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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物始发 江南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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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日,正是来往商旅熙攘之时,瑞全楼里的伙计们恨不得练就一身缩地的功夫,上上下下地奔忙。楼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小支的商旅,还有本地的食客,各处的装潢不爱讲究雅趣,文人墨宝应付似地零星挂着,一看便是把一干风雅拒之门外的地界。这也并不奇怪,毕竟单看这天然去雕饰的名字,便足见庄家从没心思挣墨客们的雅兴。
不过,俗处也有俗处的活法。瑞全楼虽一贯没什么大生意,却始终在城中绝佳的位置屹立不倒。这一则是凭着不知何处请来的大厨,做的一手家常菜肴,在这游子遍地的江南极得人心。二则,这酒楼在这样好的地界,且又是难得的物美价廉的好去处,虽俗了些,对往来的江湖人来说也实在是不可多得。最重要的是,十五年前江南大旱,不仅是邻里,便是周边郡县都有不少人受了这酒楼庄家的恩情。就为了这份慷慨仗义,江湖人也愿意卖些面子,照顾照顾生意。
说来也是奇了,瑞全楼这么些年生意上当得起一声昌隆,但十数年来从未有增扩,就静静地守在那,倒也给了不少游子慰藉。
酒楼内三教九流的人混杂,难免偶尔冲突,就比如此时,扫帚帮的和门槛帮的人就对峙在阶梯上下。伙计们早已见怪不怪,自如地穿梭在两帮人间,往常一些客气的帮派还会侧身为伙计们让个道。不过,看来今天的两个帮派并没有分出这份心,伙计们只好贴着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通常,这种斗争以双方打了一场口舌之仗后约在城郊一战为结束,毕竟不是所有帮派都承担得起瑞全楼可谓狮子大张口的修缮费。依照江湖规矩,打坏的桌椅瓢盆往往由输家偿还钱财给店家,虽说既输了面子,又失了钱财,好不狼狈,然而总归是合乎道义,且咬咬牙还是能承受的。但瑞全楼是个例外,自开张之初,庄家便在楼内最显眼处挂上了偿还定准,较之旁的店家,多了不少名目,诸如给受惊扰的伙计安抚的费用,店家因为楼内混乱损失的生意里本应得的利润等,就是赔一张桌子,也要算上伙计采买时的劳务费。乍听来也算是合乎情理,但都不用与旁的酒楼相比,单看那林林总总加起来的偿金,就让人很是头疼了。
市井里千百帮派,能面不改色交了这偿金的,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因而,多数帮派宁愿放下狠话,放弃本来占据的有利地形,留着半截话口遁去郊外再分明是非,也不愿冒着险,给自己寻晦气。虽说帮派要立身,就不能自己折了自己的威风,但过日子嘛,总得懂得精打细算,就凭江南大旱时瑞全楼的恩情,大家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角落处坐着一位女子,寻常打扮,端着一盏茶,看似预备细细地品鉴,实则,若有心观察,便知茶已见凉了,她却似浑然不觉。少顷,一位清俊公子翩然而至,坐在她身旁,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啧啧,这茶都凉成这样了,你也不换盏新的。”林渊皱眉,又添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沈忱满不在乎:“有就不错了,解渴而已,穷讲究那么多做什么,”她朝着阶上对峙着的两方抬了抬下巴,“你猜,待会儿他们会不会在这儿打起来。”林渊有些意外:“瑞全楼的规矩来往江南的有谁不知,敢在这动手,是够阔气,还是足够自信啊。”他细细端详了一阵,瞧见阶上个个忍不住摸刀的架势,一乐,“看来真是要有场大战。”
两人饶有兴致地瞧着热闹,一个手里晃着茶盏,一个托着腮,全然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一瞬不错地赏着阶梯上下的好戏。
终于,扫帚帮为首的汉子没忍住,大喝一声,摸刀扑了上去,双方霎时打作一团,冷不丁,一道暗器直直射向沈忱,她提剑挡开,嫌弃的瞟了一眼仍旧乱作一团的两帮人,给林渊递了个眼神,两人一同出了酒楼。
走在街上,沈忱把一个木簪递给林渊:“我明日便要北上,等不及亲手把这簪子送给江余,过几日她回来,你替我送给她,并祝生辰吉乐。”
林渊接过簪子,无奈道:“你也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找我送......”
沈忱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离开是新近一批货她要亲自押送,与你何干。”又瞪了他一眼,“别想着到时候托旁人送给她,我从北边回来之前,要么收到喜帖,要么收到绝交信,就这样,帮我照看阿玉,过几日会有人带她回山上的。”说着,转头便走,几瞬之间消失在人群中,最后几个字被来往的人挤散,显得有些飘渺。
“哎......”林渊没拦住她,轻笑出声,捏着木簪良久,轻声道,“这么多年,或许只有你还是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