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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多鸣玉碎无休1 ...

  •   今上径直入了煖轿,又替她暖手。电光火石,迅雷不及掩耳,她刹那之间的抉择竟是将他推开。姚六姑娘那么嫉恨,或许弑君即刻就要变成谋杀于她,可她竟也没躲开。他复搂上她,替她擦干眼泪,“无事了。”她兀自拿了绢子,将斑驳的泪痕潦草抹却,“小时候,年龄相仿的姊妹一块玩耍,她性情温顺,我与她亦投契。慢慢的,她为着门第前程,为着所谓的权贵,渐渐变了模样。虽是庶出,但雅集诗会无一缺席。即便是我不能赴宴,亦定有她的。原爹爹为她瞧的是世代簪缨的梁家,无勋爵,却是正经清流人家。她不情愿,觉得爹爹能够将我送往东宫,如何不能替她另谋高门…便决意自谋出路。先是攀附了废太子,亦有了肌肤之亲。可却并没记得她多久,就撂到一旁了。她后又寻得小公爷,然而翁主觉得她德行不堪,不意礼聘。人前人后,她已失颜面。后爹爹知晓了,觉得她玷污了门庭,本想打死,可她有了身孕……”

      他听的云里雾里,只觉匪夷所思。同是一家的姊妹,怎么行事却大相径庭。“那日爹爹请太子过府,我随母亲一同拜谒。他凝我半晌,最终竟说要礼聘我入东宫。他不能纳庶女,那孩子会赐一碗汤药送走。若我不情愿,此事会被泄露出去。姚家儿女再难嫁娶,爹爹的官声也就此毁去。彼时我与您六礼将毕。”竟是这么回事,他只道姚平混账,却不知个中还有他那孽障哥哥的缘故。“她的孩子掉了,身子亦落下病,听医官讲,大抵是下红之症,今后再难诞育后嗣。这样的门第,这辈子原就这样了。爹爹本想将她送到蜀州老家去,最终嫁个庄户,亦能平安一生。她本在祠堂禁足,有人看管。不知今日怎地逃了出来……”

      他听得明白,原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没什么好惋惜的,只是还要连累家门,拖累兄弟姊妹,这就是德行有亏了。“穆家姑娘恋慕小公爷,但流水无情,她今业已十七,还拖着婚事。章家的哥儿是她的远房表哥,等了她三四年,又老实可靠。或许这会是一桩如意美满的姻缘。”他握着她的手,寻常家里的事乱遭,可她却不得不操心。“我想提醒她,我与她纵有恩怨,尚不必牵扯家族,姚家经不得折腾了。”内侍禀说已到披芳,他便搀她入了殿,“传太医来瞧瞧?”她脸色煞白,却仍旧挥手,“歇会儿就好。”他替她展了绸被,坐在她身旁,“今日这事有怪,但已等不及审了。只怕容她多活一日,又要徒造许多业障出来。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就此斩杀干净。”她阖眸,始终不解为何她这么怨恨姚家,父母恩养长大,千娇百爱,她到底还有什么不合意。

      他就静静陪着,再不多言。直到她提道:“当年在书楼,衣裳、帷帽、手钏、纨扇我都留着。”他却毫不在意,“那事是要紧。可我识得就是昭节,不是旁人。你不是冒领功劳之人,更不屑以伪乱真。你我相识数年,我若因此疑你,便对不住我们的情分。”她双手掩面,“或许是我错了。走到最后,我宁愿投湖。你那三哥却说,若你要殉夫,我便让他一同殉情。”到底是他的性命能让她忍辱负重,“先帝钟爱于他,你过得很难。我不知他要怎样谋害,无法让你未雨绸缪。如此想来,我便礼聘到东宫去,再死在东宫就是了。”他侧开眼,哂道:“他毕竟是太子,未来的帝王,那时嫁给他不好么?”她抬眸,肃色正颜,“若能要你,我会不要么?若要不得你,别说是他,就是天上的玉帝,地下的阎罗,亦不能入眼。”

      两人再次相拥许久,直到何伶来禀:“陛下,殿下请您去寿康殿一叙。”他起了身为她燃香,“等我。”她靠向软垫,颇倦怠的点了点头。他提步上與,到寿康殿时见穆斯亦在。“殿下寻朕何事?”这疏离的称谓使内人震惊,太后却神色如常,“姚家的事陛下想怎么处置?”今上悠然落座,“罪人已死,此事便了结了。您的意思是?”意料之中,太后亦不遮掩,“这姚家造出太多事端了。又跟废太子牵扯不清,谋逆之罪,牵涉九族,陛下是明君,最明白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道理。如今一个姚氏惑的你无心暗春,另一个置身谋逆罪臣和勋爵之家,这姚氏女断不能再留了。”今上手里的茶碗歪斜,应声而碎。“可今日亦是您所道的姚氏女救了我。她要弑君的时候,您在远处,近边的内臣无一救驾,是她不惧生死将朕推开了。若没有她,我或许已然死了。谋反之事起初便是朕亲探明的。姚家有没有涉入,朕最清楚。我亦有事要禀明殿下,姚娘子救驾,功在社稷,朕欲进封她为昭仪,以彰其德。”

      说罢他复瞥向穆斯,双手并一揖:“孃孃。您原是最体谅儿的,定是受小人蒙骗才会这样误解。亲贤远佞的道理,您该懂得。”太后愤不能遏,“陛下不必这样讥讽!谁是贤臣,谁是奸佞?你是被她欺瞒,受她蛊惑。那姚氏就要聘到东宫去,你敢说她跟废太子并无瓜葛?你为着私情一次次恕她死罪,容她在侧,还屡次逾制进封,这不值得,这会累及你的圣誉啊!”今上深叹一声,后复揖下,“当年之事您并不知内情,值不值得亦是朕说了算。至于圣誉,若能护她平安,损伤甚至丢弃我都在所不惜。”

      太后只觉荒唐,当年她亦是欣赏姚昭节的,可渐渐观她行事言辞,愈发觉得她不如穆斯好。他提步离开,只是留给她满目沉寂的静。穆斯急去抚慰她,“殿下莫急,定都是姚娘子的错。陛下从前孝顺恭敬,如今屡屡顶撞,必是她从中挑唆。日子还长,她既是那样的人,早晚会露出马脚。”

      进封的圣谕下的很快,昭节却在安息香中沉沉睡去。她梦见儿时同六妹一同在庭院里簸钱、放纸鸢,不亦乐乎。原来童趣再难有,姊妹情谊再难挽回。醒时云蘅端了一盏药汤给她,“娘子。御医来过了,给您开了静神的药。”她接着却并不喝。云蘅瞧着犯难。天已黑沉,想这一觉歇的久,却并不解乏。潦草用了晚膳,是司制署的人来了,又递了第五次修改的账簿。账目划的乱遭,她看的眼睛疼,命朱琐多点了烛火,撂下道:“这是谁统算的?一月有千两花销,你们司制署究竟是采购了什么?”那内人已碰了几次霉头,亦不退让,“您何须这么疾言厉色?既是不对,奴重新再改过就是了。近日署里事多,恐忙不过来,其他三署都不着紧要,怎地您这么焦急?入了十月了,怕又要多冬衣裁制的事宜,只能请您多容几日了。”这样跋扈,想是仗着穆斯的势了。

      她平静坦然,“那若是我不愿等呢?”内人讥嘲道:“那就请您自己算罢。”朱琐想冲上前,却见昭节挥手,“昔日你在穆娘子麾下也是这样办事?”内人神色略显得意,大抵在穆斯身前得势,“她跟您可不一样,并不会数次斥责我们账目做的不清楚。若做的好了还会有赏赐。且穆娘子还会亲自教授,时时提点。即使有了错处,也会温和指出来。”听起来真像是菩萨心肠,真人模样,无欲无求,普渡众生。“你是底下办差的,岂有私心偏袒的道理?若想跟着她,大可请了司宫令将你调任那三署,何必在职而不能就职?”

      她是掌制,已算得上女官,自然很少瞧脸色,此刻想她并不敢怎样,也就兀自起了身,“您这话就错了。主上恩德,下人才会敬服。若是无才无德的,徒有几分圣眷就矜伐起来,那还了得?”昭节才想处置,却忽觉心头骤痛,向前倒去。内人们蜂拥而至,将她拥起来。云蘅叫了两个内侍将掌制押下,今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一壁替她顺气,一壁让人赶紧去请御医过来。她只灌了两口清水,勉力定下神来,只听朱琐喝斥道:“尚制署的人真不懂规矩!畴昔依附庄才人也就罢了,如今既跟了咱们,如何能背主忘恩?我们娘子待你们不薄,若你们能好生承办事宜,披芳不会缺一份厚赏!可你们敷衍了事,混淆视听,还想我们娘子能和颜悦色,这不能够!莫说是她,就是我见了,也要拿棍棒将你赶出去!”

      今上接过止疼的汤药,她就着汤匙喝下,才能暂暂缓一口气。御医即刻说:“陛下,就脉象来看,恐怕娘子平日用度中有不妥之物。才会在情绪略微过激时诱发心绞痛,恐再激烈些就会危及性命。微臣斗胆,恳求搜查披芳殿。”她疼的冷汗涔涔,他赶忙拿绢子去擦,“这怎么回事?她平日吃食最是小心,每一日都不断药汤,如今这身子怎会愈发孱弱?闵思,你要当心。她若一分有虞,你就是断首也赔不起。”御医奉命查找,最终却无所获,只能转告今上:“陛下,如今只能将娘子先挪出去,再遣内人逐一清查。正因微臣开药调理,才只有小恙而无大碍。如今已现端倪,臣必以医道尊严捍卫娘子终身。”

      他将她打横抱起,提步就出了披芳,她无气力,只能由得他揽着,他果真将她带去了紫宸。直入寝殿,她浑身战栗,心中恐惧这疾病的到来,又怕她入居紫宸会使谏官难为他。她阖着双眸,直到药汤起了作用,四肢百骸间有了暖意,“六哥。若我真寿数无多,你就找更好的姑娘罢,总归我也瞧不见,更不会时时监看。”他接过第二碗汤药喂她,“娘子凶悍,我不敢擅动。你是我命里的凶曜,让我这辈子只配得这一个,再不能有旁人。所以你要长久的活着,我不想形单影只,孤苦伶仃,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她泪中藏笑,“听起来真是惨不忍睹。可六哥不会那样的。若你想……天下女子尽在掌中。”他不假思索,“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呢?即便她很好,始终有很多不足。女儿家各有所擅,都肯为了他繁衍后嗣,若要真心,即便是少,却也不是没有。她凝望他半晌,以手背擦去了氤氲眼睑的泪花,千言万语化为一时缄默。

      薄幸郎多,痴情郎少。这世上的情爱总是如此。她读书明理,并不企望未来的夫君能一心一意,即便是最后像阿娘那样了,也是宿命使然。是他让她燃起了那样的期许,若他真能做到,那她亦愿承担善妒成性的骂名。

      但愿吧,但愿这份痴心来的长久些,再长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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