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随风》原是寄尘

13、鸳鸯刀

　　《鸳鸯刀》总共不过三万七八千字，是金庸十五部小说中第二短的，只算个中篇。
　　这是个“胡闹”的故事。里面众多“浑人”——“太岳四侠”、周威信、林玉龙任飞燕夫妇、甚至两个男女主角萧中慧袁冠南“恶搞”了前面大半情节，至小结结尾，扯出一个朝廷阴谋，萧半和大侠才揭开迷底，牺牲杨袁两位侠士又被众人争夺的鸳鸯宝刀里隐藏的“秘密”只是四个字：“仁者无敌”。
　　鸳鸯宝刀的秘密贯穿小说始终，初看时还以为又像《雪山飞狐》那把闯王宝刀一样，隐藏了一个宝藏的秘密，谁知却是这样简单的四个字。
　　我觉得这只是个玩笑。不过很多人不这么看。中国文化把“仁者无敌”奉之为“至理”，特别对于统治者来说。金庸在小说中设置了这个迷底，也许并无玩笑之意。“仁者无敌”四字摆在小说最后，无疑是要给这篇通篇“玩笑”“胡闹”的小说加上一个“有份量”且“正经”的主题。
　　不过，我却认为，如果真的把“仁者无敌”四字当真，那可真叫“恶搞”了。
　　“仁”“义”“忠”“孝”是儒家文化、中国传统社会、至少是“武侠世界”的核心思想。
　　想起黄宇仁先生的《万历十五年》。
　　明万历十五年，即公元1587年。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只是气候有点反常，但一些小灾小患，以我国幅员之大，似乎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总之，在历史上，万历十五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
　　黄先生以明朝的万历十五年为横断面，剖开了中国的传统社会，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各个方面来考察，当时社会明朝理学盛行，凡事摆排场，高调也唱得很好，虽然表面上尊卑有序，实际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用儒学的标准来看，万历皇帝是个“不错”的皇帝。首先，他是“正统”的，既是汉人，又是正常继位，绝无李世民、朱棣（就是派郑和下西洋的这位）等人“弑君篡位”之嫌，而且朱翊从小表现出“神童”迹象，又熟悉各种礼仪，他在位48年，是明朝在位最长的皇帝，在位期间也没犯过什么重大过错，在明朝出名任性胡闹的皇帝中，他是比较中规中矩的一位。总之，按儒家标准，说万历是“仁者”“仁君”，也不是太不沾边的事。
　　但是，万历朝，国家的事办得却很不好，要不然明也不会被区区几个八旗兵亡掉。黄先生由此得出一个结论说，仅靠儒家的思想管理一个国家是不够的，还得有点别的。黄先生又说，中国儒家的原则本意是善良的，很可以作道德的根基，但在治理国家时，宗旨的善良不能弥补制度的粗疏。
　　王小波读完《万历十五年》，不同意黄先生这句话，他举了个例子，原文照抄如下：
　　这例子的主要人物是我的岳母，一个极慈爱的老太太。次要人物是我：我是我丈母娘的女婿，她对我有权威，我对她有感情，这是不言而喻的。我家的卫生间没有挂镜子，因为是水泥墙，钉不进钉子。有一天老太太到我们家来，拿来了一面镜子和一根钉子，说道：拿锤子来，你把钉子钉进墙里，把镜子挂上。我一看这钉子，又粗又钝。除非用射钉枪来发射，决钉不进墙里──实际上这就是这钉子的正确用途。细心考虑了一下，我对岳母解释道：妈，你看这水泥，又硬又脆，差不多和玻璃一样。我呢，您是知道的，不是一支射钉枪，肯定不能把它一下打进墙里，要打很多下，水泥还能不碎吗？结果肯定是把墙凿个坑，钉子也钉不上──我说得够清楚的了吧？老太太听了瞪我一眼道：我给你买了钉子，又这么大老远给你送来，你连试都不试？我当然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地上落满了水泥碎块，墙上出现了很多浅坑。老太太满意了，说道：不钉了，去吃饭。结果是我家浴室的墙就此变了麻子，成了感情和权威的牺牲品。过些时候，遇到我的大舅子，才知道他家卫生间也是水泥墙，上面也有很多坑，也是用钝钉子钉出来的；他不愿毁坏自己的墙，但更不愿伤害老太太的感情。按儒家的标准，我岳母对待我们符合仁的要求，我们对待我岳母也符合仁的标准，结果在墙上打了些窟窿。假设她连我的PC机也管起来，这东西肯定是在破烂市上也卖不出去，我连吃饭的家伙都没有了。
　　王小波之后又说：
　　《万历十五年》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的前辈──古时候的读书人，或者叫作儒生们──是怎样作人做事的。古往今来的读书人，从经典里学到了一些粗浅的原则，觉得自己懂了春秋大义，站出来管理国家，妄断天下的是非屈直，结果把一切都管得一团糟。大明帝国是他们交的学费，大清帝国又是他们交的学费。老百姓说：罐子里养王八，养也养不大。儒学的罐子里长不出现代国家来。万历十五年是今日之鉴，尤其是人文知识分子之鉴，我希望他们读过此书之后，收拾起胸中的狂妄之气，在书斋里发现粗浅原则的热情会有所降低，把这些原则套在国家头上的热情也会降低。少了一些造罐子的，大家的日子就会好过了。
　　我在这里本来是评金庸的，结果扯到黄宇仁和王小波头上，跑题跑得厉害。
　　黄宇仁的《万历十五年》和王小波之后的书评，都不是针对《鸳鸯刀》说的，不过，因为提到这本小说核心主旨“仁者无敌”，我觉得两位先生的话恰恰是对这个痴人梦话最有力的驳斥，我就算另外写，也写不出这样犀利这样有针对性的言论了。所以照搬下来。
　　话题扯远一点。
　　最近在看一些介绍中华文物的节目，看了半天，觉出怪味来，中国文化（因为是文物吧，所以难免和文化搅和在一起）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又爱“吹牛皮”的毛病。
　　比如一件文物拿出来，看来看去觉得无论从艺术性还是史料研究的价值来说，都很一般，但节目偏偏吹得天花乱缀，说这玩艺多珍贵多稀有，其中蕴含多深刻的“文化沉淀”。
　　感觉就像鸳鸯刀上“仁者无敌”的缄言。
　　它说“仁者”是“无敌”的，只是说说而已。有人真相信了，就是傻X，但偏偏就是有这么多傻X相信，还保护它、争夺它，牺牲了这么多人命。
　　这样一句痴人梦话，又值多少钱呢？皇帝来夺，给他就是了。他拿到了，不相信，对持刀者也没坏处，如果皇帝犯傻相信了，而且实行起来，对百姓也有好处。
　　那袁英雄、杨伯冲、萧义，还有其他中原侠士拼死保护的，又是什么呢？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中国文化毛病多多：损人不利己、损己不利人、崇尚空谈迷信、务虚不务实、睁着眼睛说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