真有一位卢西娅凑巧从楼上下来的话，我就去买一朵花，然后和她道歉。”
“噢？”猎人扬起眉毛，“我以为你们（这个职业）都是，‘如果幸运真有那么一位姑娘，我就向她求爱’。”
“不。”丹摇摇头，快活地笑了：“我们（精灵）很单纯的，都是从交换日记开始。我记得你，来自北方的猎魔人，你又救了我一次。”
猎人耸耸肩笑了。他从靠着的墙边起来，和半精灵并肩而行。
“你干这个你爸知道吗？”
“？干什么，我这是很正经的职业啊！”
猎人的视线在半精灵的肩膀上游移。
“正经职业，”他说，“穿露肩？”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城市，歌手和樱桃果酱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