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宇宙[慢穿]》迟迟春日

9、一头鬣狗

　　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人类大哭不止，放在人身上可以说是丢脸至极。不过猫是不会介意的，如果是在同类面前，那就两说了。

　　现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类小女孩。

　　雁行自认为看人的眼光不错，好心的小女孩是不可能特意到街猫面前散播这件糗事的。

　　为了和新的人类朋友打好交道，他认为应该先从被忽略的社交礼仪开始，也就是回到“互通姓名”的环节。

　　雁行于是开口说道：“还没告诉你吧。我的人类给我取名叫雁行，‘大雁’的‘雁’，‘一行行’的‘行’。意思是成行的大雁飞过，我觉得这个名字好棒。”

　　女孩似乎真的接受了这只猫做朋友，她没有迫不及待地告知自己的姓名，而是耐心向雁行解释道：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因为有一头鬣狗盯上了我，如果在梦境世界里说出我真实的姓名，有可能被他通过未知途径获取……”

　　雁行满含担忧地试图插话，他感觉到女孩的悲伤像含在病人嘴里的水银温度计一样升高了，不得不鲁莽地打断她的思路。

　　“没关系的。如果怕被坏蛋偷听的话，我们可以临时用什么昵称来称呼你。”

　　大白猫非常兴奋，他卖力地挺了挺胸，脖子下面那一大圈又长又厚实的绒毛，显得更加圆润亮泽了。

　　“也许可以让我取一个小名，这样他绝对想不到你身上。”猫跃跃欲试地补充。

　　女孩的目光被猫抖动的毛围巾吸引过去，她想，雁行从前肯定没有这种给别人取名字的机会，他看起来很让人不忍心辜负。

　　“好吧，”她妥协道，“听起来很有道理，我想尝试一下。”

　　于是雁行得意地宣布了他想出来的昵称：“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的梦就像水里的一轮小月亮，我觉得‘瑶台’这个名字就很适合你。”

　　没想到雁行居然是一只有文化的猫，她听到中间的时候还以为会被取名“月月”呢，真是意外之喜。

　　对于有文化的猫妖，瑶台当然要给予一番夸赞：“很浪漫的想法，你真是一只有格调的猫妖。”

　　“有格调”三个字一出，雁行两只软绵绵的猫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了。这种新鲜的，听起来像是形容人的高级词汇，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在自己身上，他简直就像被一双温暖的无形的手托起来了。

　　啊，轻飘飘的……

　　快乐的雁行用自己的圆脑袋蹭蹭女孩的手臂，他感觉不做点什么，自己就真的要晕晕乎乎飞起来了。

　　“喵呼呼~”这只是无意义的猫叫，但叫声主人之兴奋可见一斑。

　　对于这种毛茸茸的亲昵，女孩也很是受用。她放开了揉搓这个猫咪毛球，搓得雁行蓬着乱毛连连躲闪。玩闹一阵后，她松松握着雁行两只毛乎乎的前爪，不乏担忧地问：

　　“你下次还会来吗？你能找到我吗？”

　　话语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

　　雁行不能理解女孩的忧虑，他还是那么快乐，那么自在：

　　“当然！当然！”

　　女孩疑心猫并未明白许诺的真正含义，她补充道：

　　“就是像今天，你进到这里来之前做的事情，以后还能照原样办到吗？”

　　女孩的话中省略了必要的关键词省略，又将信息掩藏在指代性的虚词下。

　　一种想法出现在雁行的脑海中，他停止做一个会动的猫毛刷，放轻声音，凑到女孩脸颊边，偷偷地和她咬耳朵：

　　“那头鬣狗也会看到我，对吗？”

　　女孩一动不动，她的眼神代替回答了这个问题。

　　由于被女孩抱在臂弯里，猫只能费劲地抻长脖子，把脑袋探出这个小小的怀抱。

　　雁行警惕地观察着左右。遗憾的是，除了白茫茫的弥天大雾，教室外面什么也看不到。这雾想来也是为了避人耳目才设置的，现在反倒对观察外界造成了阻碍。

　　雁行用一只毛爪掩着嘴巴，压顶声气问：“这些雾隔着……要怎么及时发现呢？”

　　瑶台的防御措施非常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比如“安装”在两排窗户外的大雾。女孩很乐意向新朋友展示防御措施：
　　“一个很老套的办法，我有一个看门的玩偶，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看。”

　　雁行轻盈地跳下课桌，跟在瑶台后面往空教室外走去。暴露身份的风险消失后，他松懈了很多，活泼地东看看西瞧瞧。倒不是没好奇过门外是什么样子，但这毕竟是一个不合常理的梦，梦境的主人可以行动自如，但门外也许什么都没有。

　　老旧的大门虚掩着，微微用力就能打开。

　　白猫摇头晃脑地仰视着门把手，看得出来，这扇两面包钉铝皮的木门使用了很久，靠外那面布满了轻微刮擦的痕迹；门后是一条很平常的暗色水磨石走道，兼具有阳台的功能（目前还用不上）。
　　走道上的墙壁曾经翻新过，但时间一长，墙皮受潮发鼓，剥落的墙漆底下露出了斑驳的本色。

　　这座学校的主体建筑应该有些年头了，尽管处处有翻新和维护、修补的痕迹，仍然不可避免地暴露出边边角角里的陈旧疮疤。

　　巡视着目所能及之处，雁行想到：梦境的原型或许是真实存在的，比如瑶台在现实中就读的小学。

　　走了十来步，前方的瑶台停了下来，示意目的地已经到达。阳台护栏对她来说实在有些高了，即便踮起脚也只能勉强露出半个头。

　　她告诉雁行，那个护卫就在外面，需要把他举起来才能看到。大白猫点点头，乖乖地任由女孩抱起。

　　这个动作对小孩来说实在有点费力，在此过程中，雁行甚至尝试通过吸气来缩减腹部的体积。
　　遗憾的是，猫的体重并不会因为体积减少而随之减少。

　　在女孩的帮助下，他预计离阳台护栏足够近了，赶紧弹出前爪扒住护栏顶部的瓷砖，力图减少对身后瘦弱小女孩的负担。

　　不需要更多的提示，当他脑袋的高度越过护栏时，就能看到左边的雾气中，矗立着一根若隐若现的电线杆。

　　电线杆附近的雾气仿佛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除了，上半部分异常清晰，很容易就能看清，那上面趴着一只比人还要巨大的，有着两条奇长手臂的黄褐色猴子布偶。
　　布偶的两条手臂合抱在电线杆上，末端多出来的部分被系成了一个紧紧的结，仿佛是为了防止脱落。
　　猴布偶的头部也牢牢贴在了电线杆上，雁行只能看到水泥柱背面露出来的半边脸。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在雁行的心底弥漫开来，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要看清猴脸”的冲动。于是他将两只前爪右挪，往后拉开距离，歪着脑袋眯眼观察：

　　——猴布偶的卡通绒毛脸上，露出了拟人化的、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黑洞洞的塑料眼睛中流泻出怨毒的目光。

　　这宛如实质的恶意让雁行吓了一跳，仿佛有一个沸腾着熊熊怒火的怨灵，正隔着一层布向他发出无言的警告。

　　“不太对劲，”他转头向瑶台求助，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那个猴子娃娃好奇怪，像人一样看着我们……”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瑶台露出被毒蜂蛰了一口的惊惧表情，尽管她马上调整过来了，但脸色还是刷的一下变得惨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漆黑眼睛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慌。

　　下一秒，雁行被她一把抱离了护栏。女孩那双细瘦的手臂在此刻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向后收紧的同时，将大白猫死死压进自己怀里。
　　雁行没有挣扎，他感觉到这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隔着温热的猫肚皮，雁行能感觉到瑶台冰冷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自己仿佛随时都会从中滑脱，可那双手仍然铁箍一样牢牢地抓着他。

　　身后人类的胸膛在震动，隆隆的心跳声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她的喉咙也在滚动着，仿佛有什么激烈的情感要挣脱而出。

　　“噼啪——”

　　一丝极细微的电流炸响声滑过雁行耳畔，他下意识侧头捕捉声音来向：“什么……”

　　“叮叮叮叮——”

　　猝不及防，身后陡然响起令人心惊胆战的的上课铃，一人一猫顿时打了个激灵。
　　铃音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尖利，锋锐的刮擦声像有无数指甲抓挠着窗玻璃。
　　雁行听到瑶台的心脏搏动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些密集的鼓点也重重敲击着自己心脏。

　　紧跟着，走道另一端的音箱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唐突发出沉闷的咳嗽。
　　随着一声声暮气沉沉的咳嗽，单薄的木头音箱浑身震颤不止，整条走廊上的墙灰雪沙一般，“扑簌簌”的不断落下。
　　“轰隆”一声，音箱炸响!

　　老旧的扬声器里骤然迸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仿佛里头有一百匹马在成群奔跑，一千个人在放声尖笑！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巨力将这混合了成百上千种混乱嘈杂、扭曲失序的音波，强行绞合为一股震耳欲聋的激怒嘶吼，又刻意塞进这小小的音箱中。
　　开播即为启闸，声势浩大的音波如同暴风雨中高高扬起的浪头，裹挟着摧山坼地之力，气势磅礴地迎面劈下！

　　当先受到这种直击灵魂的冲击，雁行当即就瞳孔紧缩，僵硬地夹住了尾巴。

　　如果不是被瑶台抱住，他肯定会在音波扫荡中跌倒。

　　排山倒海的巨响仍在狭窄的走廊中循环激荡，雁行的耳朵尖都震得发麻发痛，他不得不拉下两只毛耳朵，牢牢地捂住。

　　紧接着，雁行想到，瑶台该怎么办，她没有空余的手。

　　他仰头往后看。滚滚声浪中，瑶台岿然不动，依旧紧紧地箍着雁行的毛肚皮，好像已经吓傻了一样。

　　“喂——”雁行试图唤醒她，微弱的声音刚一出口，顷刻间就湮没在如雷巨响中。

　　就在他像砧板上的鱼那样奋力扭动时，瑶台的话语游鱼一样滑到了他耳边，在这崩云裂石的巨响中，女孩细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晰，她低低地预告着：

　　“小心，是那条鬣狗……”

　　“……是他……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