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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方清(男主)视角 我的一双眼 ...

  •   我的一双眼睛,没了两次。先前如何没的,已然忘了,而第二次是我亲手剜的。

      及冠当年,我没了眼睛。
      我并非家中独子,底下尚有胞弟,瞎眼之后,父亲对胞弟益发看重,我便成了废物。此后我整日浑噩,只肯待在院中不愿出门见人。
      我弟名河。我瞎后第二年,阿河及冠,并娶了妻。却听闻是当初早早许给方家的那位,若我未瞎,该是我的妻。因此缘由,我并未被邀去观礼。
      方家是京都南城的名门,那姑娘也家底殷实,便热闹大办了一场,一闹便是整三日。那三日光景,我待在自己的院子,听隔院的主闹客喧,只觉讽刺。
      第三日入夜,我取了早前埋在院中的半春酿。半春酿此酒,雨水取天井水,白露取最末一树杏果,初雪埋于树下,待来年第一雷响过,才可入喉。我甚爱此酒,亲手酿了几坛埋于梨树下。如今惊蛰未至,并不是饮酒的好时节。
      我灌了三四杯酒,便显醉态,步子虽不稳,胆子却大了起来,循着记忆,跌跌撞撞,一路上并未碰见旁人,许是都在前厅。
      我虽眼瞎,却也感受到了前厅的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本该喧闹依旧,却因我的出现而突兀地静下来。
      有人用不算低的声音开口:“这是方家大公子?瞎眼的那个?”
      ——当真是怕我听不见。
      我听见阿河咳了几声,声音里带着轻蔑:“兄长,既有眼疾,何故来此,这一路怕是几多颠簸?”
      我这胞弟真是为我着想。我语气冷冷地、对着声音来处开口:“阿河今日结亲,我为兄,理应当面道喜。”
      有人来扶我,我下意识避开,险些摔倒,周围有低低的笑声。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手伸出来:“有劳。”
      那人没有应声,我触到他的手,冷得不似常人。
      周围又重新热闹起来,却时不时便有几道太过讽刺的目光落向我。我暗暗想,真不该听阎君的。

      阎君,是我瞎眼后唯一的友人。
      与他初识,是在去岁。
      我没了眼睛,不知他的模样,只是他声音十分低哑,想来生得也不大好看。阎君非人,这不是骂他的话。阎君确实非人,他为阴司的掌吏。初见时,他便告诉过我——
      “我是鬼,你可畏?”
      “不知者不畏。我瞧不见你,你亦没害我,有何可畏?”
      他笑了,笑声很难听。
      然后我们成了友人。于我而言,是人是鬼并无差别,我不信人皆纯良正直,亦不信鬼皆穷凶极恶。
      阎君久是个好鬼——
      阎君待我很好,他常陪我,或讲些奇闻怪谈,声音虽难听,故事却挺好,常使我开怀;或陪我酿酒,半春酿便是我们一同埋下的;他还懂我的琴,这世上无人比他更懂。
      但这些皆算不上我与他真心结交的缘由。他说,他会为我寻到一双眼睛。
      我不知能不能信他,他此后再未提起,像从未同我讲过,但我只能信他,我不得不信他。既然人力不可为,神鬼或可及。我想睁眼,——尽管我不知这鬼为何缠着我,可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机会。
      本不畏长夜,奈何先见光。
      阿河大婚的第三夜——
      我前两日都待在屋中,抚着我的琴,阎君是今夜方才到的,说是回地下找某个老家伙问了些不大重要的事。
      他听了约莫半盏茶的琴,突然抓了我的手。
      他的手不似一般男子粗糙,更是冷得像块冰,许是因为他是鬼的原因。
      “兰筠,你欢喜那女子?”
      ——兰筠是我的字,瞎眼的我成了弃子,连表字都是阎君为我取的,及冠后,也只有他这样唤我。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只半盏茶的时间,他便从琴声中听出我的心很乱。
      我失笑地摇摇头:“阎君多想了,谈不上欢喜,我与她并未见过几面。只是……世事炎凉,心中感慨颇多。”
      “兰筠,你即是兄,便该去观礼,更让外边那些人瞧瞧,你方家大少爷还活得好好的。”
      我一向很听他的话,挖出酿的酒,灌了几杯以壮胆,便跌撞着去了。

      现在简直如坐针毡……
      旁人都自觉地不与我攀谈,我就这么坐着,不知面前有些什么,亦不知该做些什么。那些或揣测或讥讽的目光一次次落在我身上,不加掩饰。
      我惶惶然,想离开
      有人覆住我的手背,没有温度——
      “兰筠,我在。”
      是阎君。
      阎君在,我方安心。

      阿河婚后不过三月便自立了门户,而我仍旧住在原先的院子里,陪着我的也仍旧只有阎君。我对他越发信赖,他却有诸多事瞒于我。
      我与他相识一年有余,他总会无故消失。
      阎君曾为我寻了个稀罕玩意儿——务虚木。务虚木每日长出新叶,一叶便是一日,折断木枝便生新木,新木方生新叶。
      阎君消失最久的一次,务虚木的叶子多到我要数上半晌。
      他消失的前一夜,我与他同坐院中赏月——
      “阎君,今夜之月如何?”
      “挺圆的,像你家对面铺子里的烧饼。”
      “嗯?”
      “那烧饼闻着可香了。”
      阎君常常如此,从西扯到东,从南扯到北。从圆月扯到烧饼……至少形状挺像。

      “兰筠……”
      我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唤,与平日我听见的低沉之音并不相同,反倒似个女子的声音。
      “你可想瞧瞧这月色?”凝神再听,却依旧粗砺而低哑。我没再费心揣摩,应当是听差错了,毕竟阎君可是阴司的大官,会变声的术法也并不稀奇。
      我知晓他话中的意思,阎君问我想不想要眼睛。他只提过一次,如今再提,按他一贯行事,定是又想诓我。
      我勾起唇角:“特别想,烧饼一样的月亮,我可从未见过。”
      阎君也笑了,只是笑声空洞,听起来并未有多开怀。
      他不见了整四十八日。
      不知因何,我仿似已习惯了这瞎眼的生活,也不再一心念着阎君许给我的那双眼睛。现在想来,多半是他的戏言,他一惯如此,偏喜欢诓人。
      阎君再回来陪着我的时间却多了。以往他每日入夜才来寻我,如今却是寸步不离。
      我抚琴,他在;用膳,他在;入寝,他亦在。
      “阎君,若你是女子,我定然觉得你有意于我,你因何每日守着我?”
      阎君没有回答。
      我心中不只奇怪,莫名更多几分惧意。这话以前我常拿来打趣他,他总会气得连声音都变上几分。
      我第一次问他:“阎君,你有何事瞒我?”
      我隐隐觉得他瞒了我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方清,我为你寻到了眼睛。”
      他第一次唤我的名,也第一次这样缓慢地同我讲话,似是抽干了所有气力。
      而我信他,我说过的,我只信他。
      我昏睡过去,再转醒,人却在城外。
      天色未明,无月,只有满空星星点点,周围不算太亮,所以我一时竟分不清是我的幻觉还是我真的能看见了。
      我亲睹。
      我有了眼睛。
      但我没有瞧见我最想见的人。
      我以为我醒来就能看见他,我的友人,我的恩人。

      天色渐明,我走回方家。待瞧见务虚木,方知我不见了七日。
      我完好归家,双亲皆是欣喜若狂,阿河也特意来瞧我。
      我是家中长子,如今安然,父亲一为我张罗婚事,二将部分生意交给我打理。当初被我赶出院子的仆从也回来了。
      一年有余,我院中草木皆长疯了,许多路都被掩在丛间,只一条除外,我平日常走的那条,阎君亲自动手,为我铺的那条石子路。
      阎君……
      我已有半月未见他。
      我循着记忆走去我与阎君常去的凉亭,有偷闲的仆从在低声说着什么。走近后,我方听清——
      “公子当真是得天厚爱,竟有这样的机缘,平白好了一双瞎眼,当时京都的圣手都断言,公子注定要瞎一辈子。”
      “你哪里晓得,公子的眼睛是鬼变出来的。我远远瞧过,那鬼生得可好看了,比当初许给公子那位好看不少……”
      “现在是二小夫人了……可别再讲这种话,要被罚的。”
      “晓得的晓得的,那女鬼生得是真好看,我发誓我没唬你,我亲眼看见的。”

      女鬼……
      竟是这样。
      那七日,我于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声音。
      那样痛苦、绝望、惨厉的……女人的叫声……
      不是幻觉。
      我觉得自己合该瞎了眼。
      我有了眼睛,没了阎君。
      若我没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方清(男主)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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