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心》挽袖抱秋霜

2、第一章 “船要翻了

　　“船要翻了！”

　　商船被吹得“哐哐”直响，海水沸腾了般掀起惊涛骇浪，黑压压的云幕犹如狰狞的恶鬼，随时会将他们一口吞没。

　　“快！把货物丢进海里！都快着点！”

　　应和着滚滚雷声，有人惨叫一声跌坐在甲板上。

　　“怪……怪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蛇头，两只眼睛虎视眈眈注视着船上的人，头上布满尖刺，忽地一声嘶鸣，声如婴孩啼哭。

　　商船被一股巨力掀起，没来得及扔下海的货物纷纷滑向船仓，众人抓住手边一切能抓的，才不至于被货物当头砸死，有胆子大的已经一头扎进了海中。

　　“那里也有！”不知是谁喊了声。

　　下一息，船被撞开一个大洞，有人被一口吞下。

　　一条又一条长相如蛇的海怪朝他们围了过来，众人顿时心生绝望。这片海域自年初起就有妖物作祟，每次出海都要请修道者陪同。这个商队也不例外，重金请了名自称下山游历的散仙来，结果他们运气不好，不仅遇上了海怪，大仙还被一口吞了。

　　卫风在暴雨中闭紧了眼，忽然一声凄厉的猫叫传来。

　　可海上哪来的猫？

　　他不自觉看了过去，只见一只足有海怪半个脑袋大的白猫高高跃起，朝着海怪的脑袋就是一顿挠。

　　海怪即便生了铜皮铁骨，也被挠掉了许多鳞片，不堪其扰，猛地将它甩了出去。

　　白猫也不是好对付的，跃回船上转身扑向另一头，越来越多的海怪聚了过来。白猫以商船为中心，连轴转着不让海怪靠近他们。

　　卫风不傻，自然看出白猫是在保护他们，可船已经在下沉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都成了海怪的盘中餐。

　　他不得不出声提醒：“猫……猫仙，我们的船要沉了！”

　　白猫动作迟缓了下，跃起时一道道光撒了下来。

　　同时女童稚嫩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耳中：“跳海，尽量远离这里，能逃多远，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跳入海中，暗淡的光线将他们包裹起来，海怪像是一下去失去了目标，果然不再追击他们。但是白猫就惨了，一下子需要应对九条海怪。

　　它很快就落了下风，身躯被海怪咬的鲜血淋漓，一身光亮的白毛被血染红。

　　卫风远远地回头看了眼，就见白猫触怒了九条海怪般，被接连抛上空。它们口中不断吐出水和火，白猫已然没有了还手的余地。

　　又一次落下时，九个蛇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迎向它。

　　时间静止刹那，一盏闪着红光的琉璃灯从白猫身上掉了出来。

　　一只海怪朝着琉璃灯咬去，白猫竟化成了个女童的模样，伸着手追着琉璃灯坠向海怪口中。

　　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卫风他们身上的光淡到快要消失。

　　遭了！

　　难道他们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

　　下一息，万里海域眨眼冰封，冰寒眼看就要蔓延至他身上时，他被人拎出了海面。

　　一个个修士御剑而来，如救世主般从天而降。

　　咬向女童的海怪被一道强大灵力震开，女童抓住了琉璃灯，被带离了原位，落到未彻底沉没的船上。

　　救下女童的修士执伞挡住了铺天暴雨，不带情绪的眼眸望向被冰冻住的海怪。

　　“仙长！”

　　卫风热泪盈眶，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这才是他印象中神仙应有的模样。
　　此番经历了生死一线，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咔嚓——”

　　冻结海域的冰寒在龟裂，不出片刻海怪便会挣脱，执伞修士的声音清脆冷峻，如击玉磐：“布阵。”

　　云层中有飞舟驶来，得救的人们被送到了飞舟上，在一片道谢声中，修士们纷纷返回海域。

　　见身边的人也要走，女童匆忙跪在他面前，拦住他哭道：“仙尊，我闯大祸了！”

　　楚温林躲闪不及，短暂的接触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他能看到所接触之人的过去与未来，这也是他不愿触碰任何人的原因。

　　——这个你痛恨的、厌弃的、看不上眼的俗世，是主人拼了命救下来的，你是要亲手毁去吗？

　　——这世间万事万物想要得到什么，都必要付出同等代价。我可以借用部分时间之道，让时间逆流。你乃上古覆灭至今唯一的神，你愿意为他舍弃什么？

　　一触即分的接触并不会有太多记忆涌到他脑中，除了她此刻印象最深的，便只知道面前的女童名为覃遥，是无上澜山贺澜的徒弟。

　　覃遥朝他一拜，举起琉璃灯：“主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楚温林不接，见她执意要将琉璃灯给他，便问：“这是何物？”

　　覃瑶老实回道：“穷奇。”

　　楚温林：“……”

　　他往后退了一步，眉头锁的更紧了，“小友可是认错了人？”

　　“主人测算过天机，时间地点分毫不差，还有九婴为证。”覃遥仰起头，“您就是昆仑的仙尊。”

　　“上古凶兽……九婴？！”楚温林骤然望向海怪。

　　九婴生来有九个脑袋，叫声如婴儿啼哭，乃水火之怪，本该在北方凶水之中祸害一方，怎么会出现在海域。

　　又是一声尖啸，冰冻的海面大范围裂开。天衍神宗弟子们布下道阵，很快将九婴制住，但这只是一时的。

　　人力有穷时，天意命难违。在真正的上古凶兽面前，他们根本无力回天。

　　知道那海怪是九婴后，楚温林便知他们布的阵抗不了多久，却没想到九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两句话的功夫，已然破阵。

　　弟子们遭反噬不少人落入了海里，楚温林厉声道：“退！”

　　海怪嘶鸣，海水倒灌，九婴没去管落入海中的修士，却是对覃遥不依不饶。楚温林一转伞柄，抽出把细长锋利的剑来，当面迎向九婴。

　　他的剑化成了金线，随着他在空中不断穿梭，又一颗火球在海面上炸开时，楚温林猛然收紧手中金线，九颗头颅顿时撞在了一块。

　　不对！
　　少了一个！

　　覃遥脚下的冰面刹时碎裂，她有预感般率先跃到了另一块冰面上。万里冰封耗尽了她所有灵力，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孤注一掷。

　　九婴又一次没偷袭成功，发怒般头上尖刺根根竖起，另外八条蛇身扭曲着，想要挣脱金线。

　　眼看覃瑶就要命丧于此，楚温林右手中金线一甩，朝着覃遥而来。

　　九婴追的不是覃遥，而是她手里抱着的琉璃灯，看到金线的那一刻，她便明白仙尊最终还是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

　　她撒开手任由金线将琉璃灯卷走，与此同时，捆着八条蛇身的金线断裂。

　　“掌教！”
　　“掌教！”

　　九婴庞大的身躯将楚温林遮蔽，这一幕就如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须臾之间，红光透过间隙爆裂开来。

　　好不容易适应了强光，便见红光中穷奇扯出了九婴的神魂，撕咬着将它吞噬，让所有人束手无策的上古凶兽在它爪下竟毫无还手之力。

　　九婴没了神魂，原身轰然倒下，缓缓沉入海底。

　　暴雨骤然停歇，雨过天晴后，一道长虹出现在天际。

　　楚温林拄着剑从冰面上站起来，即便身上衣衫被血染红，面上依然无动于衷。

　　他握拳轻咳了声，扬起手中琉璃灯。

　　穷奇仍被红光包裹着，身型越缩越小，仿佛陷入了沉睡。眼看就要重新被摄回琉璃灯，那灯“啪”地碎了。

　　楚温林反应有些迟钝，完全没料到修真界排名第十的禁忌灵器锁元灯竟说碎就碎。

　　而穷奇顺着锁元灯的牵引，毫无意识地撞入了楚温林怀中。

　　一人一兽跌入海里，锁元灯碎成光点萦绕在周围。

　　——我、我无处可去，能不能……留在你身边，去哪都行……

　　——把你埋在这就没人会发现了，嘿嘿，我真是个天才。

　　——棠……棠怀夙。

　　——师尊！我在这！

　　——师兄没有诓我，师尊果然喜欢好看的。

　　——随他们怎么说，我永远不会背叛师尊。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你看看我，哪怕一眼就好。求你……

　　——是我自讨苦果，饮鸩止渴也不愿割舍。

　　——他们有什么资格逼你认罪！谁敢上前一步，我杀了他！

　　——我什么都不求了，师尊，我们回昆仑好不好？

　　——我要你们拿命来偿！！！

　　——这世上，将不再需要神。

　　——师兄，我得为他守住这天地。我想再见他一面，亲自向他解释清楚，千年万年，我都等。

　　——请你相信，相逢终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