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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勇者1号正在开始单人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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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在走夜路的时候遇见了魔鬼。
四周寂静,宽阔的勒布里河他身后哗哗流过,仿佛一条有着闪光银色鳞片的蛇。
魔鬼站在他身后,无声无息,一动不动。月亮在草地上勾画出魔鬼的影子:身形佝偻,有些像是人类,本该是脑袋的地方却长着一颗巨大的羊头。河水不断从怪物身上滴落,他确信他没有听到任何涉水的声音,也没听见任何偶蹄目的蹄趾踏过草地。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见魔鬼的皮肤好像池塘底部捞起的尸体,浑身透着腐绿,月光下几乎发蓝,毛孔里滴滴答答渗出黏液与烂泥。怪物与他几乎等高,关节生出尖刺,膝盖以下是两只长毛缠结的羊蹄,应该是手的前肢却是一双宽得惊人的蹼爪。
哇哦。他想到,这东西的双亲是水鬼和羊魔?时代已经变成这样了么?还是说是哪个审美欠佳、精神健康也同样欠佳的老巫师的最新杰作?总不会是某个未发现的本地特有品种,真要是那样,南边那些聒噪的——他是说,饱学的——博物学家和自然历史学家,可要爱死它了。
怪物椭圆扁平的眼睛打量着他。他发现这东西居然有两对角,小的那对藏在大的那对稍后。然后他听见怪物糜烂又血肉黏连的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看得见……他看得见我们……”
能说话?他稍微有点兴趣了,开口道:“你是什么东西?”
怪物没有回答他,怪物无神地晃着脑袋,仍旧自言自语:
“他和我们说话……他不怕我们……”
“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是什么东西?”
“我们……我们是……我们是魔鬼……是恶魔……我们……我们饿了……我们要……要吃肉……”
魔鬼会哭的啊,他心说。看起来这东西的智商并不算高,并且神志也有些错乱。怪物这时却迟缓地抬起了头,看着他问道:“你……你是谁……你是谁……”
他抱起了胳膊,笑嘻嘻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你是……你是……”怪物喃喃自语,“人类……不……不是人类……我们不认识你……我们不知道你……”
“你为什么在这儿?”他换了个问题,感到自己那一点兴趣正在流失殆尽。“我们……我们……”怪物含混低语,“我们过河……我们……去镇子上……去多诺姆……不……不……我们……我们吃掉……我们……在水里……”
猎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全是无意义的对话,指望这东西说点什么有意思的怕是不可能了。他兴致缺缺地转过身,准备就把这怪物留在这儿;怪物却又说话了:
“他要走……不……不……带上我们……带上我们……”
猎人没有听见向他奔跑扑来的脚步声;但他的身体已经跳向一旁,以单脚为重心迅速转身,抽出了背上的铁剑,连着剑鞘将它像铁棍一样砸向羊头水鬼的两角之间。那怪物左右晃悠了一下,并没有如猎人所想一般倒地;它很快改换方向又朝他冲过来。猎人躲开攻击,铁剑扣进羊头水鬼的两只弯弯的长角,双手抓住剑鞘两端,用力一拧,将它扭甩在地。那怪物想要起身,猎人试图以双膝压制住它,然而怪物体表不断渗出的黏液和烂泥让他直打滑,怪物两只后蹄轻易挣脱出来,齐齐蹬上猎人的肋骨,狠得像一头知道自己要被拉去骟了的骡子。猎人一声恶骂,铁剑锵锒出鞘狠狠刺进怪物毛茸茸的膝盖中间。羊头水鬼嘶吼一声,猎人用力转动剑柄,另一只手从腰上解下一只锡制小酒瓶,咬开瓶盖向嘴里灌了一口,接着猛地全部喷到那怪物身上。怪物的身体立刻嘶嘶冒起白烟,满是黏液的体表肉眼可见地干涸皱缩下去。怪物嘶鸣惨叫着在地上扭动身体,断掉的草杆粘了满身。猎人站起来,恶狠狠地朝它吐了口唾沫,看着怪物因为脱水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在地上嗬嗬地喘气。他走上前,朝怪物瘦骨嶙峋的胸骨重重踹了一脚,走向从刚才起就跑得远远的马,从马鞍下边的袋子里摸出一卷二指粗的荨麻绳。
“老实点儿,”猎人一边把怪物五花大绑一边不住地骂骂咧咧,“如你所愿,我现在就带你去镇子上。不用谢,伙计,到了那儿你必须得赔我一身新行头。”
多诺姆镇。
猎人进入城镇的时候照例引起了很大骚动。这种骚动一部分是来源于他脏污不堪的衣服和头发,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在他马后那个怪物正被他像麻袋一样拖在地上,躯干结结实实绑着麻绳,怪异骇人的蹼爪和羊蹄有气无力地垂下来,不时抽搐颤动。有买菜、晾衣服的女人和不论在哪都精力充沛窜来窜去的孩子看到了怪物头顶巨大的羊角和那双阴沉麻木的眼睛,立刻尖叫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农夫、去上工的泥水匠、小贩、无赖和闲汉们由代词、脏话、从怪物外形特征而引申开对其遗传学亲属的下流猜想所组成的南腔北调大交响。猎人目不斜视,径直往镇里最豪华、最气派的那栋宅子走,还没等他走到那所房子前——他估计直线距离至少还有200码——就见到镇长满面通红、怒气冲冲地在左右随从包围下朝他快步走来。
“滚出去,你这该死的!”镇长朝他大吼,“带上你的……垃圾、破烂,诅咒该得天花的下贱牲畜离开这个镇子!哦,老天,你们俩闻起来就像放了三周的两船臭鱼!”
“哦,我尊敬的镇长先生,”猎人毫不在意地一拽麻绳,把那团怪物又扯近了点,“如您所见,这个垃圾、破烂,诅咒该得天花的下贱牲畜今天早上之前还在您的辖区里为非作歹,就在勒布里河,从科拉贝瓦村过来那一段儿。我猜您的镇子上这段时间一定有不少船工、孩子、落单洗衣服的妇女以及途经的过路人失踪溺水?即使有幸回来也连日高烧、满嘴胡话甚至死于惊痫、水肿或羊角风?并且还不断哭嚎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什么的。”
“一派胡言!”镇长大骂,“快把它弄走,你这无赖,听不懂吗!我现在没空和你纠缠一头……哦,该死的,一头中了邪的山羊究竟是从哪来的!这镇子里这些天邪门儿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把它弄走!你会把瘟疫带到镇子上的!”
“邪门儿的倒霉事?”猎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这镇子里最近是发生什么了吗?我是个猎人——狩魔猎人,镇长先生,倘若您有需要,我很乐意为您效力——”
“快滚!”镇长暴跳如雷,“我们这里不需要巫师、教士、女萨满,更不需要成天和怪物打滚的变种人!是谁把你这江湖骗子放进来了?卫兵,卫兵!”
在猎人被卫兵拉走之前,跳出来解围的是个外地皮草商。他穿着紫色的绸缎衣服,绣金线的衣服下摆被肚子顶的凸出来;矮矮胖胖的身体挤开人群,盯着地上捆成一团的怪物双眼放光。
“这个怎么卖,狩魔猎人?”他高声问话,兴奋地直搓手,“我认得这东西,在弗拉吉维亚港和安达姆大河!那儿管这东西叫羊鲛,船港上的人经常在浅滩和岸上逮住它,肉比小体鲟、松露、鹿肉和松鸡炖在一起还要鲜!太好了,你没打碎它的腰椎和周围那一段骨头,这东西卖得可贵,据说和黄秋葵干一起泡在酒里能壮阳……”
猎人瞠目结舌。他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不我觉得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东西……”话没说完,人群的另一边又挤出个戴着占据半张脸眼镜的小个子,亢奋地朝商人挥舞手里一支掉漆的钢笔:“荒谬!这只两栖纲、胼足亚目、夜行食腐生物显然不属于已知现存羊鲛属动物的任何一个亚种!我希望你能采用更系统的科学用语来称呼它,因为它将是生物学的又一全新发现!并且目前为止尚无任何实验证明羊鲛的脊骨有你所说的不论是生理学还是药理学上的功效!拜托了,这位英勇的冒险者,能否准确地向我描述您是在哪儿发现它的?周围有无种群生活迹象?是否发现粪便或巢穴?”
不等猎人回答,商人便对似乎是学者的小个子男人冒犯的态度和言辞感到大为光火,愤怒地上前理论;小个子男人不甘示弱,很快就演变成两边的激烈争执。镇长夹在越来越多逐渐聚拢的看热闹人群和争论不休的二人中间,气急败坏地高声叫骂:“肃静!肃静!噢!该死的!”
场面十分混乱,人群中心的二人已经从争吵发展成推推搡搡,镇长咆哮着挥动手杖,宣示自己才是这镇子上管事的;猎人被晾在一旁,转身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猎物是不是还在——还好,还好,镇民们都自动绕开了那个不祥的东西,绳子还好端端地绑在它身上,也没有人朝它挑衅、恐吓或是扔石头。他清了清嗓子,举起一只手,随后高喊道:
“好了,好了,各位女士和先生们!在继续你们愉快的讨论之前,能不能先听我问两件事?”
人群奇迹般安静下来。富商和学者揪着彼此的领子,镇长抓着手杖气得浑身发抖,许多双眼睛都转向这个不久前突然闯入并掀起骚乱的外乡人。
“其一,”外乡人说,“镇子上最近有没有出现我之前所说的情况,有人失踪、生病、甚至不明来由的死亡?”
“其二,”外乡人转向富商、学者和镇长,“两位好心又阔绰的先生,我尊敬的镇长大人,不论如何,我解决了威胁镇子的一个隐患,甚至可能为你们中的一个带来财富和名誉。那么,出于镇子之前以及以后的安全问题,以及将会获得的名利——你们愿意为这东西付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