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月华》唯铭

6、曾经少年

　　冷月如霜，天已经暗了，微凉的月光与猩红的血色交相辉映，有些修罗地狱的阴冷。
　　少年拔出了剑，剑身上闪烁着阴冷的月光，清秀的眉眼此刻充满了杀伐果断，只是无人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身子。
　　他剑指南宫月，这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南宫月缓缓站起身来，毫不在意胸膛前的伤口。她眼里的漫不经心散了几分，终于正视了眼前的少年。

　　四年前
　　古墓派还正值鼎盛，江忘风作为掌门座下的大弟子，天赋异禀，年仅十七岁却是除了本派长老外的第一人。
　　他本是一个孤儿，阴差阳错被掌门捡拾并养育抚养成人。没想到根骨奇佳，便被立为了少主。而且因为其俊美异常的外表，被同门师妹们所爱慕。
　　一次出游历练，他在路边见到了一个殴打老婆的男子，周围围观了很多人，却只是看热闹，并不打算出手相救。
　　他眉头微皱，拔出剑柄横挡在那男子面前，冷冷道：“这位兄台，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男人想推开剑柄，却发现无论他使多大的力，剑柄依然纹丝不动。他恼羞成怒道：“男人打自己老婆天经地义！你个小子懂什么！”
　　江忘风的眉毛皱得更深，他还想开口，一道银色的剑光却迅疾地在他眼前闪过，饶是他的眼力也没反应过来。随即温热的血溅到了他白皙的脖颈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的咽喉被人砍了一刀，喷涌出了血花。
　　周围群众尖叫着，纷纷散开。他一惊，迅速跃起寻找凶手。只见人群中一个红衣少女淡定收剑，腰间挂了一串银色的铃铛，发出了好听的声响。如墨般的头发高高束起，光是从背影瞧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华。
　　他目瞪口呆，他师父同他说过，自己是年轻一代最强的人，此刻却有一个比他小的女孩子在他眼皮底下杀了人，自己却没反应过来。
　　比他强，而且远远超过了他。
　　他看见红衣少女擦了擦手上的鲜血，这才反应过来这少女竟然就这般杀了个人。于是他一个箭步拦住了少女，凌然道：
　　“这位姑娘，那个男子如何招惹你了，为何杀他？”
　　于是他看见了那少女绝美的容颜，他虽然见过许多美女子，却没有一人能比过她分毫。她狭长的眼眸噙着一丝笑意，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鲜艳的嘴唇微微勾起，她挑了挑眉，道：
　　“他打女人。”
　　“那也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谁规定的？”
　　江忘风一时语塞，好像也没有谁规定了不许杀人，只是宗门规矩里有着不得伤害普通人的戒条。但是她并非宗门之人。
　　那少女看他呆愣，好笑道：“明明你也看这个人很不爽了，这种人渣留他干嘛？快意恩仇，才是江湖。你应该是个才初出茅庐的小子吧？”
　　他的尊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挑衅，他有些恼怒道：“才不是呢！”
　　“好了。”少女一把推开了江忘风，自顾自地走了：“小子，再多混两年吧，免得被人欺负了。”
　　他情急之下拔剑拦在少女面前，不知为何，他大喊道：“你不能走！”
　　他看见少女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浓厚的睫毛在眼底打了一层阴影。她冷声道：
　　“拔剑代表着战斗，你做好觉悟了么？”
　　江忘风还有些愣愣，少女便飞快拔剑，他甚至看不清她的速度，只是本能地向后躲避，才险险躲过那致命一击。他惊魂未定，怒吼道：
　　“你要杀了我啊！”
　　少女不语，继续挥剑，银色的剑光好像灿烂的星河，虽然美若惊鸿，却危险致命。他平时的稳重全没了踪影，只是狼狈不堪地躲避着。
　　他完全手足无措，他曾经明明是年轻一代的天之骄子，是古墓派的未来掌门人，却今日被一个不知名，还比他小的女孩子打的如此狼狈，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连连败退，甚至连格剑都做不到，只是向后本能地躲避着。
　　少女冷哼一声，不屑道：“就这三脚猫功夫，还敢向我拔剑？”
　　江忘风咬牙狠狠，惊慌失措中努力回忆起师父教他的招数。于是他的脚步渐渐恢复了章法，一招一招地勉强接住了少女风暴般的剑法。
　　少女扬了扬眉：“还算有点实力，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道凄冷的剑光划过，银色的剑光夹杂了太阳的恢宏，重重砸落向他的胸膛。他用尽古墓派绝学，将平生的功力都用上，勉强接了这一剑，却向后飞去，狠狠地吐了几口鲜血。
　　少女瞧也不瞧，收剑便走。
　　江忘风连忙爬起身来，艰难地追上少女的步伐：“你能教我武功么？”
　　他收起了先前所有的傲气，谦逊道。
　　没想到少女头也不回：“不能。”
　　江忘风咬牙恨恨，他本就是天之骄子，受尽宠爱尊敬，今日低三下四，却遭人拒绝。他何时遭受过这等屈辱？
　　却没料到少女忽然回过头来，歪头道：“陪我喝酒，便带你去江湖上闯荡几天。”
　　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嘴角的笑容如同三月春风暖阳般温柔。江忘风有些呆住，一时忘记了思考。
　　所有的恼怒与委屈顿时烟消云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好。”
　　一路上，他跟在少女身后，风拂过她鲜红色的衣衫，少女左顾右盼，好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孩一般。
　　江忘风见过冷若冰霜的女子，见过娇弱盈盈的少女，却从未见过似她一般的少女。忽喜忽怒，绝世倾城，仗剑天涯。他从前克己遵守着宗门的教条，心如古井，如今却有了从所未有的欢喜。
　　少女在一酒家旁站定，回眸对他道：“就是这里了。”
　　他们进门，酒家建筑简陋，却热闹非凡。各色江湖人马脚踩着凳子，大口喝酒，不拘小节。江忘风有些尴尬，他从未饮酒，宗门内的人也都教养良好，他还没见过这般放肆的场面。
　　少女自顾自坐下，喊了店小二叫了几壶烈酒。一脚踩在身边的凳子上，大大咧咧地对他招手道：“坐啊，小子。”
　　江忘风有些拘谨的坐下，端端正正地将手放在膝盖上。少女白了他一眼，低低的好像骂了句什么，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就往嘴里扔。
　　空气一度凝结，江忘风实在尴尬的不行，于是试探性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姑娘，还没请教你芳名呢？”
　　少女一边优雅地嚼着花生米，随口道：“我叫红四。”
　　一听就是瞎起的名。
　　江忘风却也不恼，好像习惯了少女的作风，自顾自道：“我叫燕九。”
　　少女“哦”了一声，没再搭理他。
　　江忘风又觉得尴尬难耐，却也强忍住了再搭话的念头。毕竟人家很明显不想再搭理他了。
　　过了片刻，店小二热情洋溢地上了几壶温热的烈酒。红四拿起一壶，就直接往嘴里倒。清冽的水流缓缓滑入少女的口中，少女仰着修长的脖颈，明明这么粗俗的动作却说不出的优雅。
　　看上去应该是哪家名门名派的子弟，性子却那么随性，江忘风脑中思索，这少女看来是哪家的新秀吧。
　　红四见他不动，只是皱眉想着些什么，便将另外一壶酒推到他手边，挑眉看着他道：
　　“喝啊！”
　　江忘风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委实不会饮酒，更何况这红四要的还是一等一的烈酒。但既然答应了这少女陪她喝酒，还有一些想观察这位天才少女的小心思，他犹豫片刻，还是举杯喝了下去。
　　呛鼻的烈酒流过喉咙，灼烧着他的鼻腔，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滑了出来。
　　红四嗤笑一声道：“连酒都不会喝，小子，就这还想闯江湖？”
　　江忘风的脸通红，他有些恼怒，本想说什么，但一想到对方深不可测的武功便硬生生将所有话语咽了下去。他转过头去，低声道：“我原以为我的武功很高了呢。”
　　红四只是笑笑，继续喝着壶里的酒。半晌过后，她开口道：“比你武功高的人比比皆是。”
　　江忘风有些不服气，张口欲言，却只是闷声哼了两下，端端正正地又坐好了。
　　红四有些好笑，大度地挥了挥手：“好了，既然说了陪我喝酒就带你闯荡几天江湖，就别愁眉苦脸了。这几天带你好好长长见识。”
　　江忘风闷闷地嗯了一声，识趣地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几口，又呛的连连咳嗽。他的脑袋晕晕乎乎，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变的模糊起来，身体灼热无比，酒家里的声音也变的更加震耳欲聋。
　　他想，他应当是喝醉了。
　　迷迷糊糊间，他问红四：“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喝酒，又为什么要带我闯江湖？”
　　他的视野里，只是红四那张绝美的脸。明明那么美的脸，带着一丝微笑的脸，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冰冷，好像不带感情一般。
　　他恍惚间，只听到红四的声音：“因为无聊，所以随便拉了个人陪我两天。”
　　只是，因为无聊么？
　　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从所未有的失落。
　　他脑海中全是红四的身影，红四的微笑，红四的冷漠，红四的漫不经心，红四的拔剑杀人。最后只余红四冰冷的身影，绝尘而去，只余一抹鲜红的衣玦。
　　他醉了。

　　往后的几天，红四依言带他闯荡了江湖。他见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风景，见了陡峻雄山，见了碧波西湖，见了无边戈壁，见了烟雨楼台。他跟着红四一同快意恩仇，仗剑天涯，随心所欲，只是当一名江湖上的侠客，无拘无束。
　　他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快乐，这几天仿佛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不再是古墓派的少门主，也不再是温文尔雅的大师兄，他只是一个敢怒敢言的侠客而已。
　　他心中满是欢喜，他明白了他对红四的感情。红四带他见了他从未见过的事物，体验了从未有过的人生。他宁愿舍弃名门子弟的身份，只是与这红衣少女一同快意天下。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当他起身去找红四时，却发现房间已然是空荡荡一片。他明白，此时红四应当离开了。他的心脏好像被掏空一般，只是空落落地看着，闪烁的眼眸慢慢冷淡下来。
　　她走了。
　　此后的一年，他又回到了古墓派，做那受人尊敬的少门主。温文尔雅，好像依旧不变。只是他知道，他变得更加努力，好像这才能追寻道那一抹光，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认真习剑，修炼功法，只为能够比及少女分毫，能够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再也不用担心其他，与她再一次梦游江湖。

　　直到一年后。
　　魔教进攻古墓派，屠杀殆尽。猩红的鲜血流淌了一地。他看着他曾经的手足兄弟，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魔教的子弟猖狂的笑容，同门师妹的绝望哭嚎。他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长剑，悲愤欲绝。
　　然后，他再一次见到了红四。
　　不，准确来说，是魔教教主，南宫月。
　　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与红四的见面，江湖上的惊鸿一瞥，还是烟雨楼台的回眸一笑，却从未想到，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相遇。
　　她是他死生仇敌。
　　他停下了手中的剑，愣愣望着南宫月。南宫月比以前更美了，狭长的眼眸依旧是漫不经心，杀人好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看见她将剑插入他师父的胸膛，鲜红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脑中此时全是曾经红四那随风飘荡的衣玦，曾经一起经历过的美好时光。
　　一定是在做梦吧。
　　南宫月此时也注意到了他，江忘风只是颤抖着手，全身好像抖成了筛子，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南宫月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冷冷道：“原来你是古墓派少门主，江忘风。”
　　不带一丝感情，好像曾经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啊，他苦笑道，她当初只是无聊，才带上自己去喝酒，怎么会将他放在心上呢？
　　南宫月缓缓走近他，冷漠道：“拔剑吧。”
　　江忘风抖的更厉害了，拔剑，他一年前就在红四那里学过了，代表着战斗，代表着死生，代表着他和她总会有一个人死掉，再也见不到对方。
　　他才不要拔剑啊……
　　空气冷的仿佛要结成冰霜，南宫月冷冷地望着颤抖的江忘风，见他迟迟不肯拔剑，嗤笑一声，便潇洒地转身离开：
　　“懦弱。”
　　江忘风垂下头，眼角只余一抹嚣张跋扈的鲜红衣玦。他不再是曾经的燕九了，她也不再是曾经的红四了，他们现在是江忘风和南宫月，古墓派少门主和魔教教主，他们是仇敌。
　　无法化解的灭门之仇。
　　他想抬手，却丝毫无法提起一点气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见南宫月离开，连正眼都不愿意瞧他。
　　是啊，连对自己的仇敌拔剑都做不到，这么懦弱，有什么资格得到她的正视。
　　他痛恨这样软弱的自己。

　　几年来，这几乎成了他的一个梦魇，是他每次夜半惊醒的痛苦与绝望。
　　但这次，他不会再退缩了。
　　冷月如钩，江忘风拔剑，剑指南宫月。夜风吹散了他的发丝，近乎要迷乱了他的双眼。
　　眼前的魔教教主似乎又变成了曾经飞扬跋扈的红四，带他走遍天涯的红四。但他这次没有犹豫，他纵身跃向了南宫月，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软弱。
　　他和她之间早就不可能回到过去了，今晚，做个了断吧。
　　为了能让她看得起自己，为了让自己再也不用饱受这噬心之苦。
　　他提剑砍去，怒吼一声。一个英姿飒爽的白衣少年挥舞着古老的剑法，踩着变化莫测的步子，白色的衣玦飘舞着。他的眼里是少年的果敢与决心。
　　一代天骄，并没有陨落。
　　南宫月暗红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几分认真与凝重，她跃身而去，与之交战。
　　电光火石，飞沙走石。这是一场最惊天动地的战斗，年轻一代的巅峰之战。人们只能瞧见红色与白色身影交相辉映，清冷的月光下洒落几朵红梅般的血渍。
　　快些，再快些！江忘风甚至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招式，仿佛坠入一个无尽的深渊。脑海中是自己一人苦练剑法的时日，是代理掌门告诫自己的话语。
　　杀死她，杀死这个灭了自己满门的魔头。
　　南宫月虽然身受重伤，实力却丝毫不减。诡异莫测的身法，浩瀚无垠的银色剑光。江忘风一时有些痴了，他这些年一直想着，要是能再看看她就好了。
　　不求回报。
　　他运起一口气，突然怒喝一声。
　　这场战斗是时候该结束了。
　　他用尽内力，使出了他苦练一年的必杀之技，古墓葬影。
　　白色的剑光好像无处不在，冰冷地泛着寒光，齐齐飞向了南宫月的命门。还不待任何人反应过来，江忘风一个瞬影移到南宫月面前，雪白的剑刃指向了她的脖颈。
　　瀑布一般的血液喷涌而出，好像绝美的罂粟花一般开了一地。南宫月的眼眸有些不可思议，她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江忘风释然地笑了笑，一丝猩红的血液自他嘴角滑落。一柄银色的剑正插在他的心脏，他指着南宫月脖颈的手无力落下，他只是斩断了她的一根发丝而已。
　　他不得不向她拔剑，因为他们是生死仇敌。
　　他没办法杀她，因为他深深爱着她。

　　南宫月望着倒在血泊中白衣少年冰冷的尸体，狭长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了一丝愤怒，继而是满满的不耐烦。
　　她抽剑回鞘，抬眼望去慕容华那边。一袭白衣的女子此时身上已经有了几道血痕，包围她的敌人似乎愈战愈勇，慕容华却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了。
　　此时古墓派的掌门终于发现了少门主的死去，好像呆住了，不可思议天之骄子竟然这么轻易地死去了。
　　他怒吼道：“魔教宵小们！拿命来！”
　　南宫月一剑斩退了那人，眼底是深不可测的阴影。
　　她阴沉着开口：“这场闹剧，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