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月光》一滴月光

3、太阳

　　蒙蒙自杀的消息被证实了，留下许多文字。刘非原不知道，蒙蒙是个细腻冷酷的写手。温婉娴淑的外表下，竟有一颗酷似筱筱的心。难道他刘非这一辈子，都逃不出筱筱的影子？但是蒙蒙并不认识筱筱，不是吗？那个梦，毕竟只是梦啊！
　　“韩冰，”刘非有些呆滞的“望着”韩冰，“是自杀，真是自杀？”
　　“不然是什么？”韩冰语带嘲讽，“你怀疑筱筱搞情杀不成？小子，照照镜子先。”
　　十几年的老友，刘非忽然有些悲伤，他居然怀疑自己十几年的老友。
　　“喂，”这一刻，韩冰同情起他来，拍了拍他的背，“这是叶蒙蒙的遗物，你先拿去吧。”
　　在刘非出门的一刹，一个大大眼睛的年轻人走进来。
　　“秦皓？”韩冰头也没抬。
　　“我是。”
　　刘非惊异于韩冰的直觉，难怪她一介艺术生可以转行当警察。但此刻秦皓这名字更叫他感兴趣。这会儿说感兴趣也许有些对不住死者，可是刘非很平静。他并没有觉得蒙蒙离开了。
　　“不走吗？”韩冰似笑非笑的看着刘非。
　　“很高兴认识你，”刘非朝秦皓伸出手，“我叫刘非。”
　　“你好。”秦皓笑笑，轻拍了一下刘非的手，算是回礼。

　　刘非拿着叶蒙蒙的手稿，又陷入了沉思。初看她的文字，只觉理智得可怕。但是看到她中学时的日记，仿佛变了一个人。刘非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本真的蒙蒙。

　　1999-8-25
　　在我看来，荒诞的高一就此结束了。这一年，我带着骄傲和自信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走进，却背负着沉重以及满眼迷惘走出。处在花季的一年，却过得如此辛苦。眨眼之间，新的开始抢到眼前，一年的低潮嘎然而止。分了班，换了教室，我知道我不会动摇了。这里就是我的起点，这一生，就赌在这了吧。我曾拿它不知所措，我曾感到被它抛弃，可现在，我不能倒下，死也不认输。这就是宿命。
　　一切都不重要了，放弃文学，放弃音乐。我多么渴望完成我的乐章。可是，决定了，就要无怨无悔。

　　1999-11-8
　　我不敢看那对眼睛，直到我终于忍不住想见到它们，他已经走远了。我多么希望我们擦肩而过之后能同时回头，相视而笑……但他走了，脚步很坚决。于是我的梦一直延续到今天。
　　那是昨天的电脑课放课后。今天做化学实验，刚好撞上他们班下课，我的眼也正好撞上了他的。他却不看我，径直盯住我身边的蕙蕙问：你考得很好吧，六百多少？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但终于把目光挪开了。下午生物课结束时又碰到他，我赶紧逃了。
　　如果没有见他，倒也无所谓，只是偶尔想想，没那么严重。可是一但见到他，特别是那对眸子，就不由自主的思潮澎湃。我不知道为何偏偏挑中他，我甚至……他带给我许多幻想和更多感触……我原本想写许多，但终于无从下笔。罢了，以免陷得太深－－为了这不可能有未来的期待。

　　1999－11－25
　　这是个暖人的深秋。我平时是不太在意天气的，今天却不一样。因为我看到了阳光少年秦皓和他那对奕奕生辉的眼睛。
　　得知以后的计算机课都能和他合上，我爱死计算机老师了。只是不经意的一瞥，我锁定了秦皓的身影。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只隔了这块玻璃。所谓“咫尺天涯”不一定是不幸的。或许刚开始他没看到我，或坐在讲台微机上，或在远远的另一端，那时我便忘情的盯住他，眼光肆无忌惮的跟踪他，嘴角上甚至挂着得意的微笑，却分明是满眼期待，期待着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惊喜。然后轮到他了。他从讲台上欢蹦下来时没看到我，坐在微机前任我的目光袭击依然无动于衷，甚至在踱到我“面前”时仍没发现。可是，他突然夸张的瞪大眼，躲在显示器后面，眼光从那里极具穿透力的射出来。从那时起，我就不敢正视他了。于是他肆无忌惮的用那对惹眼的大眼睛端详我。我没有勇气与他对视，却终于忍不住侧头偷瞄他一眼，他“专心致志”的盯着屏幕，我摸不准那略向下倾的宽额下一对闪亮的眸子望向何处。他在此坐定了，我受宠若惊的想－－那是为了我。他停止了寻觅－－只不过是为了我。
　　于是我又一次确定，他是在意我的。至少愿意欣赏，愿意陪伴。
　　十一月的阳光，是否仍旧温暖呢？我不知道。此刻，我只感到自己的心是温暖的。秦皓并不是简单的让人心动，对他的敬慕多于爱慕。我从不敢在他那里留下实质性的诸如礼物的东西，因为不愿被他看轻。
　　展望与他的未来，我不存任何幻想。我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无缘再见。我只是默默奢望，他会记住我，哪怕只是一部分。就好像我不能保证永远记住他的全部，但注定永久珍藏他的大眼睛，还有那用以袭击我的目光。即使只为此，我也当坚定自己，让自己变强。我第一次，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感到自卑。

　　刘非这才知道，原来在他之前，蒙蒙一直喜欢着这样一个人。似乎在高中之前就认识了。
　　蒙蒙一出生就是个音乐奇才，和刘非一样，本不属于这城市。蒙蒙一直在一所音乐小学就读，直到父母离异。那时刚好要读初中，蒙蒙跟着母亲来到这个城市，变得忧郁、沉默。她说在初中兴趣小组有过一次接待外宾的经历，碰到了一个阳光般的人，于是一切改变了。她变得爱笑，活泼，张扬，耀眼。是的，在刘非看来，她很耀眼。但是她叫“静谧的月”，就是说，她只是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高中毕业之后，蒙蒙如愿考上了音乐学院。

　　2003－3－21
　　今天是阴天，但在我心里觉得是晴的。心里有点甜丝丝的。虽然明知和他本没什么，毕竟几年不见呵。见了又怎样？只是故人而已。我甚至不好意思看他呐。
　　幸而现在才脸红。昨天我还幻想着，他要让我做他女朋友，我一定一口答应，不要矜持。结果自然是失望。
　　他老提蕙蕙，末了很窝心的补上她和男朋友的事情。有些怪怪的。其实我早已不介意蕙蕙，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她罢了。我还很坏的问他怎不在大学找个女朋友，他说还早还早。

　　……

　　刘非不想看下去，明明知道接下来就是谜底了，却无法看下去。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睡会，不行。于是点燃火机，嘴里念着：燃烧吧，燃烧吧……
　　然而蒙蒙的字迹还是在眼前闪动：

　　他有女朋友了，叫吴越。
　　是孟筱皎牵的线……

　　然后是蒙蒙甜甜的声音：飞，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看我们的过去，你所不知道的过去……
　　很热，很热，好像接近太阳般。
　　蒙蒙说自己是月呵，是反射着秦皓的光吗？

　　秦皓，你是一片灿烂，让我的心房通透。这句话，一行行的重复着，蒙蒙娟秀的字体，蒙蒙温柔的声音……

　　突然韩冰的脸出现了，接着是秦皓的。然后又出现了好多好多人，还有车……似乎是蒙蒙坠楼后的场景。刘非木然的，似乎看到了蒙蒙美丽的身形变得血肉模糊。一直无法安睡，因为找不到蒙蒙弃世的原因。现在原因找到了，只用看完蒙蒙的日记。刘非却不愿去知道了。他看着他们，就想到了孟筱皎。筱筱，他们都是这么称呼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