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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祸不单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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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瑞和周放站在病房门口,林瑞坐在外面的休息椅上,周放立在旁边扒拉着手机。
林瑞偏头看他一眼,周放也像没知觉似的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机界面。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三分钟了,虽然都没明说,但俩人之间的空气中涌动的互斥的磁场从家带到医院,只剩最后的心照不宣来保持着各自的体面和尊重。林瑞很闷,他受不了周放的刻意沉默,不明就里的沉默。林瑞再不开窍也是用了心的领周放来医院——中饭都没吃,意思就是就看一眼了俩人马上回去。周放却不领情,人来了,心还落在家里。
“欸,是不是林瑞。”一个浑身肥肉短发蓬乱的中年妇女提着一个塑料饭盒走向病房门口,脸上的油肉都挤在一起,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咝咝地渗油,汗和油密密麻麻地从头发根部往外蹿直到开叉的发梢聚成珠滴在脖子上地上。她的双手粗糙指短,连指甲盖里都积攒着陈年的老垢因为清理不及时而成为指尖的一部分,连带着那个打包带都让人觉得油浸浸的糊。
女人笑起来很憨厚,眼睛被挤得成了一条冒傻气的缝,牙齿细小,嘴唇上翻,嘴唇和牙齿之间褶皱密布的牙花肉粉嫩水渍,晶莹剔透,让人直犯恶心。她就是林瑞能找到的便宜里面最好用的护工,一个“编外护工”,本职工作是一家餐馆的洗碗工,但她的名气在护士们那里很大,林瑞考虑到资金问题就选了她。
女人殷勤地走向林瑞,笑着说:“站在外面干什么,进去啊。”说着看到旁边的周放问:“这是周放吗?”
林瑞看周放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就点头示意。女人抬起手拉搡着两人进门说:“他现在精神挺好的,再休息几周就可以出院了。”
林瑞进门把手上的水果放在床头,看到周全睡在床上,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他的脸色和林瑞上次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看来女人照顾的很好。
周放站在林瑞身边继续打游戏连头都不抬。
女人把餐盒放在柜子上,上前佝偻着身子把周全拍醒说:“有人来看你了。”周全疲惫地睁开眼睛闭上嘴砸吧几下,看向林瑞这边,明显眼睛一亮,上眼皮的褶皱慢慢抻平,嘴角一笑说:“放假了。”
“先坐起来,”女人勾着周全的腋下往上一拖,让周全的腰靠在枕头上,自己跑到床尾摇床,时不时看着周全的姿势,“好了没?”
“可以了可以了。”周全看着周放说话。
女人搬来两把凳子放在林瑞旁边,自己坐在周全床沿给他端饭。
周全看上去有很是失望让女人先别喂并说:“孙艳你先出去。”
孙艳笑着把碗放在柜子上拍拍身子出去了。
周全眼睛飘忽不定,最后看着旁边的水果说:“来都来了还买什么东西,等会儿带回去吃。”
林瑞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说:“不用。”
“周放这两天睡在你家的吗?”周全问。
林瑞听到周放轻声嗤了一下,说:“嗯。”
周全低着眼睛瞟了眼周放对林瑞说:“那辛苦你了,等我出院了要好好谢谢你,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林瑞心里一坠,他想到奶奶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毁了周放的家”结合周全的道谢突然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个心地善良的普通邻居,自己的所有言行对于周全来说都是欠下的人情。林瑞的心沉了下去只觉得酸气往鼻子里冲,大脑一片空白。
“还好。”林瑞说。
周全又拎着眼皮东张西望的时候瞄了眼周放说:“你们吃饭没?”
“还没有。”林瑞又说。
“那去吃啊,不饿着了,有钱没,”周全踢着床尾的被子,被子上有条牛仔裤跟着晃动,“裤子里有钱,自己拿。”
林瑞摆手说:“我有。”
“我们走吧。”周放生冷地开口说,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林瑞看了眼周放,说:“嗯。”
周全神色呆滞地看着周放点点头。
林瑞和周放一出去就遇到孙艳,孙艳跟着他俩走到电梯口说:“你爸也是苦,他醒的那天就问王梅在哪里,知道你妈没了之后就哭,自己打自己,几个人都拉不住。我作为外人说不了太多,命是这样,父子没有隔夜仇。我先回去了。”孙艳说完就走了。
周放咬着牙看着孙艳肥颠颠的背影吐出一句:“管得多。”
林瑞看着周放凶恶的眼神,心里发鼓说:“孙艳她没坏心。”
周放抬眼狠命瞪了林瑞几秒,林瑞觉得周放的牙都快被嚼碎了,周放收回眼神转身从安全通道跑了下去。林瑞欸了一声跟着冲下楼去追周放。
周放完全是不要命地往下冲,林瑞跑了三层眼看着周放冲了下去才抓紧扶手两步一层的冲到楼下。林瑞刚下楼就看到周放冲出医院大门,林瑞疯狂的追上去,周放速度很快,林瑞刚到大门就看到周放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林瑞看着周放隐在绿玻璃里面的侧脸,心里暗骂一声。
林瑞拿出手机给周放打电话,前两遍都不接,第三遍直接挂了,后面打了两个应该是拉黑了。林瑞走到电动车旁边把手机扔在裤兜,一头乱麻地开车回家。
林瑞开着车,想到刚刚周放极端的举动,最后看着自己的眼神,林瑞只觉得自己心里发刺,热辣辣的刺疼着。林瑞知道自己食言了。
到了楼下,林瑞把车子充上电经过四楼时,门开了,李栗走出来,跟在后面的是杨意铭。
“林瑞,干什么去了?”李栗喊。
林瑞说:“出去了一下。”
“吃饭了吗?”杨意铭问。
林瑞正要上楼,听到话说:“我正要去做,你们吃了吗?”
“我们出去吃,杨意铭说这里有家烤肉店很好吃。”李栗笑着说。
“哦”林瑞点头。
“一起吗?吃了你那么多饭,今天我请你。”杨意铭说。
林瑞觉得杨意铭说得好笑,明明他也请自己吃了很多,还没等林瑞拒绝,杨意铭就拉住他的手臂往下跑了,李栗跟在后面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林瑞在欢笑声,热情声中慢慢发热,但一想到周放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吃了没就烦恼。林瑞心想自己真的不应该......不应该干什么呢?林瑞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周放的眼神就明晃晃的传达着:“我恨你。”的意思,林瑞郁闷极了。
三个人坐车到一家其貌不扬的烤肉店,推开胶皮门帘进去一股冷气就包围着自己,杨意铭带他们走到一个靠边的的桌子坐好。
一个服务员拿来菜单放到杨意铭手上,李栗直接凑过去看,杨意铭看着对面的林瑞说:“你吃什么?”
林瑞没什么心情就说:“都可以。”
杨意铭就跟李栗一起狂点一堆,待服务员拿去菜单,三个人才开始说话。
杨意铭看了眼林瑞说:“周放呢?”
“对呀,周放呢,去哪儿了?”李栗用筷子戳开三个人的餐具开始烫碗。
林瑞说:“不知道。”
杨意铭偏开头一笑说:“又来了。”
林瑞自己也笑了一下,说:“好巧,每次都被你看到。”
“你们去医院了?”杨意铭接过李栗递过来的一副碗筷说。
林瑞也接过一副嗯了一声。
“他爸爸怎么样了?”李栗问。
“看上去不错。”
杨意铭嘴毒,笑着说:“难怪周放受刺激了。”
林瑞觉得话糙理不糙。
服务员过来开锅开抽烟机,垫纸加油。一会儿就上来推车的菜。林瑞看到推成山了的菜说:“吃得完吗?”
“你问他。”杨意铭端上一盘肉用下巴指向李栗。
李栗嘿嘿一笑说:“我没吃过嘛,我都想尝尝。你给周放打个电话吧,让他也来。可以吗?”李栗最后问杨意铭。
杨意铭把肉全放进去,挑着一边的眉说:“今天晚上三十个俯卧撑。”
李栗切了一声说:“三十个就三十个,瞧不起谁。”
林瑞看着面前的两个活宝笑笑说:“他不接电话。”
“那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杨意铭问。
林瑞又是一个不知道,就是没说出口而已。这下把李栗逗笑了,李栗笑起来不顾形象,恨不得把桌子全铺开好好躺在上面放肆一通,他抓着杨意铭的手张着小嘴对着林瑞笑得没了声音。
门帘又一响,进来一大帮人,林瑞看到了熟悉的人又马上看向杨意铭,杨意铭看着林瑞阴恻恻的笑着,他身旁的李栗笑得刚刚才把头抬起来给自己顺气,揉眼睛说:“林瑞你怎么那么个表情,感觉你好委屈。”
林瑞哼笑一声说:“你看后面。”
李栗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向后面,林瑞看得清清楚楚——李睿阳在李栗转头前就收回了眼神,淡定地走进一个包厢。
李栗看到他哥最后的一个侧脸就僵住了,立马就想站起来,又马上坐稳,压着声音问:“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哎呀,我刚刚丑吗,我刚刚是什么样子,啊啊啊,杨意铭你学给我看看。”李栗拧着脸推搡旁边的杨意铭。
杨意铭把烤好的肉夹给林瑞,又分给自己和李栗,一边手颤个不停,他哼一声,说:“丑爆了!”
李栗立马扔开杨意铭的手说:“不行,我要给他发信息。”
林瑞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十分确定李栗把心里话都告诉给了杨意铭,所以两人才不避讳,自己在这里就是个捡漏的,林瑞觉得李栗还挺搞笑的。
“我们吃,这小子又要贴人冷屁股了。”杨意铭又夹给林瑞一块肉。
林瑞拿着青菜包着一口一个,杨意铭一边吃一边等下一批。
“那你打算怎么办?”杨意铭问林瑞。
林瑞也不是全部知道,就是难说出口可能自己都觉得不靠谱,就说:“等他晚上回来再说。”
杨意铭把调料放在中间自己蘸上一点说:“你觉得他今天会回来?”
林瑞想到这几天周放不稳定的情绪,试探着说:“会吧。”
“不知道,他要是跑出去的就很难说了。”
杨意铭不明说但是也说中了,林瑞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可是周放还能去哪儿?
“他身上有钱又没人管,再加上他不是和别人一起玩嘛,所以一个人出去买醉的机率很小。”杨意铭语气总是轻佻就是少了点关心。
林瑞觉得很苦恼,这比带孩子还难。
“我哥不回我信息。”李栗轻轻的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又觉得上面有油又放回口袋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他吃醋了。”杨意铭玩味的说。
李栗脸一拉,烦恼地说:“你别乱说。”
“哼,”杨意铭把肉夹给李栗,用夹子在他碗沿敲出声音,“你别乱摸。”
李栗说不赢杨意铭,就化悲愤为食欲扒拉着碗里的肉和一碗猪油拌粉。
“周全爸爸怎么说?”看得出来,杨意铭并不是单纯的想看热闹,他问林瑞,“是不是还在周放面前谢谢你什么的。”
林瑞觉得这家店确实很好吃,就是位置偏僻,店子还破旧,他把五片肉包在一个半的生菜里面一口包,吃完了说:“嗯。”
杨意铭看他吃得挺满足的也学他把各种材料包在一起当堡吃。
吃完擦擦嘴漫不经心地说:“哎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林瑞把手机拿出来给周放发了一长串信息问他在哪儿,吃了没之类的,周放就是不回,林瑞也搞得生气。
李栗这时候问道:“他妈妈到底是怎么没的?”
林瑞巴着眉说:“吃药没得。”王梅吃的药杂,什么老鼠药,蟑螂药,干农药湿农药,有些药还过期了,全一齐吞了,这是完全没有想活的念头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杨意铭说:“那她早就有想死的意向了,也说不准全都是给自己准备的。”
林瑞默认了,警察也是这么和自己说的,周放也知道。
李栗长叹一口气,手撑着侧脸,说:“我想到我家对面的那个人,不过她那时候天天在家门口求菩萨把自己带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那时候小,还学她求菩萨把我爸治好。每次我们俩求菩萨都能碰上。她刚开始还笑我实现不了,后来她说:‘菩萨不把我带走都是因为你要求太高了把菩萨气走了。’嘿嘿,我那时候就觉得我爸不好就是因为她把菩萨赶走了,两个人就错开时间,一个上午,一个下午。”说完李栗一个人傻咯咯地笑。
杨意铭说:“你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李栗把这句话当成是夸奖自己的话,咪咪的笑着。
三个人吃完两推车,坐在椅子上消食。李栗一直拿着手机发信息,说:“要不我现在进去看看。”
“起立,向后转,抬脚,齐步走,向右转。”杨意铭拉长声调调侃他。
李栗也怕,他们那么多人,他哥会不会嫌自己碍事,李栗瘪着嘴说:“那我们等会再走。”
林瑞和杨意铭就厚着脸皮在这里作陪。
林瑞又给周放打了几个电话,打到第四个接通了。
林瑞说:“你在哪里?”
对方没说话。
林瑞有点急喊:“周放?”
那边闷着声音说:“我晚上回去的。”
林瑞松口气说:“吃饭了吗?”
“吃了。”周放说完就直接挂了。
林瑞这下放下心了,脸色都顺畅很多。
“咔擦”包厢门终于开了。
李栗绷着身体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又眯得小小的,想笑又想哭的样子。
林瑞看着身后突然间愣住了,他又望着杨意铭。杨意铭转头一看也愣住了。
待一群人走上前,李栗看清一群人的背影后身体慢慢放松,双眼无神,干笑一声说:“走吧。”
李睿阳身边站了个很漂亮的女生,那个女生靠在李睿阳身上和他说话,李睿阳没拒绝两人还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很暧昧的样子。
三个人慢慢走回去。李栗全程不说话,其他两人也就没话说。
杨意铭突然一笑说:“我们三个人真是奇怪,不是他有烦心事就是他有扎心事。”
林瑞也笑出声。
李栗呜着嘴说:“我很伤心。”
“看得出来。”杨意铭火上浇油道。
李栗说:“我真的很伤心。”
李栗家里真的人口简单,他小姨一结婚他就真的连个窝都没了,他哥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胜似亲生,现在搞成这种局面能不伤心吗。
“他不是同性恋吗,肯定是朋友!”杨意铭安慰都安慰的有气无力,觉得臊得慌。
李栗擦把眼泪说:“他不是。”
林瑞和杨意铭向望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中间的凹槽黑脑袋。
真是世事难料!狗血到家了!
李栗顾自说:“我才是,他从来都不是。”
林瑞和杨意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手放在他背后,两人手指相叠又迅速拉开距离。
每个伤心的人在人前都会选择憋着,但一旦有一点安慰,哪怕是一句可怜,一个怜悯的眼神都会让他崩溃不矣。
李栗哭起来很痛人心,他总是哆嗦着身体,憋着声音闷闷的哭,从来不会哭出声,还会用手不停的擦开眼泪。
他一个哆嗦把身体颤了好几下,像是坐上了一辆拖拉机,把自己都逗笑了,而后又哼几声说:“那个女生好漂亮我好伤心啊!”
林瑞和杨意铭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李栗听到笑声抬头一下又低下头委屈巴巴的说:“我哥就喜欢这种。”
那个女生确实漂亮,皮肤白皙,长发飘飘,中分垂在身上,穿得也很辣,身材高挑,看得出来她还很热情。
李栗呼一口气,说:“我不想说话了。”
林瑞和杨意铭硬是苦笑不得,两人在李栗头顶上暗度陈仓。