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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诸 敖岸山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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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夫诸,是个颇有几分神姿的穷苦上神,自化生便住在敖岸山了。
敖岸山是个好住处。虽说用不上,但此处的确盛产美玉黄金,环佩叮当悦耳动听,林木幽深不见人迹,仙障缭绕凡人难以涉足,而我在这敖岸山上,修炼了亦有数千年。
然山中寂寥,日子久了难免觉得乏味,初初总会寻一些旁的珍奇异兽相伴左右,大多并不长久。毕竟寻常珍奇异兽命数大多不长久也是无可奈何,渐渐的,未免伤情便只长久的一个人处着,倒也慢慢习惯了。
虽然很寂寞却不得出山,这乃是禁令,只因——我是夫诸,灾祸之兆,所过之处,必有大水发之,所以将我化生在此,估计也是天帝不得以而为之!所以,抱着与人方便也是为了与己方便的心态,我认真守着熏池所说的禁令,从未踏出过这敖岸山一步。
熏池是此处的山神,亦是一位上神,自我化生之日起他便守在此处,说到底,其实他才是这山上正儿八经的神,而我实在算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土上神,倒真是难为他在我化生之日起便自动将自己在这山上的位次向后移了那么一移。
用他的话说,我虽是初化生,但到底是出生神体,同他后天修炼不同,假以时日赶上他是迟早的事。与其后来被我赶上,倒不如有点先见之明反能落个体面,我不以为然。
同他聊天,他总是刻意话里话外透着生疏谦卑,倒不如同前些时日死去的那只花虎聊的投机,所以如非十分寂寞,我是很少找他聊天打发时间。
而他,倒是常常找我来。
熏池懂得东西多,又爱四处游历,但我知道他找我来大约也只是怕我偷偷溜出山玩,故时而借着探望的名义看看我是否尚在。
他虽不说,我也能隐约晓得其实他是天帝派在此处监管我的神司,尽管我化生之日起从未见过天帝,但诸如羔羊跪乳,大雁还巢,而某些刻在骨子中的本能总是存在的,就譬如我一直知道我大凶的神质,一直知道三界有一个天帝掌管世事运行,一直知道——心中模模糊糊有一个抹不去的身影存在着,类似一种追逐的本能。
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是谁。
熏池时常劝我静心忍耐些时日,等约摸到自己修炼至一万岁,历了神劫形态成熟,懂得抑制自己神性后就可以同他一样不受拘束了。可其实,我并不觉得在此处呆着有什么需要忍耐的,左右不过是安静了一些。
他倒是很体贴,虽然会不时的出远门四处游历,但每次一回到敖岸山总会给我带来些新奇的玩意儿或故事来听,我每次亦听得很有趣味。
诸如什么朝阳谷中的天吴神不知怎的看上了支离山上的婴勺,费了好大的心思终于要抱得美人归了。亦或什么司战之神英招又和陆吾在天帝的后花园里打架,累的毁了不少的花仙子,天后在天帝那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还有什么近日似乎要有一位什么远古的上神神识复苏,怕是不日便要回归神界,一十三天的神殿这两天大约也就修缮完了,只是竟不知道这位上神是谁,会在何处醒来呢……
总之,熏池每次远行归来到了我这洞中,单同我就能说上一两日,估计是总在这山里怕我也憋闷坏了吧,我还挺感谢他。
熏池说,我的神劫大约是在一万岁的时候。
除了远古的神族天生神力超越一般,在化生之日便会经历神劫外,像我们这种感天地之灵孕育出的神胎大多历劫是在一万岁左右。毕竟化生之神没有神泽加持,若是出生便历劫,大约而今在九重天上呆着的陆吾等神早已是神劫后的一撮飞灰了。
熏池自己记性不好,以至于每每被问至年岁几何时还要再翻一翻自己的神史,查出自己是哪一年飞升的。
然他深知自己记性不好这点,所以一早嘱托我让我千万好好记着自己的年岁,等到历劫前同他打声招呼,他好筹划着替我分担分担。毕竟天地间正经化生出我这么一头稀罕的物种实在不易,到时可别陨了,怪可惜的。
不过,我的记性也不太好,况且山中也无日月,想了许久后,我便在洞前栽了一棵槐树,日子久了槐树变成了槐树精,槐树精变成了老槐树精,老槐树精渐渐呆愚起来。然他虽然痴呆了点,自己的年数似乎倒记得十分清楚,约莫是身上的年轮到底是有点作用吧,他也没什么旁的事做,每天数一数倒实在是省了我很多事。
这日,我在洞中修炼的时间太久了,稍稍觉得有些乏,便想出洞溜达溜达。照例的,我站在老槐树精前面戏谑地问了声道:“老槐,而今年若几何啦?”老槐知是我,便忙醒了醒盹道:“虚岁刚过一万,劳上神挂心。”
我心想,其实我并不挂心,实是劳你挂心了。可想完后忽然意识到不对,上次问他还是八千,怎的此次我闭关修炼时间如此之久,竟一万了?
那神劫……看来我现在得去找熏池商议商议神劫之事。毕竟这神劫,是专挑历劫者神力最弱之时降下,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承望熏池能帮我多分担些,他毕竟历过,想来也是没有那么怕雷劈的。
想罢我便动身去找熏池。
怎奈,时机这个东西,神劫把握的也挺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隐隐感到脚下的地在动,想来是什么蛇精走怪经过,因而我并未放在心上。
可又走出没多久,便感觉敖岸山似猛地黑了下来,黑红的云霞遮蔽着山云,隐隐可以看见云隙
中透出的天雷滚滚。我心道不好,看这架势,天命这次怕是要玩死我了,这劫难,我便是在修炼个万八千年估计也扛不住。
脚步不由得越发快,心里只想着熏池可千万别喝多了,否则怎的也来得及在看到异象后赶来将我救上那么一救,我索性化了原身跑将起来,却只叹浓重的气压下没法瞬移,实在命途多舛,只得被逼的再跑得快些。
天雷开始降下,我抬头看看看云雷,晓得若是不化解了这劫,怕是整个敖岸山都会同我一起变成飞灰。
算了,不管了,一切都是天注定。
只是头一击,我便觉得神元似被猛地抽碎了般,一口老血险得把我呛得咳过气去。紧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边疼一边想自己的运气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勉力撑出了一口气,将余下的神力化成了一个仙罩将自己裹在里面,然后等待着第二波神劫的到来,一边在心里期待着熏池快过来搭上把手,一边默默期盼着第二道天雷可否不要劈到脸,我的神质虽是被归为了掌战的粗犷上神之流,但我自己到底还是很注重脸的。
等第二道天雷劈下时,我闭了闭眼睛,可等了好一会儿,却并未察觉到预想中的疼”痛,不由的慢慢抬眼,却发现面前稳稳的站了一个着蓝袍的仙友帮我挡下了余剩的天雷,刚想道声谢,却蓦地发觉他这满身渐渐溢出的历劫方有的神光……
靠!我又一口老血梗在喉头,意识渐渐模糊,这下我是真的晕了。
被气晕了……
我一贯晓得自己没有经历过什么世事,就算蠢了些,用熏池的话说也算是情有可原。大约等出了敖岸山,多历练历练,渐渐的定会机敏起来,但我发现自己委实想的有点多。
历错劫这件事,估计我是自混沌之日起四海八荒的头一位了。我觉得自己心里有点苦哈哈,所以一直晕着借以逃避现实,直到我觉得自己浑身不再轻飘飘,像是落到了实处后,才勉力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并未在敖岸山上,看这布置,倒像是某位神官的神邸。
看这布置,倒是简洁的很。
我觉着,既来之则安之,现在还是赖在此处躺着睡上一觉恢复恢复元神,等着别人来叫比较好。不然,自己胡乱的出去应对别人一阵询问,似乎也挺麻烦,倒不如在此处等着别人过来说,省心又省力岂不美哉。更何况,此处的云床着实比我洞中的石床好上太多。
正要继续躺下,却只听得外边两个仙娥低低唤了声白泽神君后,一阵脚步声便从门处传至到我所在的榻旁,直直立在了我的身前。
我略低着头扫了扫衣角,同眼前人比了比此刻身上的粗布烂衫——叹了声好新的湖蓝色,沧山湖海里洗出来似的,一眼难忘!看来这位便是山上那位正儿八经历劫的没错了,顺势抬了抬眼,只看到了一双淡灰色的眼睛正细细的盯着我看着,心下不由得又晃了神,眸含星光剑,洞察是与非,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好利的眼睛,似能直插心府一般,我不由猛地垂下眼睛。
暗暗稳住心神,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道:“小神敖岸山夫诸,方才阴差阳错受伤累神君相救,真真多劳神君将我带到此处修养,然则小神现下已无大碍,看来还是不便在此多叨扰神君清修了。”
我自认一番话说的很是周到,这人一看是个好洁净的,我一土里土气的神仙呆在此处定会被嫌弃,不如知趣点赶快自行离开。
心下想帮你挡的那一劫我便不同你计较了,正经我想回去也望你别有所阻拦。可那人却仿佛置若罔闻,只顾定定的盯着我看,并无半分表示,我觉得有些尴尬,便放下手捏捏鼻子道:“神君可有什么话交代?”
那人却还是沉默着。
我索性又躺了回去,看这架势,还是等他看够再说罢。
他就这么呆了约莫有一刻钟,终于,当我觉得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的时候,他开口说话了,
“你确是夫诸?这倒实属罕见,我不过才睡了不到万年,这天地间的灵气,竟也能孕出一只夫诸了。”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感叹道,
我却有些暗暗不爽,听这口气实在大的很,还睡了万把年,既然如此本事,方才既见我为他挡劫为何还缩头不出?我这礼他承的倒是理所应当,半分愧疚也不曾表示。
怎奈我见识浅薄,平日晓得的那些神邸,大多都是从熏池处听说的,至于这个叫白泽的神君实在是超出我的常识之外,但是看着周身的气派,估摸着不好惹,便让他言语间占占上风吧。此刻做小伏低的眼力价我还是有的。既不想搭话,沉默则为上策。我恭着手做出一副愿听教诲的神情。
“嗯?我印象中父神所说的夫诸大约都是欢快跳脱的紧,你倒是安静,既如此,你便暂且留在我这处将元神修养好吧。”估计是见我不愿答话,他便自顾自吩咐道。
然他一脸淡然,仿佛本该如此这般的说着,却似乎忘了同我问问是否愿意,莫名的心中竟难得有了几分涌起的自尊心,但亏的此时我脑子还清醒,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道:“不劳神君费心,小神确已大好,实在我洞中尚有些事未做,不便在此多叨扰了。”
“真是稀罕,难得有一个我看不透的,想留下来却急着走。”这蓝衣神君似没听到我的话般,略叹了一句又自顾自道:“不过我虽看不透你,却也明白你是在诓我,你是化生上神,如今尚未历劫定然无差事,看来你是不愿意在此处呆,无妨,你走吧,回去后好好休养,我估摸着你的神劫也快到了。”
他随意交代了这几句便皱着眉头离开了,一边走一边似在凝眉思考的样子,仿佛心头有什么惑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当真是心直口快啊!
不过我却实打实的恼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事呢?我现下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何来回去之说,这神君我想知道的未说,自顾自的倒说了许多,不知道是孰对孰在弹着一窍不通的琴。就连顺带撒的一个小谎也能拆穿的这么不留情面!委实令我怄火。
只好自己叫了门口的小仙娥打听,方才知道,我此处是在一十二重天上白泽宫,神君初归神位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忙,我这处怕是顾不了许多了。
这倒是难怪他那么急匆匆了!
“上神若是想回敖岸山,奴可为上神带路。”许是看出了我苦恼的神色,小仙娥顿时明白了我怕是从没来过这一十三重天,现下正为去处担忧。
我心中甚是宽慰,多么善解人意的小宫娥啊,我几乎都要忘了方才的不快,忙不迭的拱手告谢:“那便麻烦仙子了。”
小仙娥面色绯红,低声道:“上神客气。”然后便带我去西天门,从那边下去便是西荒,只是我下去后还要需费些心力去寻寻敖岸山。
正欲挑个云头下去,却忽的听到身后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扭过头,看到一脸焦急的熏池后在心中暗暗叹道,熏池啊熏池,你若再晚些,大约今后我就真的考虑去别的山头落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