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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弥笙(女主)视角 我害人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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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人没了眼睛,便剜了自己的眼睛。这是报应,
遇上方清那日,我心情颇为不好,捏诀披了张皮在人间的酒楼喝酒,鬼界无酒,只有又苦又酸的孟汤。
我挑了二楼临窗的位置,熙攘的人群,热烈的日光,与鬼界的死气沉沉迥然不同。我偏爱人间烟火气,奈何生而为鬼。
长街那头行来个少年郎,身旁有二三仆从。手上一柄纸折扇轻摇,身姿颀长。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他面冠如玉,俊朗非常,一派少年意气。这样好看的少年郎,路旁卖花的姑娘都在一个劲瞅他,所以我一眼就瞧见了,而后,对上那眼睛—
清澈、明亮、盛着细碎的光。
我没由头地烦躁,我想毁了这眼睛。
但我没有。
鬼私来人间,本就犯禁,伤人更是大过。我虽为阴司掌吏,大小算个官,也破不了这破规矩。若我真这么干,我这条小命也该入万千轮回了。
鬼与人不同,人没了眼睛还能活,鬼没了眼睛就连带着没了。
没必要为这么个玩意儿,搭上自己。
我此番打着捉鬼的名头,在人间逗留了许久,该回去了。
有细碎的光打下来,我皱着眉撑开手里的伞,往长街另一头走去。
此后我偷来人间,便总去瞧方清。方清便是长街上的那少年郎。京都南城方家的大公子,今岁五月六及冠,六月六结亲。我也瞧过那姑娘,那姑娘喜穿红色,生得明亮张扬,瞧着与旁的姑娘大不一样,是个招人欢喜的。
三月六,天气回暖。这一天,方清没了眼睛。
方清是被其胞弟所害,用药弄瞎双眼。我在鬼界因琐事耽搁许久,来人间时,他已瞎了半月。
听府上的仆从说,他退了亲。
我在他房中寻到他,只他一人,房中一片狼藉。他坐于榻间,头搁在膝上,没有束发,月白色的常服很皱,鞋履一左一右皆反了。曾盛着光的眼睛,被白布蒙着,布上渗着血。
他那样坐着,我好像看见他背后就有个深渊,他一不小心就会下去,万劫不复。我想起初见,长街上的那眼睛,鬼使神差地开口—
“我可以帮你。”
——我捏了诀,开口时调子低沉,声音嘶哑。
他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戒备地往后退了退:“你是何人?”
“我不是人。”我走近,压低声音,“我能为你寻到一双眼睛。”
他沉默半日,再次开口:“我名清。我该如何唤你?”
“阎君。”
“阎君?这像个鬼名字。”
“我确实是个鬼,吃人的那种……你害怕吗?”
他的笑意深了几分,摇摇头,“我还想,哪有神仙为我下凡?原是恶鬼上了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问我:“阎君,他们瞧不见你吗?”
“若我想,他们闭着眼也能瞧见,若我不想,他们瞪圆眼睛也看不见。”
“那阎君……让他们瞧见你吧。”
方清,是我碰见的,第二个不怕鬼之人。
我就这么留在了方清身边。鬼界二把手,鼎鼎大名的阎君弥笙,日日陪着个瞎眼的凡人,我觉得我大抵是疯了。
我伴他三月有余,他及冠,是我挑的字——兰筠。听闻,有草名兰筠,四时长青而不枯。听着便让人生出几分想好好活着的心思:我同他一起埋了几坛半春酿,听闻是人间无双的琼浆,然我偏爱的是呛喉烈酒;他说,我不愿受旁人或嘲弄或可怜的目光,我便将旁的人吓了吓,无人再靠近这院子;他说,想赏赏世间千万景,我便携名山大川入他梦中,让他看了个了够,酣畅淋漓;他说,如今不分昼夜,不知天数,我便寻了神物务虚木赠于他。
我为何对他这般?
初始,不过是那眼睛生的太好看,现在又让人太可惜。
眼睛……
我抽空寻了鬼君。鬼君是鬼界之主,鬼界唯一在我之上的存在。我问他,怎样能为凡人寻到眼睛。
“眼睛这物什……是万物的灵,万物皆有灵,却唯独鬼眼……天生灵物。”鬼君垂垂老矣,挤出的每个字都很费力,“鬼眼,乃灵物。四十八日除尽煞气……”
懂了,这老东西让我去死呢。
我笑了,不愿与他浪费时间,转身欲走。他在身后幽幽地开口:“弥笙,你是天生的鬼君,是鬼界之主,这地方终究要交于你手。”
我颓然回了方府,见方府宾客往来,满堂喜云,方想起,今日是方清胞弟大婚的日子,娶的是先前配给方清的那姑娘。
我急急去寻方清,生怕这孩子想不开。
他在房中抚琴,听见响动便停了下来,唇角染上笑意:“阎君,你回来了。”
我每每回来,他皆如此,不轻不重地说一句“你回来了”。
我瞟了眼务虚木,方知我走了五天。我坐于他为我所留的位置:“嗯,去寻鬼界的老东西问了事,误了些时日。”
方清笑着,继续方才停下的曲子。
我观他眉间郁结,知他心中有事,再思及前厅的喧闹。
这礼,这人,本该是方清的。
我抓住他的手:“你欢喜那女子?”
方清愣怔,半晌后方失笑地摇头:“阎君,多想了……”
我并不信,他这性子,认定一人方是一生,若欢喜哪个人,便是欢喜一辈子的那种。
“阎君,世有千般欢喜,或一面定终生,或日久见人心。”他又开口,语气带些揶揄,“阎君,你若为女子,我定然觉得你于我有意。”
“你莫打趣我!”我不知怎地心下一急,伪音术泄了几分,只匆匆转了话头,“兰筠,你该去观礼。”
方清一向听我的,灌了几杯半春酿便去了,我自然陪着。
我不知为何,相处日久,益发纠结于是否应告知他实情—我并非男子。起始,不过是想着,他与男子相处,会自然些;而今相识一年有余,我既盼他知我是女子,又忧心他怨我欺瞒他。
这问题,真真是我几百年鬼生,都不曾碰见的难解。
我还未想明,另一更为麻烦的事儿便砸了过来——鬼君没了。我未成阎君,鬼君便是副将死的样子,可这几百年过去,他仍是这样,如今竟突然没了。
鬼界十三司,亦有十三君,成君也简单,打一架便行,胜者为君。我一路打胜,坐上了阎君之位。如今鬼界第一君的位置空了,其余十一君年岁、实力所差不大,而我,年岁最小地位最高。自然,众矢之的。
人尚争利夺权,遑言鬼乎?
余下十一位君主,不乏阴狠诡诈之徒,我结结实实受了几回伤。那些时日,我置于杀戮中,谁动手,我便挑了谁的位置。
一月时间,阎君弥笙之名,鬼界之众,闻即色变。
果然,那老头子没骗我,我是鬼界之主的不二人选。
我以往弑鬼,皆会染上煞气,煞气一多,总归有损心性。煞气是很麻烦的东西,一般静坐方可除去,有时煞气多了,坐个三五月也是常事,此次却与以往不同。
那些时日里,我仍陪着方清,每每往人间赶,那些煞气便无端消失。
我思及鬼君曾言,“心有往者,化煞也。”
好家伙,我应当是栽了。
我生而为鬼,于奈何桥头瞧过许多痴男怨女。从未料及,自己也会生出这心思,我明了自己的心意。之于方清,并非一时起意,亦非悲天悯人。
是我真真切切地想同他一起。喝我不爱的酒,赏我不喜的景,皆无妨。
可这瞎眼的凡人,自有他的心上人。
我想起他弟阿河成亲,他整日愣怔的模样;想起那张被他反复摩挲的仕女像,画中人红衣执伞,分明是那姑娘;想起他退婚书上那句“此生难忘,来世可追”……
如此,实在无趣极了。怎么到还成了话本子上最俗气的他爱她,我爱他的剧中人,实在太丢我一张鬼脸。
但我更清楚地知道,于方清,我是鬼,是他的友人。任我如何折腾,我也与他、隔了天堑。
既然我不能偿愿,那就……偿他所愿。
我问方清,可想瞧一瞧这月色。
他说,特别想。
好。
除煞气的那四十八日,我没想方清,想起的,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那是个幼子,我兴起,生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在他面前现了形,告之于他,我是个鬼。他并不畏我,可后来,他被剜了眼睛——族中长者说他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会招灾。
他死了,因我而死。
我在人间游荡半月,亲自为他寻了个好人家。
遇着方清那日,正值他降生。他生来有眼疾,见不得光,这是前世他未受完的罪,我没有法子,是我害了他。如今,爱上个爱别人的瞎了眼的凡人是我的报应。
我带着双干净的眼睛,回了方清身边
他头一次问我,可有事瞒他。
我彼时,一身修为散尽。
“方清,我为你寻到了眼睛。”
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在我将死之际。
这世间,应再无如我这般傻的鬼,为了个瞎眼的凡人,赔上了自个儿,到头他还拿你当好兄弟。
其实也无妨。
他此后若好好地,我便算不得太亏;他若不能万世其昌,我哪怕散成灰,也要迷一迷他那眼睛,教他难受上一阵子。
他一定得好好地、好好地活着。
而我,而阎君弥笙,就当她是闲游天地去了吧,可别认为她死成了魂飞魄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