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来临》安和乡

2、至若春和景明

　　“莫春和！”
　　朝阳映着远山边缘的碎云，未消散的云雾还萦绕在小山的半山腰上，如奶白色的绦带。早晨八九点的天光撒在山脚下的小村寨，撒在一条条青石板小路上，撒在挥舞着放牛鞭的小少年身上。
　　小少年在一处干栏楼下锲而不舍地喊着：“莫春和！快出来，不是说好今天要去河边抓鱼的吗！”
　　“听到了听到了！整个寨子的人都快被你吵醒了！颜景明你不嫌丢人？”小姑娘匆匆忙忙下来，把手里咬过两口的馒头扔向他。
　　颜景明接住馒头毫不在意地啃着：“哪有，那些阿公阿婆都习惯了，你这早饭只吃两口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每次都得我来吃完。”
　　莫春和小手一环，抬高下巴冲跟在她后面的人说：“怎么，你不乐意？”
　　颜景明把最后一口吃掉，“那倒不是，但是总归不能浪费食物，你阿爹没教过你吗？唉，除了我，谁还乐意？”
　　莫春和握紧粉拳，咬着牙：“颜-景-明！你找死！上回是谁说没吃早饭提不起力气干活的！还让我帮你割了一筐的马草料，你要是告诉阿爹，我也去告诉颜伯伯你上次放牛没看好，差点就让人拉走，我还告诉他是你弄坏的背筐！”
　　“行行行，大小姐，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惹你，可别告诉我阿爹，否则他能打断我的腿！”
　　这时候的颜景明十岁，莫春和十岁。他们是从小认识的，颜景明一家搬来是，他们才三四岁，莫春和的父亲是村长，带着她去给新邻居送些菜，小孩子就是这么认识的。后来十六岁时又搬走了。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那么快吹到偏远山区的小村寨，但多少都有那么点动静。
　　颜景明和莫春和并肩坐在崖壁边缘上，像过去的十多年，俯瞰整个村寨。莫春和把手里的热饼掰成两半，咬着饼晃着双腿说：“怎么突然要搬走？”
　　颜景明接过热饼说：“我阿爹是做文职的，上面说要调走就调走呗，而且阿爹也希望我能去大城市闯一闯。”
　　“就你那点文化水平还想去大城市？”
　　“你也好不到哪去，少在那嘲笑我。”
　　“就一定要走吗？”
　　“嗯。”
　　山间的晚风轻轻吹着，吹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吹起少女未绑进辫子里的发丝，掠过双眼钻进两人脚下的村寨里。
　　莫春和犹豫了好久：“那...你想走吗？”
　　颜景明没回答，也没看她，从小到大，他们见面总会互相损几句，难得有这么和谐的氛围。他两三口把半块饼吃完，从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拿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颜景明郑重地把它交给身边的女孩，看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姑娘说：“我会回来的，春和，等我回来。”

　　“那后来呢？”我吸着面条问对面的小姑，“后来阿公是怎么回去找的阿婆？”
　　小姑放下筷子笑了笑说：“这个呀，听你的祖父说，是因为你阿婆的爹爹要给她说亲，被你阿公知道了，然后他连夜赶回去，什么都没带就上门提亲，气得阿婆的爹爹直接把他拒之门外，你阿公急得在门外跪着说要娶你阿婆，还好你祖父把礼送到了，不然他还不知道要跪多久。”
　　我也把面吃完说：“可是阿公和阿婆不是从小就认识的吗？阿婆的爸爸为什么不同意呢？”
　　“哪有不同意，只是在那个年代，没有媒妁，没有聘礼怎么提亲？你不懂，是你阿公关心则乱，以为人家不同意，所以说，再怎么精明的人在碰到心上人的事时，也是会方寸大乱的。”
　　我突然想起阿婆手上的东西说：“那阿婆手上的玉镯是不是当年阿公送给她的呀？”
　　小姑收拾着碗筷笑道：“对啊，你阿公和阿婆一直都是对欢喜冤家，一天不吵浑身不舒服。别看他们天天吵架，但是他俩的感情可比你伯公和叔公那两家的要好呢。”
　　也是，上次他俩又在饭桌上吵架，阿公还跟我说，等他死后把他的骨灰埋在路边，这样能让阿婆继续骂。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的名字是一对呢。”我喊着在厨房洗碗的小姑。
　　小姑头也不回说：“别想得那么有文化，阿公是景字辈的你忘啦？阿婆的名字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
　　“那不正好，天作之和嘛，说明他们是天赐良缘。”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现在的人总是不如以前的人勇敢，以前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大方地表达自己的欢喜，他们有爱一个人的勇气，现在的人啊，总是在害怕，害怕辜负他人，害怕被他人辜负，就是真心喜欢，好像也变得奢侈了，或许是时代在改变吧，但是我们不能说因为害怕被辜负就放弃去爱一个人，不能说被伤害过就放弃选择善良。
　　“小姑，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爸爸说得没错，你最喜欢八卦了。”
　　小姑笑嘻嘻地说：“你不觉得八卦很下饭吗？”
　　嗯，确实很下饭。
　　“那小姑，我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算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